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辣嗎？”
關燈
小
中
大
“能吃辣嗎？”
隨著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沈悶的空氣像是開一道口子。教室裏的氣氛幾乎瞬間松弛下來，桌椅挪動聲、書本合攏聲、迫不及待的聊天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喧囂的洪流。
蘇沐年安靜地整理著筆記，將每一頁邊緣都對齊，筆袋裏的文具按長短順序排列好。她習慣用這種一絲不茍的秩序感，來抵消內心那些無法言說的紊亂與空洞。書包側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親蘇晚意發來的信息：
【沐沐，媽媽公司有點事，趕不回去吃飯了，你要不回去自己讓阿姨煮點？不想的話，就在學校附近找點吃的吧，別餓著自己。】
簡短的文字，透著一貫的周到和一絲匆忙。蘇沐年看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片刻，然後簡單地回了一個字：【好。】
發送，鎖屏，將手機揣回兜裏。剛站起身，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帶著一陣淡淡的果香味，突然湊到了她旁邊。
“嗨！蘇沐年同學！”
蘇沐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是許夏。那個坐在周榆前面，笑起來像小太陽一樣的女生。許夏趴在她和祁歲安課桌之間的隔檔上，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笑容真誠又明媚，充滿了毫不設防的友好。
“我是許夏，坐你們前面的！”許夏的聲音清脆，順勢挽上了蘇沐年的胳膊。“看你一上午都好安靜呀，新班級還適應嗎？”
面對許夏的熱情，蘇沐年一瞬間不知道如何回應，下意識想要後退，但殘存的理智和那股“不想被當成異類”的微弱念頭拽住了她。她知道自己“應該”回應，正常人面對這樣的善意，至少會給出禮貌的反饋。
於是，她只能擡起頭，對上許夏亮晶晶的眼睛，扯出個不鹹不淡的微笑，：“還好。”
簡短，疏離，但好歹是回應了。
察覺到身旁的女孩明顯變僵的身體，祁歲安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
“那就好！對了，”許夏眨眨眼，目光在她和旁邊一直沒說話、但顯然在聽著的祁歲安之間轉了一圈，又看向後排已經湊過來的周榆和陸向嶼，“我們幾個，”她指了指自己、周榆、陸向嶼，以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祁歲安，“平時中午都一起吃飯的。今天祁哥說他請客，慶祝……呃，慶祝開學？反正就是找個借口吃好的！”她笑嘻嘻地，然後很自然地看向蘇沐年，發出邀請，“你要不要一起來？學校後面新開了家小餐館，聽說超讚！”
她也不是隨便哪個女生都敢這樣邀請的，還不是因為看到祁歲安對於蘇沐年似乎不太一樣，至少，沒有像對之前所有愛慕者一樣，冷血，無情。至少，她知道祁歲安應該不會拒絕的。
一起……吃飯？
蘇沐年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和一群幾乎陌生的人，在嘈雜的餐館裏，進行她最不擅長的、需要耗費心力的社交？光是想象，那種熟悉的、沈甸甸的疲憊感和抗拒感就湧了上來。她只想一個人，找個安靜角落，或者回家，面對空蕩蕩的房子，享受她習慣了的、安全的孤寂。
她剛想開口拒絕，目光忽而掠過許夏充滿期待的笑臉，掠過周榆好奇打量的眼神，掠過陸向嶼鏡片後平靜的註視，最後，不經意地，撞上了祁歲安的視線。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也轉過了身，手臂搭在椅背上，正看著她。他沒有像許夏那樣熱情邀請，也沒有像周榆那樣滿臉八卦，只是安靜地看著，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洞悉般的平靜，仿佛在等待她的選擇，又仿佛早已預料到她的掙紮。
他那雙眼睛，在白天明亮的光線下，少了些夜晚的銳利，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專註。看著這雙眼睛，蘇沐年忽然想起便利店那晚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商場裏隔著人群的對視，想起早上他說的“又見面了”。
“不想被別人看出來。”
這個念頭再次頑固地浮現。拒絕，會顯得很奇怪吧？在剛轉學、同桌和前排同學都熱情邀請的情況下。正常人……應該會接受的吧？哪怕只是出於禮貌。
“……好”想完，這個字從她喉嚨裏滑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點了頭。
“太好了！”許夏歡呼一聲，松開蘇沐年，周榆也“興奮”的揮了揮手臂：“好喔！人多熱鬧。祁哥，今天可要破費了喔。”
“去去去，少裝。”
祁歲安“嫌棄”的回了嘴，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他個子高，一下子帶來了些許壓迫感。他隨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目光落在因為許夏手的松開明顯松一口氣的蘇沐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嘴角勾了勾。
“走吧。”他說，聲音不高，卻自然地帶了點兒主導的意味，“再晚該排隊了。”
蘇沐年默默起身，收拾好書包。跟在興致勃勃的許夏和勾肩搭背的周榆後面，陸向嶼安靜地走在稍後。祁歲安則很自然地走在了她旁邊，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既不顯得過分親近，也沒有讓她落單。
走出教學樓，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校園裏到處都是奔向食堂或校門的學生，嘈雜而充滿生氣。蘇沐年微微瞇了下眼，感覺周遭的一切聲音、色彩、晃動的人影，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不夠真切，卻又無法徹底屏蔽。
許夏和周榆在前面興奮地討論著要點什麽菜，陸向嶼偶爾插一句。祁歲安走在她身側，大部分時間沈默著，只是偶爾在人群擁擠時，會不著痕跡地側身，幫她擋開一些無意的碰撞。
蘇沐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下下掠過地面。她答應了一起吃飯，但此刻，聽著前面的談笑，感受著身邊祁歲安沈默卻存在感極強的陪伴，一種更深的不安和茫然卻漫了上來。
她為什麽要答應？這不像她。
而旁邊這個人，祁歲安，他為什麽……似乎總能讓她做出一些違背她慣常軌跡的決定？
就在她思緒紛亂時，祁歲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不喜歡人多的話，”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可以坐靠窗或者角落的位置。”
蘇沐年腳步一頓，倏地擡眼看向他。
祁歲安卻沒有看她，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清晰利落，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他看出來了。哪怕她極力掩飾，他還是輕易地察覺到了她的不適和勉強。
這個認知，讓蘇沐年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卻漾開了一圈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又確實存在的漣漪。
她重新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
新開的餐館是一個火鍋店來的，叫“沸騰年代”，裝修是時下流行的工業風混搭著些懷舊元素，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濃郁辛香的牛油氣味，白蒙蒙的熱氣從每一桌上升騰起來，將燈光暈染得有些朦朧。
嗯，看著確實挺“沸騰”。
許夏拉著他們來到一個半開放式卡座。周榆率先搶了靠走道的位置，笑嘻嘻地說要負責招呼服務員加湯。陸向嶼安靜地在周榆對面坐下。許夏則很自然地坐到了陸向嶼旁邊，然後熱情地拍著身邊空位：“沐年，坐這裏！”
蘇沐年遲疑了一下，那個位置在卡座中間，左右都有人。正當她想著是否該找個更邊緣的角落時，祁歲安卻已經先一步，在靠墻的、相對最裏面的位置坐下了。他隨手將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擡眼，目光很自然地看向還站著的蘇沐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旁邊的空位——那裏一側是墻，一側是他，雖然也屬於中間，但至少有一面是隔絕的。
“坐吧。”他語氣裏透著漫不經心，像是在完成一件順手的事。
蘇沐年垂眸，沒再猶豫，安靜地在他旁邊坐下。這個位置確實讓她覺得稍微安全一點。
許夏眨了眨眼，看看祁歲安，又看看蘇沐年，臉上露出一個“哦~”的微妙表情，但沒說什麽，只是笑嘻嘻地把菜單先推到蘇沐年面前：“沐年，看看想吃什麽？別客氣，今天祁哥請客！”
周榆“開團秒跟”：“就是就是，祁哥難得主動放血，必須吃回本！”
祁歲安笑罵一句：“滾，就你話多。”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瞟向正低頭看菜單的蘇沐年。
蘇沐年低頭看著菜單上那花花綠綠，紅油翻滾，色澤誘人鋪滿辣椒和紅油的鍋底圖片，胃部隱隱傳來不適。
她不想吃辣。
也不是怕吐，這麽久以來，病癥的折磨早就讓她對於這些已經麻木了。她只怕，怕被剛認識一天的新同學發現些什麽，或者說……她怕被他發現些什麽。不知道為什麽，在他旁邊總有種被他牽制著的感覺，這種感覺讓蘇沐年很不舒服，像是船偏離了自己掌握的航線，令人不安。
她的胃和情緒一樣，經不起太強烈的刺激。或許，清淡、溫潤的食物更適合她如今脆弱的內在平衡。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指尖在“經典牛油麻辣”和“滋補菌湯”之間停頓了一下，然後便沈默地將菜單推向桌子中央。
“我想吃辣的！特辣！”周榆第一個舉手，“開學第一頓，必須紅紅火火！”
許夏附和：“我也要辣！不過可以點個鴛鴦鍋嘛，給陸哥點個清湯，他吃不了太辣。”陸向嶼推了推眼鏡，點頭表示同意。
祁歲安沒急著發表意見，他接過菜單，卻並沒有看，修長的手指在硬質的菜單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忽然側過頭，看向身旁一直沈默的蘇沐年。
他的聲音不高，在略顯嘈雜的環境裏，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著一種隨意的、仿佛只是順便一問的口吻：
“能吃辣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蘇沐年一怔，下意識地擡眼看他。他離得不遠，卡座的空間本就有限，她能看清他眼底映著頂燈細碎的光，那目光平靜而直接，沒有試探，只是純粹的詢問。
許夏、周榆和陸向嶼也都停了下來，看向他們。
蘇沐年感覺到目光，喉嚨有些發緊。她不喜歡成為焦點，更不喜歡在這種小事上提出異議，顯得自己麻煩或格格不入。她動了動嘴唇，：“都可以。”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聽不出一絲情緒。
然而，祁歲安註意到了小姑娘微微皺起的眉頭和握緊拳頭的手。
嘖，不能吃為什麽不說呢。
“那就鴛鴦鍋吧。”
話音剛落，卡座裏出現了短暫的、微妙的寂靜。
周榆嘴巴微微張開，一臉驚訝地看向祁歲安。許夏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些，隨即彎起，裏面閃爍起更加明亮和八卦的光芒，視線在祁歲安和蘇沐年之間來回逡巡。連一貫淡定的陸向嶼，鏡片後的眼睛也擡了擡，目光裏帶著一絲了然和淡淡的興味。
祁歲安……居然會主動、單獨地問一個新同學，而且是女同學，能不能吃辣？這種細致到近乎體貼的詢問，放在平時對女生冷淡疏離、甚至有些不耐煩的祁歲安身上，簡直堪稱奇跡。
更神奇的是，他問出來了，但是得到的卻是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他竟然沒惱，還非常平靜的說出了那句話。
周榆用手肘暗暗的戳了下陸向嶼：“陸哥，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麽感覺祁哥今天貌似心情很好的樣子？”陸向嶼沒說話，只是推了推眼鏡，目光意味不明的在蘇沐年祁歲安兩人身上掃了下。
喜歡？
陸向嶼對上祁歲安的眼睛，用眼神拋去疑問。
祁歲安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沒有任何波動，像是沒看出他的疑問似的。
陸向嶼看著他那平靜的臉，微微勾了勾唇，像是知道了答案。
安靜了會，許夏第一個反應過來，笑瞇瞇的叫來了服務員：“服務員，我們要一個鴛鴦鍋，一邊牛油特辣，一邊……”她看向蘇沐年，語氣溫柔，“沐年，菌湯鍋可以嗎？還是番茄鍋？”
“菌湯就好。”蘇沐年回答，依舊簡短。她能感覺到耳根有些微熱，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這種突然被照顧的感覺，讓她很不習慣，甚至有些無所適從。尤其是周榆那明顯的調侃和許夏那洞悉一切般的笑容，讓她想把自己縮進墻壁裏。
祁歲安倒是沒什麽反應，接過許夏的話，對等待的服務員清晰地說道：“嗯，鴛鴦鍋，紅湯特辣，白湯菌湯。”然後，他非常自然地將菜單重新放到蘇沐年面前，“看看有什麽想涮的，毛肚？蝦滑？還是蔬菜？”
他的態度太過於自然和平常，好像這麽做是天經地義，反倒讓其他人的“反應”顯得有些“小題大做”。許夏抿著嘴笑，不再多說，只是眼裏的光更亮了。陸向嶼則已經低下頭，繼續研究手裏的調料搭配指南，只是嘴角似乎也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蘇沐年看著再次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菜單，又看了看旁邊祁歲安那副“快點菜別磨蹭”的尋常表情，心底那陣細微的波瀾，不知何時，竟慢慢地平覆了一些。
她伸出手指，在菜單上輕輕點了兩樣素菜。祁歲安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又補充了幾樣肉和招牌菜，才把菜單遞給已經等不及的周榆。
鍋底和菜品很快上齊。紅湯翻滾著濃烈的辣椒和花椒，白湯則氤氳著菌菇的清香。熱氣升騰，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吃飯間，許夏和周榆依舊是最活躍的，講著暑假的趣事，吐槽著新學期的課程。陸向嶼偶爾補充兩句，言簡意賅。祁歲安話不多，但會接茬，也會在周榆說得太離譜時踹他一腳。蘇沐年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小口吃著從清湯鍋裏撈出的食物。
她偶爾會不經意地擡眼，目光掠過對面說笑的三人，然後，落在身旁祁歲安的側臉上。他正聽著周榆手舞足蹈地講一個游戲梗，嘴角帶著點散漫的笑，眼神在火鍋的熱氣後顯得有些朦朧。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祁歲安忽然轉過頭。隔著裊裊白煙，他的眼神準確地對上了她的。
蘇沐年心頭一跳，立刻垂下眼，假裝專註地撥弄著碗裏的金針菇。
祁歲安卻像是沒發現她的閃躲，極其自然地，用公筷從清湯鍋裏夾起兩片煮得恰到好處的嫩牛肉，放進了她似乎沒怎麽動過的調料碟裏。
“這個好了。”他說，聲音平淡無奇。
動作流暢，理所當然，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蘇沐年盯著碟子裏多出來的牛肉，筷子尖頓了頓。
對面的說笑聲似乎也微妙地停頓了半秒，隨即又更熱烈地繼續下去，只是周榆擠眉弄眼的頻率更高了，許夏的笑容也越發甜美。
熱氣繚繞中，蘇沐年感到自己那顆沈寂了太久的心，好像也被這火鍋的熱度，熏染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陌生的溫度。
而那溫度的來源，似乎正來自她身邊這個看似漫不經心，卻總能精準地、一次次打破她慣有界限的少年。
殊不知，就在蘇沐年低頭，看著碟子裏那兩片被祁歲安夾過來的嫩牛肉微微出神時，她並未察覺到，不遠處另一桌靠盆景裝飾隔斷旁的位置上，一道灼熱而覆雜的視線，已經膠著在他們這桌許久。
那桌坐著的，正是陳冉和她的兩個跟班女生。
陳冉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即便只是來學校附近的火鍋店。微卷的長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校服外套裏面是一件蕾絲邊的襯衫，臉上化著符合學生身份卻足夠精致的淡妝。她知道祁歲安他們這群人會來這家新開的店，特意過來“偶遇”。
今天看到祁歲安一行人進門時，她心臟立刻雀躍了一下，正要揚起最甜美的笑容起身“打招呼”，目光卻在觸及祁歲安身旁那個陌生身影時，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女生。
就坐在祁歲安旁邊——那個她無數次試圖靠近，卻總被無形屏障擋開的位置。
女生穿著最簡單的校服，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謹，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及腰的長發用一根黑色皮筋低低的紮著，耳邊垂下的八字劉海修飾的出她側臉清晰的輪廓。她的皮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色，在火鍋店暖黃燈光和氤氳熱氣中，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著溫潤又疏離的光澤。眉眼清晰如畫，鼻梁秀挺，唇色很淡，是天然的櫻花粉。最抓人的是她的眼睛和周身的氣場——那雙眼睛正微微垂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眼神空茫淡漠，仿佛周圍所有的喧囂、熱氣、人聲都與她無關。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像一株生長在雪線之上的孤絕植物，自帶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清冷感，與這煙火氣十足的火鍋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的目光。
陳冉自詡美貌，在學校裏也有一眾擁躉，可在這個陌生女生面前，她竟第一次生出了一絲自慚形穢的感覺。不是五官不如對方精致，而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毫不費力的清冷與純粹，是她用再多化妝品和精心搭配也堆砌不出來的。
更讓她心頭一緊、繼而泛起酸澀和惱怒的，是祁歲安的態度。
她從未見過祁歲安用那樣的眼神看任何一個女生——不是慣常的疏離冷淡，也不是面對許夏他們時的隨意，而是一種專註的、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甚至……還有一絲她不願承認的耐心與溫和。他居然主動側頭跟她說話（雖然聽不清內容），他居然在她看菜單沈默時開口詢問（她看到他嘴唇動了！），他居然……還給她夾菜？！
憑什麽？
陳冉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追求祁歲安這麽久，死纏爛打，用盡心思，得到的從來只有不耐煩的蹙眉、冰冷的拒絕，甚至偶爾當著眾人的面讓她下不來臺。許夏、周榆他們更是從未給過她好臉色，明裏暗裏地排斥。憑什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轉學生，能如此輕易地坐在他身邊，得到他這般不同尋常的對待？甚至還讓許夏笑得那麽開心地跟她說話？
“冉冉，那個女的是誰啊？以前沒見過。”旁邊一個跟班低聲問，語氣裏也充滿了好奇和一絲敵意，“她怎麽跟祁歲安坐一起？許夏他們居然沒意見？”
“誰知道哪來的。”陳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勉強維持著表情，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針，牢牢釘在蘇沐年身上，“裝得一副清高樣。”
另一個跟班小聲說：“不過……長得是挺好看的，氣質也好特別。”
這話無疑是在陳冉心頭的火苗上又澆了一勺油。她狠狠瞪了那個跟班一眼，後者立刻噤聲。
陳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邊刺眼的一幕。但她能聽到周榆時不時爆發的大笑，能聽到許夏清脆的說話聲，甚至能隱約聽到祁歲安偶爾低沈的回應。每一絲聲音都像小錘子敲在她心上。
她原本打算好的“偶遇”和“自然加入”徹底泡湯了。有那個女生在，祁歲安恐怕連眼角餘光都不會分給她。許夏他們更不可能給她好臉色讓她坐下。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和不甘心湧了上來。她不能就這麽算了。這個突然出現的蘇沐年（她剛才隱約聽到許夏這麽叫她），到底是什麽來頭？憑什麽？
陳冉重新看向那邊，這次目光更加銳利和充滿審視。她看到蘇沐年小口吃著東西，幾乎不參與聊天，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但祁歲安的註意力卻似乎總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看到周榆對著祁歲安擠眉弄眼，而祁歲安雖然笑罵卻並未真正動怒。看到許夏對蘇沐年態度親昵自然。
這一切都讓她覺得無比刺眼，又無比……恐慌。
好像有什麽她拼命想要抓住的東西，正在以一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阻止的方式，悄然滑向那個清冷如月的陌生女孩。
火鍋在沸騰，紅湯白湯翻滾不休。這邊卡座裏，氣氛在許夏和周榆的插科打諢下逐漸放松，蘇沐年雖然依舊沈默，但緊繃的脊背似乎也松緩了少許。祁歲安偶爾會和她低聲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比如“這個筍很嫩”，或者“小心燙”。
而不遠處，陳冉面前的鍋底早已煮沸多時，她卻食不知味，所有的感官和情緒都被嫉妒、不甘和一種強烈的探究欲所占據。她暗暗記住了“蘇沐年”這個名字，也記住了那張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的清冷面容。
蘇沐年是吧，你給我等著。
陳冉握緊拳頭憤憤的想。
祁歲安似乎察覺到了來自某個方向的凝視，他狀似無意地擡眼，目光冷淡地掃過陳冉那桌，只一瞬，便又收了回來，仿佛只是瞥了一眼無關緊要的裝飾。但當他重新將一片涮好的毛肚放進蘇沐年碟子裏時，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隨著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沈悶的空氣像是開一道口子。教室裏的氣氛幾乎瞬間松弛下來，桌椅挪動聲、書本合攏聲、迫不及待的聊天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喧囂的洪流。
蘇沐年安靜地整理著筆記，將每一頁邊緣都對齊，筆袋裏的文具按長短順序排列好。她習慣用這種一絲不茍的秩序感，來抵消內心那些無法言說的紊亂與空洞。書包側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親蘇晚意發來的信息：
【沐沐，媽媽公司有點事，趕不回去吃飯了，你要不回去自己讓阿姨煮點？不想的話，就在學校附近找點吃的吧，別餓著自己。】
簡短的文字，透著一貫的周到和一絲匆忙。蘇沐年看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片刻，然後簡單地回了一個字：【好。】
發送，鎖屏，將手機揣回兜裏。剛站起身，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帶著一陣淡淡的果香味，突然湊到了她旁邊。
“嗨！蘇沐年同學！”
蘇沐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是許夏。那個坐在周榆前面，笑起來像小太陽一樣的女生。許夏趴在她和祁歲安課桌之間的隔檔上，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笑容真誠又明媚，充滿了毫不設防的友好。
“我是許夏，坐你們前面的！”許夏的聲音清脆，順勢挽上了蘇沐年的胳膊。“看你一上午都好安靜呀，新班級還適應嗎？”
面對許夏的熱情，蘇沐年一瞬間不知道如何回應，下意識想要後退，但殘存的理智和那股“不想被當成異類”的微弱念頭拽住了她。她知道自己“應該”回應，正常人面對這樣的善意，至少會給出禮貌的反饋。
於是，她只能擡起頭，對上許夏亮晶晶的眼睛，扯出個不鹹不淡的微笑，：“還好。”
簡短，疏離，但好歹是回應了。
察覺到身旁的女孩明顯變僵的身體，祁歲安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
“那就好！對了，”許夏眨眨眼，目光在她和旁邊一直沒說話、但顯然在聽著的祁歲安之間轉了一圈，又看向後排已經湊過來的周榆和陸向嶼，“我們幾個，”她指了指自己、周榆、陸向嶼，以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祁歲安，“平時中午都一起吃飯的。今天祁哥說他請客，慶祝……呃，慶祝開學？反正就是找個借口吃好的！”她笑嘻嘻地，然後很自然地看向蘇沐年，發出邀請，“你要不要一起來？學校後面新開了家小餐館，聽說超讚！”
她也不是隨便哪個女生都敢這樣邀請的，還不是因為看到祁歲安對於蘇沐年似乎不太一樣，至少，沒有像對之前所有愛慕者一樣，冷血，無情。至少，她知道祁歲安應該不會拒絕的。
一起……吃飯？
蘇沐年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和一群幾乎陌生的人，在嘈雜的餐館裏，進行她最不擅長的、需要耗費心力的社交？光是想象，那種熟悉的、沈甸甸的疲憊感和抗拒感就湧了上來。她只想一個人，找個安靜角落，或者回家，面對空蕩蕩的房子，享受她習慣了的、安全的孤寂。
她剛想開口拒絕，目光忽而掠過許夏充滿期待的笑臉，掠過周榆好奇打量的眼神，掠過陸向嶼鏡片後平靜的註視，最後，不經意地，撞上了祁歲安的視線。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也轉過了身，手臂搭在椅背上，正看著她。他沒有像許夏那樣熱情邀請，也沒有像周榆那樣滿臉八卦，只是安靜地看著，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洞悉般的平靜，仿佛在等待她的選擇，又仿佛早已預料到她的掙紮。
他那雙眼睛，在白天明亮的光線下，少了些夜晚的銳利，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專註。看著這雙眼睛，蘇沐年忽然想起便利店那晚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商場裏隔著人群的對視，想起早上他說的“又見面了”。
“不想被別人看出來。”
這個念頭再次頑固地浮現。拒絕，會顯得很奇怪吧？在剛轉學、同桌和前排同學都熱情邀請的情況下。正常人……應該會接受的吧？哪怕只是出於禮貌。
“……好”想完，這個字從她喉嚨裏滑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點了頭。
“太好了！”許夏歡呼一聲，松開蘇沐年，周榆也“興奮”的揮了揮手臂：“好喔！人多熱鬧。祁哥，今天可要破費了喔。”
“去去去，少裝。”
祁歲安“嫌棄”的回了嘴，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他個子高，一下子帶來了些許壓迫感。他隨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目光落在因為許夏手的松開明顯松一口氣的蘇沐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嘴角勾了勾。
“走吧。”他說，聲音不高，卻自然地帶了點兒主導的意味，“再晚該排隊了。”
蘇沐年默默起身，收拾好書包。跟在興致勃勃的許夏和勾肩搭背的周榆後面，陸向嶼安靜地走在稍後。祁歲安則很自然地走在了她旁邊，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既不顯得過分親近，也沒有讓她落單。
走出教學樓，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校園裏到處都是奔向食堂或校門的學生，嘈雜而充滿生氣。蘇沐年微微瞇了下眼，感覺周遭的一切聲音、色彩、晃動的人影，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不夠真切，卻又無法徹底屏蔽。
許夏和周榆在前面興奮地討論著要點什麽菜，陸向嶼偶爾插一句。祁歲安走在她身側，大部分時間沈默著，只是偶爾在人群擁擠時，會不著痕跡地側身，幫她擋開一些無意的碰撞。
蘇沐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下下掠過地面。她答應了一起吃飯，但此刻，聽著前面的談笑，感受著身邊祁歲安沈默卻存在感極強的陪伴，一種更深的不安和茫然卻漫了上來。
她為什麽要答應？這不像她。
而旁邊這個人，祁歲安，他為什麽……似乎總能讓她做出一些違背她慣常軌跡的決定？
就在她思緒紛亂時，祁歲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不喜歡人多的話，”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可以坐靠窗或者角落的位置。”
蘇沐年腳步一頓，倏地擡眼看向他。
祁歲安卻沒有看她，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清晰利落，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他看出來了。哪怕她極力掩飾，他還是輕易地察覺到了她的不適和勉強。
這個認知，讓蘇沐年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卻漾開了一圈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又確實存在的漣漪。
她重新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
新開的餐館是一個火鍋店來的，叫“沸騰年代”，裝修是時下流行的工業風混搭著些懷舊元素，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濃郁辛香的牛油氣味，白蒙蒙的熱氣從每一桌上升騰起來，將燈光暈染得有些朦朧。
嗯，看著確實挺“沸騰”。
許夏拉著他們來到一個半開放式卡座。周榆率先搶了靠走道的位置，笑嘻嘻地說要負責招呼服務員加湯。陸向嶼安靜地在周榆對面坐下。許夏則很自然地坐到了陸向嶼旁邊，然後熱情地拍著身邊空位：“沐年，坐這裏！”
蘇沐年遲疑了一下，那個位置在卡座中間，左右都有人。正當她想著是否該找個更邊緣的角落時，祁歲安卻已經先一步，在靠墻的、相對最裏面的位置坐下了。他隨手將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擡眼，目光很自然地看向還站著的蘇沐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旁邊的空位——那裏一側是墻，一側是他，雖然也屬於中間，但至少有一面是隔絕的。
“坐吧。”他語氣裏透著漫不經心，像是在完成一件順手的事。
蘇沐年垂眸，沒再猶豫，安靜地在他旁邊坐下。這個位置確實讓她覺得稍微安全一點。
許夏眨了眨眼，看看祁歲安，又看看蘇沐年，臉上露出一個“哦~”的微妙表情，但沒說什麽，只是笑嘻嘻地把菜單先推到蘇沐年面前：“沐年，看看想吃什麽？別客氣，今天祁哥請客！”
周榆“開團秒跟”：“就是就是，祁哥難得主動放血，必須吃回本！”
祁歲安笑罵一句：“滾，就你話多。”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瞟向正低頭看菜單的蘇沐年。
蘇沐年低頭看著菜單上那花花綠綠，紅油翻滾，色澤誘人鋪滿辣椒和紅油的鍋底圖片，胃部隱隱傳來不適。
她不想吃辣。
也不是怕吐，這麽久以來，病癥的折磨早就讓她對於這些已經麻木了。她只怕，怕被剛認識一天的新同學發現些什麽，或者說……她怕被他發現些什麽。不知道為什麽，在他旁邊總有種被他牽制著的感覺，這種感覺讓蘇沐年很不舒服，像是船偏離了自己掌握的航線，令人不安。
她的胃和情緒一樣，經不起太強烈的刺激。或許，清淡、溫潤的食物更適合她如今脆弱的內在平衡。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指尖在“經典牛油麻辣”和“滋補菌湯”之間停頓了一下，然後便沈默地將菜單推向桌子中央。
“我想吃辣的！特辣！”周榆第一個舉手，“開學第一頓，必須紅紅火火！”
許夏附和：“我也要辣！不過可以點個鴛鴦鍋嘛，給陸哥點個清湯，他吃不了太辣。”陸向嶼推了推眼鏡，點頭表示同意。
祁歲安沒急著發表意見，他接過菜單，卻並沒有看，修長的手指在硬質的菜單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忽然側過頭，看向身旁一直沈默的蘇沐年。
他的聲音不高，在略顯嘈雜的環境裏，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著一種隨意的、仿佛只是順便一問的口吻：
“能吃辣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蘇沐年一怔，下意識地擡眼看他。他離得不遠，卡座的空間本就有限，她能看清他眼底映著頂燈細碎的光，那目光平靜而直接，沒有試探，只是純粹的詢問。
許夏、周榆和陸向嶼也都停了下來，看向他們。
蘇沐年感覺到目光，喉嚨有些發緊。她不喜歡成為焦點，更不喜歡在這種小事上提出異議，顯得自己麻煩或格格不入。她動了動嘴唇，：“都可以。”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聽不出一絲情緒。
然而，祁歲安註意到了小姑娘微微皺起的眉頭和握緊拳頭的手。
嘖，不能吃為什麽不說呢。
“那就鴛鴦鍋吧。”
話音剛落，卡座裏出現了短暫的、微妙的寂靜。
周榆嘴巴微微張開，一臉驚訝地看向祁歲安。許夏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些，隨即彎起，裏面閃爍起更加明亮和八卦的光芒，視線在祁歲安和蘇沐年之間來回逡巡。連一貫淡定的陸向嶼，鏡片後的眼睛也擡了擡，目光裏帶著一絲了然和淡淡的興味。
祁歲安……居然會主動、單獨地問一個新同學，而且是女同學，能不能吃辣？這種細致到近乎體貼的詢問，放在平時對女生冷淡疏離、甚至有些不耐煩的祁歲安身上，簡直堪稱奇跡。
更神奇的是，他問出來了，但是得到的卻是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他竟然沒惱，還非常平靜的說出了那句話。
周榆用手肘暗暗的戳了下陸向嶼：“陸哥，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麽感覺祁哥今天貌似心情很好的樣子？”陸向嶼沒說話，只是推了推眼鏡，目光意味不明的在蘇沐年祁歲安兩人身上掃了下。
喜歡？
陸向嶼對上祁歲安的眼睛，用眼神拋去疑問。
祁歲安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沒有任何波動，像是沒看出他的疑問似的。
陸向嶼看著他那平靜的臉，微微勾了勾唇，像是知道了答案。
安靜了會，許夏第一個反應過來，笑瞇瞇的叫來了服務員：“服務員，我們要一個鴛鴦鍋，一邊牛油特辣，一邊……”她看向蘇沐年，語氣溫柔，“沐年，菌湯鍋可以嗎？還是番茄鍋？”
“菌湯就好。”蘇沐年回答，依舊簡短。她能感覺到耳根有些微熱，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這種突然被照顧的感覺，讓她很不習慣，甚至有些無所適從。尤其是周榆那明顯的調侃和許夏那洞悉一切般的笑容，讓她想把自己縮進墻壁裏。
祁歲安倒是沒什麽反應，接過許夏的話，對等待的服務員清晰地說道：“嗯，鴛鴦鍋，紅湯特辣，白湯菌湯。”然後，他非常自然地將菜單重新放到蘇沐年面前，“看看有什麽想涮的，毛肚？蝦滑？還是蔬菜？”
他的態度太過於自然和平常，好像這麽做是天經地義，反倒讓其他人的“反應”顯得有些“小題大做”。許夏抿著嘴笑，不再多說，只是眼裏的光更亮了。陸向嶼則已經低下頭，繼續研究手裏的調料搭配指南，只是嘴角似乎也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蘇沐年看著再次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菜單，又看了看旁邊祁歲安那副“快點菜別磨蹭”的尋常表情，心底那陣細微的波瀾，不知何時，竟慢慢地平覆了一些。
她伸出手指，在菜單上輕輕點了兩樣素菜。祁歲安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又補充了幾樣肉和招牌菜，才把菜單遞給已經等不及的周榆。
鍋底和菜品很快上齊。紅湯翻滾著濃烈的辣椒和花椒，白湯則氤氳著菌菇的清香。熱氣升騰，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吃飯間，許夏和周榆依舊是最活躍的，講著暑假的趣事，吐槽著新學期的課程。陸向嶼偶爾補充兩句，言簡意賅。祁歲安話不多，但會接茬，也會在周榆說得太離譜時踹他一腳。蘇沐年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小口吃著從清湯鍋裏撈出的食物。
她偶爾會不經意地擡眼，目光掠過對面說笑的三人，然後，落在身旁祁歲安的側臉上。他正聽著周榆手舞足蹈地講一個游戲梗，嘴角帶著點散漫的笑，眼神在火鍋的熱氣後顯得有些朦朧。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祁歲安忽然轉過頭。隔著裊裊白煙，他的眼神準確地對上了她的。
蘇沐年心頭一跳，立刻垂下眼，假裝專註地撥弄著碗裏的金針菇。
祁歲安卻像是沒發現她的閃躲，極其自然地，用公筷從清湯鍋裏夾起兩片煮得恰到好處的嫩牛肉，放進了她似乎沒怎麽動過的調料碟裏。
“這個好了。”他說，聲音平淡無奇。
動作流暢，理所當然，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蘇沐年盯著碟子裏多出來的牛肉，筷子尖頓了頓。
對面的說笑聲似乎也微妙地停頓了半秒，隨即又更熱烈地繼續下去，只是周榆擠眉弄眼的頻率更高了，許夏的笑容也越發甜美。
熱氣繚繞中，蘇沐年感到自己那顆沈寂了太久的心，好像也被這火鍋的熱度，熏染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陌生的溫度。
而那溫度的來源，似乎正來自她身邊這個看似漫不經心，卻總能精準地、一次次打破她慣有界限的少年。
殊不知，就在蘇沐年低頭，看著碟子裏那兩片被祁歲安夾過來的嫩牛肉微微出神時，她並未察覺到，不遠處另一桌靠盆景裝飾隔斷旁的位置上，一道灼熱而覆雜的視線，已經膠著在他們這桌許久。
那桌坐著的，正是陳冉和她的兩個跟班女生。
陳冉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即便只是來學校附近的火鍋店。微卷的長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校服外套裏面是一件蕾絲邊的襯衫，臉上化著符合學生身份卻足夠精致的淡妝。她知道祁歲安他們這群人會來這家新開的店，特意過來“偶遇”。
今天看到祁歲安一行人進門時，她心臟立刻雀躍了一下，正要揚起最甜美的笑容起身“打招呼”，目光卻在觸及祁歲安身旁那個陌生身影時，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女生。
就坐在祁歲安旁邊——那個她無數次試圖靠近，卻總被無形屏障擋開的位置。
女生穿著最簡單的校服，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謹，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及腰的長發用一根黑色皮筋低低的紮著，耳邊垂下的八字劉海修飾的出她側臉清晰的輪廓。她的皮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色，在火鍋店暖黃燈光和氤氳熱氣中，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著溫潤又疏離的光澤。眉眼清晰如畫，鼻梁秀挺，唇色很淡，是天然的櫻花粉。最抓人的是她的眼睛和周身的氣場——那雙眼睛正微微垂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眼神空茫淡漠，仿佛周圍所有的喧囂、熱氣、人聲都與她無關。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像一株生長在雪線之上的孤絕植物，自帶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清冷感，與這煙火氣十足的火鍋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的目光。
陳冉自詡美貌，在學校裏也有一眾擁躉，可在這個陌生女生面前，她竟第一次生出了一絲自慚形穢的感覺。不是五官不如對方精致，而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毫不費力的清冷與純粹，是她用再多化妝品和精心搭配也堆砌不出來的。
更讓她心頭一緊、繼而泛起酸澀和惱怒的，是祁歲安的態度。
她從未見過祁歲安用那樣的眼神看任何一個女生——不是慣常的疏離冷淡，也不是面對許夏他們時的隨意，而是一種專註的、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甚至……還有一絲她不願承認的耐心與溫和。他居然主動側頭跟她說話（雖然聽不清內容），他居然在她看菜單沈默時開口詢問（她看到他嘴唇動了！），他居然……還給她夾菜？！
憑什麽？
陳冉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追求祁歲安這麽久，死纏爛打，用盡心思，得到的從來只有不耐煩的蹙眉、冰冷的拒絕，甚至偶爾當著眾人的面讓她下不來臺。許夏、周榆他們更是從未給過她好臉色，明裏暗裏地排斥。憑什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轉學生，能如此輕易地坐在他身邊，得到他這般不同尋常的對待？甚至還讓許夏笑得那麽開心地跟她說話？
“冉冉，那個女的是誰啊？以前沒見過。”旁邊一個跟班低聲問，語氣裏也充滿了好奇和一絲敵意，“她怎麽跟祁歲安坐一起？許夏他們居然沒意見？”
“誰知道哪來的。”陳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勉強維持著表情，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針，牢牢釘在蘇沐年身上，“裝得一副清高樣。”
另一個跟班小聲說：“不過……長得是挺好看的，氣質也好特別。”
這話無疑是在陳冉心頭的火苗上又澆了一勺油。她狠狠瞪了那個跟班一眼，後者立刻噤聲。
陳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邊刺眼的一幕。但她能聽到周榆時不時爆發的大笑，能聽到許夏清脆的說話聲，甚至能隱約聽到祁歲安偶爾低沈的回應。每一絲聲音都像小錘子敲在她心上。
她原本打算好的“偶遇”和“自然加入”徹底泡湯了。有那個女生在，祁歲安恐怕連眼角餘光都不會分給她。許夏他們更不可能給她好臉色讓她坐下。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和不甘心湧了上來。她不能就這麽算了。這個突然出現的蘇沐年（她剛才隱約聽到許夏這麽叫她），到底是什麽來頭？憑什麽？
陳冉重新看向那邊，這次目光更加銳利和充滿審視。她看到蘇沐年小口吃著東西，幾乎不參與聊天，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但祁歲安的註意力卻似乎總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看到周榆對著祁歲安擠眉弄眼，而祁歲安雖然笑罵卻並未真正動怒。看到許夏對蘇沐年態度親昵自然。
這一切都讓她覺得無比刺眼，又無比……恐慌。
好像有什麽她拼命想要抓住的東西，正在以一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阻止的方式，悄然滑向那個清冷如月的陌生女孩。
火鍋在沸騰，紅湯白湯翻滾不休。這邊卡座裏，氣氛在許夏和周榆的插科打諢下逐漸放松，蘇沐年雖然依舊沈默，但緊繃的脊背似乎也松緩了少許。祁歲安偶爾會和她低聲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比如“這個筍很嫩”，或者“小心燙”。
而不遠處，陳冉面前的鍋底早已煮沸多時，她卻食不知味，所有的感官和情緒都被嫉妒、不甘和一種強烈的探究欲所占據。她暗暗記住了“蘇沐年”這個名字，也記住了那張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的清冷面容。
蘇沐年是吧，你給我等著。
陳冉握緊拳頭憤憤的想。
祁歲安似乎察覺到了來自某個方向的凝視，他狀似無意地擡眼，目光冷淡地掃過陳冉那桌，只一瞬，便又收了回來，仿佛只是瞥了一眼無關緊要的裝飾。但當他重新將一片涮好的毛肚放進蘇沐年碟子裏時，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