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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醒來的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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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醒來的人(下)

七點半,距離早課還有半小時,教練們在休息室聊天。

紀方馳將自行車停在後院,從正門進來,將包放在座位上。

雖然還沒有從大學正式畢業,但考出了教練證也就有了執業資格。面試通過後,他與洪盛就以見習教練的身份,在全心道場教授初級段的學生。

大家都知道他昨天是易感期請假,今天看他來上班,未免有些八卦地上下打量。

根據一同來的洪盛指導的透露,這家夥似乎並沒有對象。

“小紀指導。”有人招呼他,“你的旺盛杯比賽名額,確定給誰了沒有?”

紀方馳說了個名字,周圍默了默。

“就是你帶過來的小男孩?”

“嗯。”

紀方馳雙手交叉,脫了衛衣外套,拿著自己的道服和腰帶要去更衣室換上,有人小聲說:“又不付錢,又占名額,不好哦。”

“他是最合適的。”紀方馳不能當沒聽見,認真答,“初級段的學生最需要的是能進入比賽狀態。”大家都只會那一招兩式,誰關鍵時刻能豁得出去,就能贏。

“王宇不也是不錯的麽?”

“他沒有打贏過。”

換上道服,紀方馳赤著腳走進教室,將自己的黑色腰帶系上。黑色腰帶的側面紋了一個波浪,代表他是高級一段的水平。

空和道共設初、中、高級三個大段,每個大段又分為五個小段。其中,高級段為純黑帶,僅以波紋數量區分。在晉升黑帶一段後,可以通過額外的資格考試獲取擔當教練的資格。

大部分的愛好者的頂尖水平就停留在中級段一、二段,再向上進階,好比走越來越險的獨木橋。

尤其是想要考取高級段,不僅需要精進技術,在各大賽事上是否獲得榮譽,具備一定的實績,也在考量的範圍內。

打掃完爬行墊,整理好護具護墊,紀方馳靜坐在教室中央。

他從六歲開始練習空和道,空和道磨煉意志,也支撐著他走過艱難的時間,讓他相信只要身心合一,就可以達到一切的目標。

那時分手沒幾日,高山寺傳來消息,說遲威在睡夢中過世了。

遲威是紀方馳空和道修煉路上的引路人,也是名義上的師父。那是個非常易怒的Alpha,動輒打罵弟子。手底下各個徒弟幾乎都罰過站、受過訓、挨過打。

年紀大了,遲威原本早已近十年沒有再收徒,看到紀方馳沒爹沒媽沒人管,說:“這小子沒人要?那我收了。”

可能因為紀方馳雖是老幺,卻很能吃苦,一個動作、一個套路能不厭其煩重覆幾百遍,也可能單純是因為遲威心力不再,總之,紀方馳雖然皮實,卻沒怎麽挨過打,很是浪費。

遲威的配偶是個男Omega,兩人攜手幾十年,沒有子女。

遲威性格易怒,在師母面前倒是極為忍讓。師母嗓音洪亮,燒飯很好吃,每次還會多裝一飯盒葷菜讓紀方馳帶回去,說給他家裏另一個崽崽吃。

平凡和睦的師徒關系持續到六年前。師母過世後,遲威忽然告別所有人,說城市的雜念太多,他有自己的課題要完成。

此後,就別了眾人,一個人上山了。

前幾年,徒弟幾人結伴去看過,遲威很生氣,飯都沒讓他們吃,就又趕下山了。

有人說,遲威是成為鰥夫瘋了,有人說,遲威是得了信息素紊亂的不治之癥,總之,所有人這下都不得不相信,這老頭的確想和俗世的一切分割了。

這麽多年,原本道場的人也都漸漸走散了,所以紀方馳也沒想到,遲威去世時,自己能接到高山寺的消息。

高山寺坐落於兩市交界處,高山流水、遠離塵世,極為原始,整座寺裏也就十幾號人。

紀方馳見到了棺木中的遲威。人如其名,閉著眼睛的樣子有不怒自威的尊嚴,只是比印象中老了很多,頭發花白而稀疏,露出的脖頸也全是斑點和皺紋。

火化、焚香、誦經、超度,一個個步驟,紀方馳同所有人一樣,每天修煉、吃素、做勞動,維持七七四十九天。

最後,遲威和師母葬在了一起。

落葬當日,住持將遲威曾經交代過的遺物給紀方馳,是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裏面裝的不是什麽蓋世武功秘籍,也不是什麽信件遺書之類的,就是兩張銀行存折,距離到期還有三年。

紀方馳問:“師父有說什麽嗎?”

住持曰:“說‘拿去花噻’。”

高山寺不同那些香火旺盛的知名大寺,一些僧侶為燃身供佛、戒斷貪念,會主動做腺體封閉術,安心修行,聚集在這裏的僧侶大都本就落於邊緣,除了腺體有殘疾的,甚至還有五個沒有分化過的Beta。

在寺裏的生活枯燥,卻也恰好讓紀方馳遠離了繁雜的事務,安靜下來。

寺裏唯一的小沙彌習慣坐在廊下偷懶吃東西。剝橘子吃的時候,一陣清風飄過,總能聞見柑橘的香氣。

“那個易感期太麻煩咯,我馬上也要做腺體封閉術。我就說我是Beta。”小沙彌是寺裏養大的棄嬰。他嚼著橘子,瞥了眼旁邊的大和尚,說,“師父,你愁啥子喲?你不也是Beta嗎?”

“你懂個屁噻!”大和尚“莎莎”地摩挲自己的光頭,說,“這玩意有的選和沒得選, 不是一回事!”

大和尚繼續道:“你說自己是Beta,所有人就只記得你是Beta了,你怎麽能有平常心?”

小沙彌對著紀方馳:“你說嘞?”

紀方馳正在院子的空地裏練習拳法。他收了勢,回答:“我遇到過一個Beta。”

“怎麽樣嘞?過得好不好?”

紀方馳說:“他騙我自己是個Omega。”

“為什麽?”小沙彌開始吃第二個橘子,“騙你這個有什麽好處噻?”

好處?

紀方馳也想知道,欺騙後再拋棄的好處是什麽?

母親在他五歲那年選擇離開。

他和紀秋晗在公園玩滑梯時,她忽然出現,招手讓紀方馳過去:“乖崽,你看著弟弟,媽媽去阿姨家拿毛線球,下午回來就給你們打冬天的衣服,等會兒爸爸會來接你們的。”

很特別的是,她買了一馬夾袋的零食,兩個玩具,都是小孩們平時想吃想玩又舍不得買的:“你們吃。還有什麽要的嗎?媽媽給你們買。”

紀秋晗飛奔過來,搶先拿過那馬夾袋,興奮道:“哇!天哪,好多呀!謝謝媽媽——”

失蹤成性的父親當然也沒有出現。那天黃昏,等不到人的紀方馳牽著紀秋晗回家,看到了桌上的存折,一人一套的新衣服。他們再也沒見過母親。

紀方馳很能理解母親忍受不了當時的生活,也從未怨恨過她的拋棄。

他只是不理解,明明有更好的道別方式,為什麽不實話實說?

年少時,他因此不止一次幻想母親某一天忽然帶著滿滿一袋子的毛線球出現。

後來隨著長大才後知後覺確信,她的確不會回來了。

既然是今生最後一次見面,不應該更好地、更鄭重其事地道別嗎?

……

從母親,到遲威,到瞿青,貫穿人生至今,有一件事直到現在也疑惑——

他認為很重要的人,都會在生活中很快地拋棄他、離開他。

學生們漸漸來上課了。這節課是初級段的少兒班。

一個穿著針織衫的婦人牽著個小男孩的手,她把他送到門口,說:“等會你爺爺來接你,要吃什麽和我說,我讓他帶過來。”

“我得吃一個雞蛋仔,要巧克力味道的。”小男孩說完,脫了鞋往教室裏走,大聲道,“紀教練早!”

到了點,所有人換好衣服,整齊劃一地靜坐在教室中準備上課。

“上課。”紀方馳終於睜開眼,開口,“萬小汀,上來帶背道場訓。”

“是!”隨著嘹亮幹脆的一聲應答,剛才那個男孩迅速從人堆中竄了起來,一路小跑著上前,在與紀方馳平行的位置跪下後,聲音洪亮地說,“道場訓!”

“道場訓!”紀方馳閉上眼睛,和大家一樣,跟著萬小汀的節奏背誦。

“一,要……”

原本的道場雖然倒閉了,但他還有幾個一直帶著的學生,萬小汀是其中之一。

老板早就已經不知所蹤,還拖欠了兩個月的工資,但紀方馳無法對這些孩子棄之不顧。

現在的道場是原本的師哥秦喆所創辦的,秦喆同意了他以實習工資打六折為條件,將這幾個原本的學生帶來,不額外收費。

縱使如此,比賽名額是按照道場分配的,每一個都來之不易,因此當紀方馳將自己名下的那個名額給了萬小汀時,其他的幾個教練對此頗有微詞。

紀方馳並不後悔,他堅持認為,比賽名額和人際情感無關,就應該給最合適的人。

萬小汀就是符合條件的人選中,最有天賦的那一個。

不自覺的,在閉上眼那剎那,紀方馳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和瞿青共同度過易感期後,一大早起床,第一件事是沖到最近的商場,等到店鋪開門,做了第一個顧客,買了一枚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戒指,回到家就單膝跪地求婚,笨拙地說了很多臺詞。

瞿青坐在床沿,看著他,扭過臉,忽然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瞿青哭,他立馬想到了晨跑會路過的灌木,帶著露珠,一深呼吸,全是清爽潔凈的氣味。

他那時候以為瞿青真的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是喜極而泣,是高興欣喜到不知所措。

現在想來,無論如何,那淚水都不是帶著喜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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