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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 191 章 要不……要不孤把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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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 191 章 要不……要不孤把兒子……

李摘月邁入東宮正殿的剎那, 便被殿內混雜的氣息給沖到了。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濃得化不開的龍涎香氣沈沈壓下來,其中又夾雜著一股不算濃烈、卻無法忽視的酒氣, 兩種味道交織,熏得人有些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尖,心中疑惑更甚,內侍不是說太子病著麽,怎地還飲酒?

定了定神,她朝殿內望去。只見李承乾獨自一人踞坐在寬大的席位上, 面前的案幾上擺著不少酒壺杯盞,已然空了大半。他正自斟自飲,面色潮紅,眼神帶著酒後特有的迷茫與散亂。紀峻站在一旁, 滿臉焦急, 正低聲勸說著什麽, 卻顯然毫無作用。

李承乾似乎聽到了腳步聲, 遲緩地轉過頭, 渙散的目光捕捉到李摘月的身影時, 倏地一亮,含糊地喚道:“……斑龍!你、你來了!”

聲音裏帶著驚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李摘月剛想開口,身後卻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她回頭, 發現沈重的殿門竟被守在外面的內侍悄然合攏了。眉心微蹙, 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見李摘月走近,李承乾掙紮著想站起身,大約是酒意上湧,腳步虛浮, 身子一歪,整個人便向前踉蹌撲倒!只聽得一陣清脆刺耳的“劈裏啪啦”亂響,他身側擺著的幾盆東西被帶翻、撞碎,零落一地。

李摘月這才看清,那竟是數株形態嶙峋、色澤如火焰燃燒般的紅珊瑚樹!它們靜靜綻放在殿內幽光中,本應是無價瑰寶,此刻卻與太子一同滾落塵埃,碎裂成片。看著那些瞬間失去光華、變得一文不值的珍品,李摘月心頭一抽,暗嘆真是暴殄天物!

“太子!” 她快步上前,避開滿地狼藉,伸手去扶李承乾,語氣是無奈也是責備,“貧道聽聞你病了,怎地還獨自飲酒?這般不愛惜身子,叫陛下他們知道了,豈不憂心?”

李承乾就著她的力道,有些狼狽地爬起來,身上酒氣更濃。他全然沒在意摔碎的珊瑚,也顧不上儀態,站穩後便反手一把攥住了李摘月的手腕,力道不小。

他擡起微醺的臉龐,往日溫潤如玉的眉眼此刻顯得有些傻氣,癡癡地望著她笑:“斑龍,你終於來了!孤還以為……還以為你也嫌棄孤,覺得孤這東宮晦氣,再也不肯踏足了呢。”

李摘月被他攥得有些不適,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好翻了個白眼,側頭看向一旁的紀峻,用眼神詢問:這究竟是怎麽了?發的哪門子瘋?

總不能是聽到李世民試探李泰的那些話了吧,她沒聽說這些流言啊!

紀峻苦著臉,朝李摘月拱了拱手,滿臉都是告饒與無奈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做了幾個口型,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珊瑚,再指了指李承乾,最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神情憂慮。

李摘月心中了然幾分。近來長安市井與部分朝臣間,確實流傳著一些針對太子腿疾和健康狀況的流言蜚語,太子本就因病休養,心思比平日敏感,想來是聽了進去,郁結於心,才借酒消愁,乃至行事都有些失常了。

“貧道早與你說過,你這身子,最忌飲酒過量。” 李摘月嘆了口氣,試圖讓他清醒些,“你今日喝成這樣,是跟誰置氣?難不成是喝給貧道看的,就為了讓貧道來勸你?”

李承乾仰著頭,眼神迷茫地搖了搖頭,語氣卻帶著一種孩子般的邀功:“斑龍來了,孤……孤很高興!你看,這些紅珊瑚……”

他空著的手胡亂指了指周圍,又指向地上,“都是南海進獻的珍品,孤特意……特意給你留的!好看嗎?”

李摘月瞥了一眼那些已經粉身碎骨的“珍品”,扯了扯嘴角:“好看是好看,可惜,都被你親手弄碎了。”

李承乾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滿地晶瑩赤紅的碎片,又擡頭,與李摘月大眼瞪小眼,臉上寫滿了困惑,仿佛不明白為什麽好看的珊瑚會變成這樣。

看著他這副醉意朦朧、邏輯混亂的模樣,李摘月挑了挑眉,扯了扯唇角:“太子殿下,你現在確定自己清醒嗎?若是不太清醒,貧道倒是有個法子,可以幫你醒醒酒,保證立竿見影。”

李承乾遲鈍地重覆:“醒酒?什麽醒酒?”

李摘月沒立刻回答,目光掃過殿角。那裏靜靜放置著一座冰鑒,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白氣,為這燥熱的夏日殿內帶來陣陣涼意。

這人嘴上說著苦悶委屈,可在這炎炎夏日,享受著冰鑒涼意,喝著美酒,日子可比絕大多數人都要滋潤愜意,居然還有臉在她面前這般訴苦耍賴?

李承乾見她目光游移,半晌不語,臉上還帶著那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又懶得搭理的神情,心頭那股被酒精放大數倍的酸澀委屈猛地沖了上來。鼻尖一酸,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湧了出來,他非但沒松手,反而就著攥住她胳膊的姿勢,整個人往前一傾,將頭埋在了李摘月的肩頸處,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斑龍!孤只想與你說說話!嗚嗚……孤如今這幅樣子,走到哪裏都被人暗地裏議論、嫌棄,連你……連你也不肯哄哄孤嗎?你就不能對孤好一點嗎?”

溫熱的淚水混合著酒氣瞬間浸濕了李摘月肩頭的衣料。她身體一僵,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這個突然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掛件”推開,卻發現李承乾抱得死緊,她一時竟推不開。

“太子!你冷靜點!” 李摘月聲音發緊,“貧道可沒惹你!你心裏有委屈,沖貧道哭有什麽用?真要訴苦,該去尋陛下!”

誰知這話像是打開了李承乾的某個開關,他哭得更大聲了,邊哭邊含混地控訴起來,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一會兒說她心狠,對他不夠關心;一會兒又抱怨她偏心,明明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卻只將自家寶貝徒弟嫁給了李治,對他這個大哥卻疏遠冷淡……仿佛李摘月收了武珝為徒,是刻意為了偏向李治,而武珝與李治兩情相悅、李摘月不過是順勢成全的事實,在他混亂的思緒裏被完全顛倒了過來。

李摘月聽著這些毫無道理的指責,腦門上的青筋跳得更歡了。

她深吸氣,再深吸氣,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跟一個醉鬼一般見識。她微微瞇起眼睛,看著趴在自己肩上哭得“情真意切”的李承乾,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危險的暗光。

一旁的紀峻敏銳地察覺到了李摘月周身氣息的變化,那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他嚇得汗毛倒豎,連忙湊近兩步,小聲勸道:“真人息怒,真人息怒!您千萬多多包容一些!殿下他……他這段時間實在是心中太過苦悶,鉆了牛角尖,加上今日酒意上頭,這才口不擇言!不如……不如您暫且忍一忍?殿下現在糊塗著呢,說的話他自己都未必記得!要不等他明日酒醒了,您再、再找他算賬也不遲啊!”

說到最後,紀峻的聲音都在發顫。

李摘月聞言,緩緩轉過頭,涼颼颼地瞥了紀峻一眼。

紀峻被她那眼神看得一個激靈,立馬挺直了背脊,緊緊閉上了嘴,再不敢多言一個字,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原地消失。

而此時,李承乾的控訴還在繼續,甚至變本加厲,連“斑龍你就是嫌棄孤腿腳不好,是個殘缺之人”這樣的話都嚷了出來。

李摘月閉了閉眼,覆又睜開,決定再給這醉鬼最後一次機會。她放軟了聲音,帶著幾分安撫,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敷衍:“太子,您想多了。在血緣上,您是貧道的大哥,貧道怎麽會不看重您呢?莫要聽信那些無稽流言,傷了自家兄妹和氣。”

李承乾的哭聲頓了頓,抽噎著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眨了眨眼,帶著濃重的鼻音問:“真……真的?”

李摘月努力扯出一個還算溫和的唇角弧度:“自然是真的。”

誰知,這一句“真的”仿佛觸動了李承乾另一根脆弱的神經。

他眼淚瞬間又決堤般湧了出來,這次不再是委屈的嗚咽,而是一種混合著感動、依賴和更多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嚎啕,他再次緊緊抱住李摘月,大聲道:“斑龍!你對孤真好!孤……孤也沒什麽特別好的東西給你,要不……要不孤把兒子送你兩個吧!讓他們隨你修行!學些本事!也省得在孤跟前晃蕩,整日就知道玩樂,沒個正形!”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李摘月:……?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酒氣聞多了,出現了幻聽。“太子,你說什麽?給……給什麽?”

一旁的紀峻已經徹底石化,恨不能以頭搶地。今日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給太子送了這麽多烈酒?怎麽醉成這樣,連這種胡話都當著李摘月的面說出來了!

李承乾卻全然不覺氣氛詭異,臉上仍舊帶著那種感動又慷慨的神情,口氣大方得仿佛在談論送出兩件小玩意:“象兒、厥兒,他們幾個,你隨便挑兩個!給孤留個最乖巧聽話的就行!”

李摘月:……

她感覺額頭的黑線已經能織成一張網了。現在她萬分確定,眼前這位大唐儲君,如今根本就是個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的酒鬼!

她再次深深吸氣,告訴自己這是病人,是醉鬼,是儲君,不能動手……然後,她決定暫時放棄溝通,轉身出去給他弄碗解酒湯來,或者直接讓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然而,她剛一動,李承乾卻像是誤解了她的意圖,以為她要走,頓時急了,口不擇言地又加了一句:“你若是覺得兩個少了,嫌棄孤的兒子們蠢笨不堪造就……女兒也可以!孤的女兒,你也隨便挑!”

李摘月:!!!

理智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溫柔、甚至稱得上甜美的笑容,連聲音都輕柔得能滴出水來:“太子殿下——”

李承乾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一怔,下意識地應道:“嗯?斑龍?”

下一秒,他只覺揪著李摘月胳膊的那只手傳來一股巨力,緊接著天旋地轉!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騰空而起,視野急速翻轉,耳邊是紀峻短促而驚恐的驚呼:“殿下小心!”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嗡——砰!”

沈重的東宮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揪著李承乾衣領、正打算給他一個過肩摔好好“醒醒酒”的李摘月,下意識地循聲扭頭。

目光,正好與邁步踏入殿內、面色沈凝的李世民,對了個正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世民因心中擔心,匆匆趕來東宮,見宮門緊閉,心下便是一沈,擔心李摘月在太子情緒不穩時吃虧,立刻命人開門。門開剎那,映入眼簾的,就是他那“乖巧”的女兒,正以一種極其熟練且彪悍的姿勢,將他的皇太子——大唐的儲君,像甩麻袋一樣,掄過了肩頭!

李世民:……?

他身後的張阿難及一眾宮人,齊齊倒抽一口冷氣,瞬間石化。

合著……有危險的不是紫宸真人,而是太子殿下啊?

眾人的驚愕尚未消化,就聽得“砰”的一聲悶響,結實實肉砸地面的聲音清晰傳來。

李承乾眼前一花,眩暈過後,看到的景象已經從李摘月帶著“溫柔”殺氣的臉,變成了頭頂宮殿繁覆華麗的彩繪。

他躺在地上,眨了眨迷蒙的醉眼,後背傳來一陣鈍痛,混沌的腦子費力運轉:嗯?他怎麽躺地上了?剛才……不是抱著斑龍在訴苦嗎?

一時間,門口的皇帝與宮人,殿內的李摘月、紀峻,以及躺在地上懵懂望天的太子,形成了一幅極其詭異而寂靜的畫面。雙方人馬,誰都沒有動作,就那樣隔著滿地的珊瑚碎片和酒氣,面面相覷,無聲對峙。

李摘月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的李世民。

李世民看著殿內這狼藉一片和姿勢詭異的兩人,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李摘月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無辜一些,順便,不動聲色地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地上還在發楞的李承乾。

餵,醉鬼,你爹來了,看到了沒?清醒點了沒?

“斑龍?” 李承乾感覺到她的碰觸,在地上挪動了一下身子,癟了癟嘴,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痛楚和更多的委屈撒嬌,“孤……孤後背好疼。”

李摘月控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沖動,壓低聲音,幾乎是磨著牙提醒:“陛下、來、了!”

李承乾沒聽清,或者說酒精麻痹了他的聽覺和腦子:“什麽?斑龍你說什麽?孤疼……”

旁的紀峻終於從這連環刺激中回過神來,連忙跪在地上,高聲喊道:“卑職參見陛下!”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殿中。

李承乾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扭過頭,看向門口。當李世民那熟悉的身影和無奈中帶著嚴厲的目光映入眼簾時,他醉意朦朧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愕的註視下,李承乾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量,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終於見到家長的幼獸,踉蹌著、以驚人的速度沖到了李世民面前!

在李世民還未完全反應過來之前,李承乾已經一把抱住了他,將滿是酒氣和淚痕的臉埋在了父皇的肩頭,放聲大哭,告狀告得幹脆利落、理直氣壯: “阿耶!你看!你看斑龍她!她摔孤!她把孤摔地上了!嗚嗚……孤後背好疼!她欺負孤!阿耶你要為孤做主啊!”

李摘月聞言,眼睛瞪得更圓了:!

同時暗自磨了磨牙,這家夥!

惡人先告狀?還告得如此聲情並茂、顛倒黑白?

李世民被長子這突如其來的熊抱和嚎哭弄得身體一僵,隨即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明白了眼下這荒唐局面的根源。他想發火,想訓斥,可看著懷裏這個哭得毫無形象、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委屈的醉鬼兒子,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跟一個醉成這樣、邏輯全無的人發脾氣講道理,有什麽用?

他拍了拍李承乾微微顫抖的肩膀,試圖用相對平靜的語氣安撫:“朕聽到了,看到了。太子,你先站好,好好說話。”

誰知,李承乾的“委屈”仿佛因為得到了回應而無限放大。他非但沒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擡起淚眼婆娑的臉,仔細瞅了瞅李世民的表情,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麽“真相”,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哭聲更加淒厲:“嗚嗚……阿耶你也壞!你也偏心!你跟斑龍一樣,都不喜歡孤了!都不疼孤了!嗚嗚……啊啊啊……”

一個二十六七歲的高大男兒此時哭的跟三歲孩子沒什麽區別。

李世民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

李摘月挑了挑眉,環臂而立,順勢往柱子旁一靠,一副看戲的表情。

李承乾見到李世民,那份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情緒仿佛找到了更直接、更具權威的宣洩口,比在李摘月跟前爆發得更加洶湧澎湃。他抱著自家父皇的腰身,哭得毫無儲君體統,涕淚橫流,將積攢多年的苦水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從早年李世民對魏王李泰的種種偏愛,說到如今對晉王李治的期許看重,從自己腿疾帶來的痛苦與旁人異樣的眼光,說到監國理政時如山壓力與戰戰兢兢,從李世民西征那兩年獨自留守長安、抱病支撐朝局的艱辛,說到還要費力調和兄弟們的關系、教導不成器的兒子……樁樁件件,瑣碎又沈重,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他李承乾心裏苦,苦不堪言!

李世民起初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大會”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聽著那些帶著醉意卻心酸的抱怨,尤其是提到西征期間帶病理事、以及腿疾心疾的雙重折磨時,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覆雜的酸澀和歉疚取代。他耐著性子,拍著長子的背,不住地低聲安撫:“朕知道,朕知道……那些年,辛苦你了。”

然而,醉酒之人最是敏感且不講道理。李承乾聽到這“朕知道”,非但沒有被安慰到,反而覺得父皇是在敷衍他,哭聲更響,控訴也升級了:“阿耶才不知道!阿耶要是知道,就不會……就不會總是偏心!阿耶最壞!最偏心了!”

說話時,又將一把眼淚摸到他身上。

李世民的動作瞬間一僵,帝王威嚴被挑釁的不悅感隱隱升起。

一旁看戲看了半天的李摘月,見火候差不多了,適時地悠悠開口,語氣裏帶著三分驚訝七分“好意”提醒:“陛下,您可知方才太子酒醉之時,還與貧道說了什麽驚人之語?”

李世民眉頭一皺,目光從懷裏的醉鬼移到李摘月臉上:“他說了什麽?”

李摘月輕輕“哦”了一聲,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語氣輕飄飄的:“也沒什麽。就是太子殿下覺得與貧道關系甚篤,無以為報,打算……嗯,慷慨贈送貧道兩個兒子,以全情誼。”

“什麽?”李世民臉色驟然一沈,橫眉瞪向還賴在自己懷裏抽噎的李承乾,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太子!斑龍所言可是真的?你當真如此胡言亂語?”

李承乾被父皇的厲聲質問嚇了一跳,擡起淚眼,卻仍是那副理直氣壯又帶著無盡悲涼的口吻:“孤……孤沒什麽稀世珍寶能拿得出手,想來想去,只有兒子了……再說,再說……”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若是孤日後真有什麽不測,讓象兒、厥兒他們跟著斑龍……嗚嗚,也算是一條出路,總比……總比跟著孤這個沒用的阿耶,落得淒慘下場要好!”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李世民剛剛升起的怒火,只剩下無盡的心疼和刺骨的寒意。

他摟著長子肩膀的手臂緊了緊,喉頭滾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原來兒子醉後胡鬧的背後,竟藏著如此深重的憂慮與自棄。

然而,那邊廂的李摘月可沒有為人父的柔軟心腸。她一聽這話,差點沒跳起來,指著李承乾,“好哇!貧道說今日怎麽特意請我過來,又這般‘大方’要送兒子!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李承乾,你當太子真是屈才了!你這心眼算計,應該去戶部當個賬房先生才是!”

她越說越氣,“自己還沒怎麽樣呢,就先安排起後事了?還把貧道也算計進去給你養兒子?你這算盤珠子都快崩到貧道臉上了!”

李世民:……

剛剛湧起的心疼,被李摘月這一通毫不留情的搶白給沖淡了不少,甚至有點想扶額。

李承乾卻被李摘月的“嫌棄”打擊得更深了,悲傷的淚水再次決堤:“嗚嗚……斑龍,象兒、厥兒他們其實也挺乖的,除了功課稍微差些,平日也挺孝順聽話的……你別嫌棄他們……就算、就算嫌棄孤,也別嫌棄孩子們啊……”

李摘月冷笑一聲,雙手環胸,毫不客氣地補刀:“貧道連你這個當阿耶的都嫌棄得緊,何況你那幾個被你養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

“嗚……哇——!” 李承乾被這“終極嫌棄”打擊得徹底崩潰,再次緊緊抱住李世民,哭得驚天動地,上氣不接下氣,“阿耶!阿耶你聽到了!斑龍她嫌棄孤!她連孤的兒子都嫌棄!孤……孤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還有什麽意義啊!”

李世民只覺得腦仁嗡嗡作響,一邊是哭得肝腸寸斷、胡言亂語的長子,一邊是冷著臉看熱鬧、不時還煽風點火的女兒。

他強忍著想把懷裏這個醉鬼扔出去的沖動,耐著性子繼續哄:“莫哭莫哭,斑龍她說氣話呢……你是太子,是大唐儲君,怎會沒有意義……”

早知道太子將斑龍請過來,是“送兒子”,他就不過來摻和了,如今不僅被太子纏住,還要被李摘月看熱鬧。

幸好,太子妃那邊得了消息,聽說李承乾醉酒失態,不僅“折磨”了李摘月,如今連陛下也被“困”住了,連忙帶著宮人匆匆趕來。她先向李世民和李摘月告了罪,又指揮宮人將早已備好的醒酒湯端了上來。

可無論李世民如何溫言哄勸,還是太子妃輕聲細語地勸說,眼前李承乾就是梗著脖子不肯喝,反而哭鬧得更兇,仿佛那醒酒湯是什麽穿腸毒藥一般。

李摘月看得眼皮直跳,最後那點耐心也耗盡了。她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上前一步,從宮人手中的托盤裏直接端起一碗溫度適宜的醒酒湯,示意李世民:“抱穩了。”

李世民下意識地照做,將掙紮的李承乾箍緊了些。

李摘月伸出兩指,精準地捏住李承乾的臉頰,迫使他嘟起嘴來,聲音冷颼颼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李承乾,你再鬧騰不喝,貧道可就要揍人了!”

李承乾聽到這“威脅”,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像剛才那樣?”

李摘月挑眉,“對,剛剛是將你扔地上,你若是再鬧,就將你扔屋頂去!”

李承乾瞪大眼睛,這下不用旁人勸了,掙紮著伸著脖子喝藥,喝完一碗還不夠,又多要了一碗。

眾人:……

早知道嚇唬就能讓他如此乖順,他們早就這樣做了。

喝完藥後,沒過多久李承乾就開始上下眼皮打架,李世民將人扶到軟榻上,看著李承乾即使在睡夢中仍微微蹙著眉頭、帶著淚痕的酡紅面龐,這位殺伐決斷的帝王,終究是長長地、沈重地嘆了一口氣,眼神覆雜難言。

李摘月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面色平靜無波,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離開東宮時,她的疑惑仍然沒有消失,剛剛太子究竟是真的醉了,還是順水推舟裝糊塗發洩,這點著實沒法弄清楚。

她擡頭望了望東宮上空那方被檐角切割的碧空,眉心鎖的更緊了,若是裝的,她倒是不用擔心了,只不過李承乾到底演了多久,還是她弄錯了?

……

東宮內,等李世民、李摘月相繼離去,太子妃看顧了一會兒,因為孩子那邊有些許事,囑咐紀峻等人好生看顧。

等殿內變得安靜,紀峻輕聲喚道:“殿下,殿下?”

本應熟睡的李承乾將身子一轉,背對著紀峻,然後將薄被蒙到頭頂,發出暢快又似乎帶著些許悲涼的悶笑。

紀峻沈默,心中無聲地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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