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已吹過 盛夏正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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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已吹過盛夏正此時
康覆出院後，蘇沐年和祁歲安便馬上投入了學習中，畢竟高三了。而這天，2月27號，星期五，距離高考僅剩一百天。
是高考生百日誓師的日子。
今天的榕城，空氣裏已經能嗅到早春的氣息。操場邊的梧桐樹梢抽出嫩綠的新芽，陽光落下來時，會在水泥地上投出稀疏斑駁的光影。
高三全年級聚集在操場，紅色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奮戰百日，青春無悔”。
蘇沐年站在班級隊伍裏，頸側的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淺粉色的痕跡，被校服領口小心地遮蓋。左手手腕上，那條月光石手鏈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藍白色光澤。她擡頭看著主席臺上慷慨激昂的校長，聽著周圍同學們或激動或緊張的呼吸聲，忽然意識到——
只剩一百天了。
一百天後，這場持續了十二年的長跑就要抵達終點。一百天後，教室後墻上的倒計時將從三位數變成零。一百天後，身邊的這些人，有的會去北方看雪，有的會去南方看海，有的會留在榕城，有的會奔赴千裏之外的陌生城市。
她下意識側頭，看向旁邊班級隊伍裏的祁歲安。他站得有些懶散，單手插在校服褲兜裏，另一只手隨意垂在身側——手心那道傷痕也已經愈合，只留下幾道淺白色的細線。校服襯衫的領口微敞，能隱約看到那根細細的手工編織鏈，和鏈子下端深棕色的檀木吊墜。
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祁歲安忽然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春風拂過操場，吹起她額前的碎發。祁歲安對她極輕地點了下頭，然後轉回頭，繼續看向主席臺。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百天而已，很快就過去了。
宣誓環節開始。所有人舉起右手，握拳，跟著年級主任一字一句念著誓詞。聲音起初有些參差，但很快匯聚成整齊而洪亮的聲浪，在操場上空回蕩。
“我將以最飽滿的熱情，最堅韌的毅力，最踏實的態度——”
蘇沐年跟著念，聲音不大，但清晰。她能感覺到胸腔裏某種東西在震動，像是沈睡了一整個冬天的種子，終於在春日的陽光裏開始蘇醒。
“奮戰百日，不負青春！”
最後一句喊出來時，有女生悄悄抹了抹眼角。男生們則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紅。許夏在隔壁班隊伍裏跳起來揮手，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才老實。
解散回教室的路上，蘇沐年走在人群裏，忽然停下腳步。她擡起頭，看向榕城二月底的天空——那麽高，那麽藍，有幾縷薄雲被風吹散，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
春天，終於要來了。
……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教室後墻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99，85，63，42……黑板右側貼著每個人的目標大學，蘇沐年和祁歲安那一欄都寫著“京市第一大學”，字跡一個清秀工整，一個灑脫不羈。
生活變成了簡單的循環：早起，晨讀，上課，做題，晚自習，回家。試卷像雪花一樣飄下來，做完一套又來一套。每個人的筆筒裏都攢了一把用空的水筆芯，每個人的課桌邊都堆著半人高的覆習資料。
但這一次，沒有意外。
沒有突如其來的受傷，沒有雨夜墓園的崩潰，沒有餐廳驚魂的劫持。日子平靜得像一泓深潭，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只有翻書頁的輕響，只有午休時趴在桌上小睡的均勻呼吸。
蘇沐年的左肩再也沒有疼過。祁歲安手心的傷痕漸漸淡去，只剩下幾乎看不見的紋路。他們依然一起回家，走在興安別墅區那條熟悉的路上，偶爾討論一道難題，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並肩走著，看路邊的銀杏樹從光禿禿到抽出新芽，再到綠葉成蔭。
許夏和陸向嶼依然鬥嘴，但鬥嘴的頻率明顯下降了——許夏也開始認真刷題了，陸向嶼偶爾會把自己整理的數學筆記扔給她。周榆依然是最不靠譜的那個，但是對於負責提醒大家各種截止日期，幫大家打印最新的模擬卷這類事卻格外認真。。
四月的某天晚自習後，五個人一起回家。走到岔路口時，許夏忽然說：“你們說，高考完那天，我們要不要通宵？”
“通宵幹嘛？”周榆問。
“不知道，就是……感覺應該做點什麽紀念一下。”許夏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十二年呢，就這麽結束了。”
陸向嶼瞥她一眼：“你先考完再說。”
“陸向嶼你能不能有點情懷！”
“情懷能加分？”
蘇沐年聽著他們吵，忍不住笑了。祁歲安走在她旁邊，側頭看她：“笑什麽？”
“沒什麽。”她搖搖頭，“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平靜的，普通的，甚至有些枯燥的高三生活。沒有驚心動魄，只有日覆一日的努力和陪伴。
祁歲安看著她被路燈照亮的側臉，也輕輕“嗯”了一聲。
五月的蟬鳴來得比往年早。教室裏的風扇開始轉動，試卷被吹起邊角。倒計時變成個位數：9，8，7……
最後一天上課，班主任紅了眼眶。班裏最調皮的男生也安靜了，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大的“畢業快樂”。有人開始傳同學錄，有人偷偷在校服上簽名。
放學時，蘇沐年收拾好書包，看著空了將近一半的教室——很多同學已經提前離校回家覆習了。她的目光落在旁邊那個座位，想起高二那年，她轉學來的第一天，他就是這樣漫不經心地坐在她旁邊，說著：“請多指教”
然後就是兩年。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場傷愈，夠一次遠行，夠一次生死劫後餘生，也夠一場漫長而安靜的陪伴。
“走了。”祁歲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蘇沐年回過神，背起書包：“嗯。”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正好。整棟高三樓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教室還亮著燈。他們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裏，影子被拉得很長。
“明天加油。”祁歲安說。
“你也是。”蘇沐年說。
……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榕城下了場暴雨。
雨水沖刷著考場外的街道，也沖刷掉了某種積壓了太久的重量。蘇沐年走出考場時，看著滿天的烏雲和雨滴，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她的應激障礙，大概是全好了。她看見許夏在雨中又哭又笑，周榆撐著傘站在她旁邊，陸向嶼難得沒有吐槽，只是安靜地看著天空。
祁歲安從另一個考場出來，走到她面前。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在教學樓屋檐下，看雨水順著瓦片流下來，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半個月後，查分日。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蘇沐年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亮著。手機裏，班級群已經炸了，不斷跳出新消息：
“好緊張！”
“我不敢查……”
“誰查到分了說一聲！”
她深吸一口氣，輸入準考證號和密碼。頁面加載的幾秒鐘裏，她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然後，分數跳出來了。
總分：721。全省排名：2。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點發酸。然後她拿起手機，在五個人的小群裏發了個截圖。
幾乎是同時，祁歲安也發了一張截圖：723分，全省排名：1。
許夏：“！！！！！”
周榆：“我靠！！！”
陸向嶼：“……牛逼。”
然後許夏和周榆也陸續報分，都過了京市第一大學的線。陸向嶼的分數比他們低一些，但也夠得上京市另一所重點大學。
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許夏發了條語音，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真的做到了？”
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心裏都知道答案。
陽光就在這時穿透窗簾的縫隙，照在蘇沐年的書桌上。她看向窗外，看見天空從深藍漸變成淺金，看見興安別墅區的屋頂都染上了晨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的新人生，也即將開始。
……
六月底，榕城八中的畢業典禮在大禮堂舉行。
禮堂裏坐滿了高三畢業生和家長，空氣悶熱，頭頂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校長講話，教師代表發言，優秀學生頒獎……流程一項項進行。
蘇沐年坐在第三排，穿著洗得幹幹凈凈的夏季校服——白襯衫，藏藍色及膝百褶裙，手腕上的月光石手鏈隨著她鼓掌的動作輕輕晃動。頸側那道淡淡的傷痕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被垂下的碎發溫柔遮蓋。
祁歲安坐在她斜後方，襯衫領口敞著，檀木吊墜露在外面。他坐姿依然懶散，但眼神很專註，看著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教了三年的老師，並肩作戰過的同學，還有那個坐在他前面、背脊挺直的清瘦身影。
文藝表演環節開始。有班級合唱，有舞蹈，有小品。氣氛漸漸熱鬧起來，笑聲和掌聲此起彼伏。
然後，主持人卻忽然說：“接下來，讓我們有請今年高考的理科狀元——蘇沐年同學，和祁歲安同學，上臺為大家表演個節目好不好？”
臺下瞬間沸騰。
“來一個！來一個！”
“理科狀元表演一下唄！”
“祁神！祁神！”
蘇沐年楞住了。她轉頭看向祁歲安，他也微微皺眉。兩人都沒準備節目，這明顯是臨時起哄。
但臺下掌聲越來越響，班主任也在前排笑著對他們招手。許夏在另一排拼命使眼色，嘴型說著“上啊上啊”。
祁歲安嘆了口氣，站起身。他走到蘇沐年座位邊，伸出一只手。
蘇沐年看著那只手——手心朝上，掌紋清晰，那幾道曾經深可見骨的傷痕如今只剩下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她擡起頭，對上祁歲安的眼睛。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看著她。
禮堂裏的喧鬧聲仿佛在這一刻退得很遠。蘇沐年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能感覺到手腕上手鏈冰涼的觸感，能看到他胸前那個深棕色的“歲”字吊墜，在禮堂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掌心。
祁歲安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兩人在全場註視下走上舞臺，腳步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主持人把兩個話筒遞給他們。蘇沐年接過話筒，看著臺下烏壓壓的人頭，忽然不那麽緊張了。她想起百日誓師那天的陽光，想起高考結束那天的暴雨，想起查分日清晨穿透窗簾的那縷光。
然後她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禮堂：
“我唱一首歌吧。《April Encounter》。”
沒有伴奏，只有清唱。她的聲音清澈幹凈，像山澗裏流淌的溪水，在悶熱的禮堂裏帶來一陣清涼的微風：
“第一次見你的我好慌張
找不到什麽話要講
你走近我伸出你的手掌
緊握著我的手沒有放。”……
歌詞很簡單，旋律很溫柔。臺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許夏捂住嘴，眼眶發紅。周榆輕輕鼓掌打拍子。陸向嶼看著臺上，眼神覆雜。
到副歌時，祁歲安舉起話筒，接了上去…——
“想在一個美好的晚上
寫這一首歌來給你唱
想要對你講
你愛我的每個模樣
融化成最甜蜜的糖”……
他的聲音偏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她的聲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曾有過許多幻想
那些有你的時光
等到煙花綻放那天
你在我身旁”……
兩人都沒有看對方，只是看著臺下，但聲音卻默契地交織，像兩條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在某處匯合，然後一起流向更遠的地方。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禮堂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雷動。
蘇沐年放下話筒，轉頭看向祁歲安。他也正好看向她。兩人站在舞臺中央，站在明亮的燈光下，站在青春最後的舞臺上，相視而笑。
那一刻，臺下的掌聲、歡呼聲、閃光燈的哢嚓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們只看到彼此的眼睛——清澈的，明亮的，帶著笑意和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的眼睛。
主持人走上臺，笑著說：“謝謝兩位同學！這首歌唱得真好！那麽，畢業典禮到此就……”
後面的話蘇沐年沒聽清。她和祁歲安一起走下舞臺，回到座位。許夏撲過來抱住她，周榆用力拍祁歲安的肩膀，陸向嶼難得地說了句：“不錯哦。”
畢業典禮結束了。人群開始散去。學生們脫下校服外套，換上自己的衣服；家長們忙著合影；老師們站在門口，和每個學生握手告別。
蘇沐年和祁歲安最後走出禮堂。外面陽光正好，盛夏的榕城綠意蔥蘢。他們站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看著這個待了三年的地方。
“結束了。”蘇沐年輕聲說。
“嗯。”祁歲安應道，“結束了。”
但結束也意味著開始。
屬於他們的高中時代，就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夏日午後，畫上了句點。而那些並肩走過的路，那些互相擋過的刀，那些深夜的習題，那些雨中的奔跑，那些笑容和眼淚，那些“歲歲平安”的祝福——所有這些，都成了青春裏最深的刻痕，成了未來無論走多遠都會記得的、最初的模樣。
春風已經吹過，盛夏正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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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榕城，空氣裏已經能嗅到早春的氣息。操場邊的梧桐樹梢抽出嫩綠的新芽，陽光落下來時，會在水泥地上投出稀疏斑駁的光影。
高三全年級聚集在操場，紅色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奮戰百日，青春無悔”。
蘇沐年站在班級隊伍裏，頸側的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淺粉色的痕跡，被校服領口小心地遮蓋。左手手腕上，那條月光石手鏈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藍白色光澤。她擡頭看著主席臺上慷慨激昂的校長，聽著周圍同學們或激動或緊張的呼吸聲，忽然意識到——
只剩一百天了。
一百天後，這場持續了十二年的長跑就要抵達終點。一百天後，教室後墻上的倒計時將從三位數變成零。一百天後，身邊的這些人，有的會去北方看雪，有的會去南方看海，有的會留在榕城，有的會奔赴千裏之外的陌生城市。
她下意識側頭，看向旁邊班級隊伍裏的祁歲安。他站得有些懶散，單手插在校服褲兜裏，另一只手隨意垂在身側——手心那道傷痕也已經愈合，只留下幾道淺白色的細線。校服襯衫的領口微敞，能隱約看到那根細細的手工編織鏈，和鏈子下端深棕色的檀木吊墜。
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祁歲安忽然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春風拂過操場，吹起她額前的碎發。祁歲安對她極輕地點了下頭，然後轉回頭，繼續看向主席臺。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百天而已，很快就過去了。
宣誓環節開始。所有人舉起右手，握拳，跟著年級主任一字一句念著誓詞。聲音起初有些參差，但很快匯聚成整齊而洪亮的聲浪，在操場上空回蕩。
“我將以最飽滿的熱情，最堅韌的毅力，最踏實的態度——”
蘇沐年跟著念，聲音不大，但清晰。她能感覺到胸腔裏某種東西在震動，像是沈睡了一整個冬天的種子，終於在春日的陽光裏開始蘇醒。
“奮戰百日，不負青春！”
最後一句喊出來時，有女生悄悄抹了抹眼角。男生們則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紅。許夏在隔壁班隊伍裏跳起來揮手，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才老實。
解散回教室的路上，蘇沐年走在人群裏，忽然停下腳步。她擡起頭，看向榕城二月底的天空——那麽高，那麽藍，有幾縷薄雲被風吹散，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
春天，終於要來了。
……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教室後墻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99，85，63，42……黑板右側貼著每個人的目標大學，蘇沐年和祁歲安那一欄都寫著“京市第一大學”，字跡一個清秀工整，一個灑脫不羈。
生活變成了簡單的循環：早起，晨讀，上課，做題，晚自習，回家。試卷像雪花一樣飄下來，做完一套又來一套。每個人的筆筒裏都攢了一把用空的水筆芯，每個人的課桌邊都堆著半人高的覆習資料。
但這一次，沒有意外。
沒有突如其來的受傷，沒有雨夜墓園的崩潰，沒有餐廳驚魂的劫持。日子平靜得像一泓深潭，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只有翻書頁的輕響，只有午休時趴在桌上小睡的均勻呼吸。
蘇沐年的左肩再也沒有疼過。祁歲安手心的傷痕漸漸淡去，只剩下幾乎看不見的紋路。他們依然一起回家，走在興安別墅區那條熟悉的路上，偶爾討論一道難題，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並肩走著，看路邊的銀杏樹從光禿禿到抽出新芽，再到綠葉成蔭。
許夏和陸向嶼依然鬥嘴，但鬥嘴的頻率明顯下降了——許夏也開始認真刷題了，陸向嶼偶爾會把自己整理的數學筆記扔給她。周榆依然是最不靠譜的那個，但是對於負責提醒大家各種截止日期，幫大家打印最新的模擬卷這類事卻格外認真。。
四月的某天晚自習後，五個人一起回家。走到岔路口時，許夏忽然說：“你們說，高考完那天，我們要不要通宵？”
“通宵幹嘛？”周榆問。
“不知道，就是……感覺應該做點什麽紀念一下。”許夏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十二年呢，就這麽結束了。”
陸向嶼瞥她一眼：“你先考完再說。”
“陸向嶼你能不能有點情懷！”
“情懷能加分？”
蘇沐年聽著他們吵，忍不住笑了。祁歲安走在她旁邊，側頭看她：“笑什麽？”
“沒什麽。”她搖搖頭，“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平靜的，普通的，甚至有些枯燥的高三生活。沒有驚心動魄，只有日覆一日的努力和陪伴。
祁歲安看著她被路燈照亮的側臉，也輕輕“嗯”了一聲。
五月的蟬鳴來得比往年早。教室裏的風扇開始轉動，試卷被吹起邊角。倒計時變成個位數：9，8，7……
最後一天上課，班主任紅了眼眶。班裏最調皮的男生也安靜了，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大的“畢業快樂”。有人開始傳同學錄，有人偷偷在校服上簽名。
放學時，蘇沐年收拾好書包，看著空了將近一半的教室——很多同學已經提前離校回家覆習了。她的目光落在旁邊那個座位，想起高二那年，她轉學來的第一天，他就是這樣漫不經心地坐在她旁邊，說著：“請多指教”
然後就是兩年。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場傷愈，夠一次遠行，夠一次生死劫後餘生，也夠一場漫長而安靜的陪伴。
“走了。”祁歲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蘇沐年回過神，背起書包：“嗯。”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正好。整棟高三樓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教室還亮著燈。他們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裏，影子被拉得很長。
“明天加油。”祁歲安說。
“你也是。”蘇沐年說。
……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榕城下了場暴雨。
雨水沖刷著考場外的街道，也沖刷掉了某種積壓了太久的重量。蘇沐年走出考場時，看著滿天的烏雲和雨滴，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她的應激障礙，大概是全好了。她看見許夏在雨中又哭又笑，周榆撐著傘站在她旁邊，陸向嶼難得沒有吐槽，只是安靜地看著天空。
祁歲安從另一個考場出來，走到她面前。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在教學樓屋檐下，看雨水順著瓦片流下來，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半個月後，查分日。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蘇沐年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亮著。手機裏，班級群已經炸了，不斷跳出新消息：
“好緊張！”
“我不敢查……”
“誰查到分了說一聲！”
她深吸一口氣，輸入準考證號和密碼。頁面加載的幾秒鐘裏，她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然後，分數跳出來了。
總分：721。全省排名：2。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點發酸。然後她拿起手機，在五個人的小群裏發了個截圖。
幾乎是同時，祁歲安也發了一張截圖：723分，全省排名：1。
許夏：“！！！！！”
周榆：“我靠！！！”
陸向嶼：“……牛逼。”
然後許夏和周榆也陸續報分，都過了京市第一大學的線。陸向嶼的分數比他們低一些，但也夠得上京市另一所重點大學。
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許夏發了條語音，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真的做到了？”
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心裏都知道答案。
陽光就在這時穿透窗簾的縫隙，照在蘇沐年的書桌上。她看向窗外，看見天空從深藍漸變成淺金，看見興安別墅區的屋頂都染上了晨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的新人生，也即將開始。
……
六月底，榕城八中的畢業典禮在大禮堂舉行。
禮堂裏坐滿了高三畢業生和家長，空氣悶熱，頭頂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校長講話，教師代表發言，優秀學生頒獎……流程一項項進行。
蘇沐年坐在第三排，穿著洗得幹幹凈凈的夏季校服——白襯衫，藏藍色及膝百褶裙，手腕上的月光石手鏈隨著她鼓掌的動作輕輕晃動。頸側那道淡淡的傷痕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被垂下的碎發溫柔遮蓋。
祁歲安坐在她斜後方，襯衫領口敞著，檀木吊墜露在外面。他坐姿依然懶散，但眼神很專註，看著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教了三年的老師，並肩作戰過的同學，還有那個坐在他前面、背脊挺直的清瘦身影。
文藝表演環節開始。有班級合唱，有舞蹈，有小品。氣氛漸漸熱鬧起來，笑聲和掌聲此起彼伏。
然後，主持人卻忽然說：“接下來，讓我們有請今年高考的理科狀元——蘇沐年同學，和祁歲安同學，上臺為大家表演個節目好不好？”
臺下瞬間沸騰。
“來一個！來一個！”
“理科狀元表演一下唄！”
“祁神！祁神！”
蘇沐年楞住了。她轉頭看向祁歲安，他也微微皺眉。兩人都沒準備節目，這明顯是臨時起哄。
但臺下掌聲越來越響，班主任也在前排笑著對他們招手。許夏在另一排拼命使眼色，嘴型說著“上啊上啊”。
祁歲安嘆了口氣，站起身。他走到蘇沐年座位邊，伸出一只手。
蘇沐年看著那只手——手心朝上，掌紋清晰，那幾道曾經深可見骨的傷痕如今只剩下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她擡起頭，對上祁歲安的眼睛。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看著她。
禮堂裏的喧鬧聲仿佛在這一刻退得很遠。蘇沐年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能感覺到手腕上手鏈冰涼的觸感，能看到他胸前那個深棕色的“歲”字吊墜，在禮堂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掌心。
祁歲安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兩人在全場註視下走上舞臺，腳步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主持人把兩個話筒遞給他們。蘇沐年接過話筒，看著臺下烏壓壓的人頭，忽然不那麽緊張了。她想起百日誓師那天的陽光，想起高考結束那天的暴雨，想起查分日清晨穿透窗簾的那縷光。
然後她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禮堂：
“我唱一首歌吧。《April Encounter》。”
沒有伴奏，只有清唱。她的聲音清澈幹凈，像山澗裏流淌的溪水，在悶熱的禮堂裏帶來一陣清涼的微風：
“第一次見你的我好慌張
找不到什麽話要講
你走近我伸出你的手掌
緊握著我的手沒有放。”……
歌詞很簡單，旋律很溫柔。臺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許夏捂住嘴，眼眶發紅。周榆輕輕鼓掌打拍子。陸向嶼看著臺上，眼神覆雜。
到副歌時，祁歲安舉起話筒，接了上去…——
“想在一個美好的晚上
寫這一首歌來給你唱
想要對你講
你愛我的每個模樣
融化成最甜蜜的糖”……
他的聲音偏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她的聲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曾有過許多幻想
那些有你的時光
等到煙花綻放那天
你在我身旁”……
兩人都沒有看對方，只是看著臺下，但聲音卻默契地交織，像兩條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在某處匯合，然後一起流向更遠的地方。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禮堂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雷動。
蘇沐年放下話筒，轉頭看向祁歲安。他也正好看向她。兩人站在舞臺中央，站在明亮的燈光下，站在青春最後的舞臺上，相視而笑。
那一刻，臺下的掌聲、歡呼聲、閃光燈的哢嚓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們只看到彼此的眼睛——清澈的，明亮的，帶著笑意和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的眼睛。
主持人走上臺，笑著說：“謝謝兩位同學！這首歌唱得真好！那麽，畢業典禮到此就……”
後面的話蘇沐年沒聽清。她和祁歲安一起走下舞臺，回到座位。許夏撲過來抱住她，周榆用力拍祁歲安的肩膀，陸向嶼難得地說了句：“不錯哦。”
畢業典禮結束了。人群開始散去。學生們脫下校服外套，換上自己的衣服；家長們忙著合影；老師們站在門口，和每個學生握手告別。
蘇沐年和祁歲安最後走出禮堂。外面陽光正好，盛夏的榕城綠意蔥蘢。他們站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看著這個待了三年的地方。
“結束了。”蘇沐年輕聲說。
“嗯。”祁歲安應道，“結束了。”
但結束也意味著開始。
屬於他們的高中時代，就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夏日午後，畫上了句點。而那些並肩走過的路，那些互相擋過的刀，那些深夜的習題，那些雨中的奔跑，那些笑容和眼淚，那些“歲歲平安”的祝福——所有這些，都成了青春裏最深的刻痕，成了未來無論走多遠都會記得的、最初的模樣。
春風已經吹過，盛夏正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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