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送行

關燈
送行

11月28號,早上七點。

榕城機場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種匆忙的清醒感。大廳裏光線冷白,廣播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像潮水般向著不同登機口分流。

興安別墅區的一行人出現在國際出發口時,時間剛過早上七點。祁歲安推著一個黑色行李箱,肩上背著雙肩包,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日上學時沒什麽不同,只是眼神裏多了些難以捕捉的東西。

“真不用這麽早來送。”他看著眼前這群人——蘇沐年穿著淺灰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到下巴;許夏一邊打哈欠一邊往陸向嶼身上靠;周榆倒是精神,手裏還提著一袋路上買的早餐包。

“那怎麽行!”許夏揉揉眼睛,強行振作,“這可是咱們小團體第一次有人出遠門!必須隆重送行!”

陸向嶼把她從自己肩上推開一點,語氣還是淡淡的:“是你自己非要跟來,還拉我們五點起床。”

“陸向嶼!”許夏瞪他。

祁歲安看著他們鬧,目光最後落到蘇沐年身上。她今天格外安靜,只是站在那裏,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裏,圍巾上露出的眼睛清澈平靜。兩人視線對上時,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某種無言的確認。

“南淩現在是夏天,”周榆翻著手機查天氣,“近三十度哎,你帶夏裝了吧?”

“帶了。”祁歲安拍了拍行李箱。

“半個月其實很快,”許夏忽然認真起來,拍了拍祁歲安的肩膀,“但還是要每天報平安,知道嗎?微信不能不回!”

“盡量。”祁歲安說著,目光又掃過蘇沐年。她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密的陰影。

登機提示響了。氣氛忽然沈靜下來。

“行了,”祁歲安拉起行李箱拉桿,“我進去了。”

他挨個看過這群朋友——周榆笑著揮手,許夏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陸向嶼點了點頭。最後,他停在蘇沐年面前。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大廳裏的嘈雜仿佛在這一刻退得很遠。

“競賽題我發你微信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按你自己的節奏做,不用趕。”

“嗯。”蘇沐年應道,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指尖蜷了一下又松開。

“還有,”祁歲安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麽組織語言,最後只說,“有事打電話。時差三小時,不算太麻煩。”

“好。”

蘇沐年擡起眼睛看他。晨光從她身後的玻璃幕墻透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有那麽一瞬間,祁歲安覺得她好像要說什麽,但最終她只是又點了點頭,輕聲說:“一路平安。”

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響起。祁歲安轉身往安檢口走去,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身後有四道目光——不,準確說,是其中一道特別清冷平靜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他消失在通道拐角。

……

飛機順利起飛,在爬升穿過雲層時,祁歲安靠著舷窗,看下面逐漸變小的榕城輪廓。城市在冬日的晨霧中顯得模糊,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彩畫。

空姐開始發放餐食。他沒什麽胃口,拿出手機調到飛行模式前最後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那個置頂的聊天窗口還停留在昨晚——她發來的一道物理題解答,他回了一個簡單的“對”。

其實他想說更多。想說這道題其實有更巧妙的解法,想說臨行前那晚他路過她家樓下,看見她房間的燈亮到很晚,想知道她在做什麽。但最後都只濃縮成那一個字。

飛機進入平流層,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祁歲安關掉遮光板,戴上眼罩。閉上眼睛時,腦海裏卻清晰浮現出安檢口外她最後的樣子——圍巾裹得很緊,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很淺的、幾乎看不出的情緒波動。

他想,現在榕城是上午八點。那麽南淩是……上午十一點。三個小時的時差,半個地球的距離,還有一個顛倒的季節。

……

南淩的機場被熱浪包裹。祁歲安走出艙門的瞬間,夏日的熱風撲面而來,與幾小時前榕城冬日的清冷形成強烈反差。他脫掉外套搭在手臂上,隨著人流往出口走。

開機,連上網絡。手機震動了幾下,消息接踵而至。

許夏在群裏發了張照片——他們回去的路上拍的,拍的是暖暖的太陽,照片裏還有蘇沐年的背影,還能看到腕上戴著他送的那條銀鏈。

【許夏:安全落地了記得吱一聲!】

【周榆:南淩熱嗎?我們這邊冷死了。】

【陸向嶼:許夏剛把油條掉我鞋上了。。】

祁歲安看著這些消息,嘴角微揚。他打字回覆:

【祁歲安:到了,夏天。】

然後點開那個單獨的聊天窗口。她沒在群裏說話,但有私信:

【蘇沐年:到了嗎?】

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那時他還在飛機上。

【祁歲安:剛到,這邊很熱。】

他拍了張機場外的棕櫚樹發過去。幾乎是立刻,她回覆:

【蘇沐年:看到了,現在這邊在下著小雨。】

附了張照片——榕城八中的教學樓在細雨中朦朧,老榕樹的葉子濕漉漉地發亮。

祁歲安看著照片,忽然覺得手裏行李箱的拉桿有點冰。他此刻站在南淩熾熱的陽光下,身體感受著三十度的氣溫,但手機屏幕裏是她那邊的冬天,是小雨,是熟悉的校園和她清澈的眼睛。

季節被切成兩半,時間差了三個小時,但某種東西仿佛還連著。

接機的是交換項目的協調員,一個笑容熱情的南淩女生:“祁同學是吧?歡迎來南淩!我陳喻,你們這半個月的行程安排由我負責。”

“謝謝。”祁歲安點頭,跟著她往停車場走。

“你們這次主要在南淩大學理學院交流,”陳喻邊走邊介紹,“住宿安排在學生公寓,兩人一間。你的室友是韓江來的紀玄,也是學物理的。下午先休息,晚上有歡迎晚宴。”

坐上車時,祁歲安最後看了一眼手機。她的聊天窗口顯示“正在輸入…”了幾秒,然後停住,沒有新消息發來。

他想了想,打字:

【祁歲安:我去住處了,晚上有活動。】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大概在忙吧。

車駛出機場,南淩的街景在窗外掠過——高大的棕櫚樹,色彩鮮艷的建築,穿著夏裝的行人。一切都和榕城不一樣。但祁歲安靠著車窗,腦子裏想的卻是:她現在在做什麽?在上課?還是在圖書館?她左肩今天有沒有疼?

陳喻從副駕駛座回頭,笑著說:“祁同學,你是第一次來南淩吧?這裏和你們那邊季節完全相反,是不是很神奇?”

“嗯,”祁歲安應道,目光還停留在手機屏幕上,“是很神奇。”

窗外是盛夏,手機裏是冬天。而他在這兩個季節之間,開始了為期半個月的、三個小時時差的遠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