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錚愛上了阿薔（10） “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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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錚愛上了阿薔（10） “我們離婚吧……
項言錚有一瞬間不淡定。
但他還是很快調整好情緒, 企圖將整件事翻篇：“我就是隨口一說，又不會真的給。”
說著，便上前想要握藍薔的手：“走吧, 別讓我爸媽等急了……對了，阿淑還給你買了禮物……”
藍薔避開他的觸碰：“項言錚。”
項言錚動作一頓，像是在等候審判。
只是沒想到，迎來的卻是妻子情真意切的讚美：“其實，我挺崇拜你的——從你第一次裝我男朋友、幫我解圍的那天開始, 我就很崇拜你。”
項言錚張著嘴, 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啊, 我嗎？
崇拜……
他從小語文成績就不好, 但再不好, 也明白“崇拜”這個詞的分量有多重。
藍薔是優等生。
優等生不會不知道。
所以, 她是真的將對待自己的那份感情歸結為“崇拜”，得出這個結論後, 項言錚默默挺直脊梁, 像是要坐實那份“被老婆崇拜”的殊榮。
四下並無外人，藍薔垂下眼： “有時候, 我會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你——那天晚上也是。”
他知道她說的是哪個晚上。
清冷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果斷又勇敢，就像守護神一樣降臨在我身邊，能幫我切斷和那個家的一切聯系。”
“但現在我卻發現，我跟那個家，好像再也沒辦法徹底撇清關系了。”
“項言錚，因為你有很多、很多錢，你願意給他們很多、很多錢，他們才會一直糾纏……”
臍帶裏流淌著的不僅僅是血，還有養分。
只要項言錚是她的丈夫, 錢就會源源不斷地輸向他們。
她不希望這樣。
通往招待室的那條走廊很長，頂燈慘白，照得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揉成一團模糊的黑。
這頓欲抑先揚打得項言錚措手不及，半晌才回過神來，急於捉住藍薔的手：“我以後再也不給他們錢了，這樣總行了吧？我這就去跟你的家人說……我反悔了！一分錢也不會給的！你不喜歡他們，我就不和他們聯系！這樣行不行？行不行？”
藍薔被握得生疼。
只是擔心招來項言錚的下屬，她掙紮著將手收回來，微微點了點頭。
誤以為是得到了妻子的理解，項言錚松了口氣，無心再去聽另一句話：“你不給，他們就不會要了嗎？他們今天能來意隆集團總部大樓找你要錢，明天就能去家裏、去任何一個項家人可能出現的地方要錢……”
被倀鬼纏上，是躲不掉的。
*
藍薔的判斷沒有錯。
沒能如願拿到那一筆天價彩禮、沒能通過項家謀到好處，藍家人當真一次又一次找上項言錚，終於，那些閑話通過意隆集團高管傳到了項舟行和舒冉的耳朵裏，項舟行的脾氣較項言錚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兒子的拍胸脯保證說自己能解決，當老子的才松口說不插手。
帶著幾分羞愧，藍薔開始有意逃避與項家人見面，就連項儀淑和商行野的訂婚宴，她也以身體不適為由沒有出席。
遲鈍如項言錚，此時也嗅到夫妻間的疏離氣息。
項儀淑瞧看出些許端倪：“嫂子怎麽沒來？哥，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已婚人士主動替妻子開脫，說她是身體不舒服，自己讓她留在家歇著的。
項儀淑撇了撇嘴：“我都好久沒見過嫂子了，上次喊她出來吃飯，她也說不舒服……”
項言錚沒吭聲，只是低頭喝酒。
被迫在商家人面前裝淑女的項儀淑眨眨眼，難得的輕聲細語：“嫂子是不是懷孕了？”
端酒杯的手一抖，項言錚猛烈地咳嗽起來，就連端坐在斜對面的商行野都忍不住遞來目光。
他沒好氣地瞪回去，這才想起來解答妹妹的疑惑：“沒有！”
語氣不大友善。
項儀淑故作害怕地皺起眉頭，嘴裏嘀咕著“好兇”，自說自話道：“……也不知道你們什麽時候才能給我生個小寶寶玩玩兒。”
項言錚“嘖”了聲：“你自己不能生嗎？”
頓了頓，又揶揄：“其實，商家的基因還不錯。”
項儀淑偷瞄了一眼老派西裝三件套、金絲邊眼鏡、正襟危坐還不茍言笑的未婚夫，心如死灰般嘆了口氣。
舒冉給女兒夾了只蝦，忽而調笑：“對未來老公不滿意啊？”
項儀淑欲言又止：“怎麽說呢……”
項言錚輕嗤了聲，大言不慚：“阿淑看不上商行野也很正常，畢竟，有我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哥哥。”
項儀淑剜他一眼。
兄妹兩人明槍暗箭幾個回合，倒是讓飯桌上的氣氛緩和不少，席間，項言錚借故出去抽煙，鬼使神差地給藍薔打了一通電話：“在做什麽？”
電話那頭很安靜。
藍薔默了片刻才回答：“畫設計圖，有個活挺急的。”
項言錚有點心疼她，想說“早點休息”，但還是被自私的念頭控制了言行——還是希望她別休息，乖乖在家裏等著他，這樣一來，兩人還能多說幾句話。
於是他說：“我還有一會兒才能走。”
藍薔“嗯”了聲。
見丈夫遲遲不肯掛電話，這才又問了一句：“阿淑那邊談得怎麽樣？”
“還行吧，雖然我平時沒少罵商行野，不過，商家確實挺大方的。”
“那就好。”
這下輪到項言錚找話題：“當當呢？”
“在我旁邊。”
“吃零食了嗎？”
“吃過了。”
“好。”他停頓了很長時間，第一次發現和妻子之間其實沒有多少共同話題，“那就這樣。”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項言錚忍不住攥緊手機。
不好。
他根本不想這樣。
如果以後自己和藍薔一直就只能這樣，那跟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商家人遠道而來，作為東道主的項家人自然不能怠慢，將商行野一行安頓在酒店後，身心俱疲的項言錚才折返回家。
藍薔還在畫設計圖。
項言錚從身後將人擁住，見她的手繪筆奪走，扔到一旁。
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自家妹妹的話：如果他們能有個孩子，藍薔會不會就轉了性子，不再這樣拼命工作掙錢，不再因為一點藍家人的小事而和他生分？
藍薔蹙眉：“你要幹嘛？”
項言錚沒臉沒皮：“要幹啊，好久沒吃飽飯了……寶貝兒，你今晚再不讓我碰，我真會餓死的。”
說了葷話還不夠，渾身上下都開始得寸進尺，巨大的力道撞得藍薔險些匍匐在工作臺上。
項當當在一旁看得目瞪狗呆，想用小山一樣的身體將男主人推開，低吼數聲，只得到男主人的呵斥。
被鬧得不行，藍薔不得已松口：“……你去洗澡。”
項言錚假裝聽不見，繼續我行我素，直到妻子冷了口氣，又問起藍家人的動向：“藍茗這段時間是不是又去找你麻煩了？”
項言錚嘴上答著她的話，其他地方也沒閑著：“嗯，他前兩天去了意隆廣場，想在門口拉橫幅鬧事，被保安攔下了——我平時不負責商業體那邊的運營，就讓陸知衡出面把他打發走了，你放心吧，這種小打小鬧對我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
“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本想用一種輕松的口吻來陳述事實，沒想到妻子並不買賬，氣急敗壞的項言錚只能加重力道，迫使她集中註意力、專心感受自己。
藍薔這一次沒有包容他。
而是鐵了心般選擇了和他抗衡——她真的不說話了，就連動情時也咬著唇，一聲不吭，讓人猜不透此時的她在想些什麽。
覺察到丈夫喉嚨間的悶哼，她才匆匆提醒：“我這幾天危險期。”
“我知道。”
“知道你還……”
項言錚胡攪蠻纏，一只手撐在妻子身側，將她困在座椅和他的胸膛之間：“不想戴。”
藍薔咬了咬牙，鉚足所有力氣狠狠推了他一把：“項言錚！”
這一推，倒是把鬼迷心竅的男人給推醒了。
眼底的欲念褪去些許，像是意識到什麽，項言錚扼住藍薔的肩膀，緩緩停了下來。
很多事在這一刻爆發。
像冬天玻璃窗上的一道細紋，最初裂開時悄無聲息，等到某天夜裏冷透了，細細觀察後才發現，原來那道紋已經爬滿了整塊玻璃，輕輕一碰，玻璃就會徹底崩壞。
藍薔做了個深呼吸，一如既往地淡漠：“我們離婚吧。”
*
項言錚想不明白，自己不過是做了幾件不合妻子心意的事，鬧了點兒小矛盾，罪不至離婚。
但藍薔當真了。
無論他如何賠禮道歉、賣力討好，她都不肯改變主意。
項家繼承人也是個有脾氣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跑回韻庭別墅那邊住了一個月，就當他以為藍薔能徹底服軟、並且開始苦惱丈夫怎麽不回家時卻發現，老婆已經收拾好行李、帶著兩人一起養大的阿拉斯加，搬進了設計公司附近的居民樓……
就像很多年前她從安排好的酒店套房裏搬出去一樣，果斷又決絕。
除了單方面簽字的離婚協議書外，她還留了一張銀行卡，裏面有整整二十萬——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大功夫湊齊的。
等不來妻子回心轉意，又怕事態發展超出自己的掌控，項言錚只得硬著頭皮去她上班的地方蹲人。
如今想見藍大設計師得提前預約。
家屬刷臉也不好使。
碰了一鼻子灰的項言錚獨自坐在會客室隔間裏，玩玩手機，翻翻雜志，很快便沒了耐心，最後借著身高優勢透過磨砂玻璃貼紙的間隙偷看隔壁正在談客戶的老婆：只見藍薔穿著一身很幹練的白色西裝，短發紮成利索的發揪，面前攤著幾分文件，正在聽那個抱著臘腸狗的年輕男客戶訴說需求，她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握著筆，時不時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這個角度，項言錚只能看見藍薔的側臉。
看著看著，忽然忘了自己來這兒是幹什麽的——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工作的樣子了。
只是……
兩人得談多大的生意，還得她對男客戶笑啊？
笑什麽笑。
有什麽好笑的。
長得跟條臘腸狗似的，還好意思笑？
……
項言錚隔著玻璃，在心裏暗暗咒罵了對方無數句，這才隱隱意識到這人有點兒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打過照面。
年輕男人無意間掀眼，發現了項言錚的存在，先是一楞，隨即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容，故意湊近藍薔，像是想要聽清楚她說的話。
這麽近的距離讓項言錚極其不爽，不受控制地“咚咚”捶了兩下玻璃。
藍薔嚇了一跳。
扭頭回望看見一張五官近乎是貼在玻璃上的英俊臉龐——姑且還能稱之為英俊吧，她流露出的驚恐中又難免多出幾分嫌棄。
很快，項言錚怒氣沖沖闖進隔壁會客室，好巧不巧聽見“臘腸”皮笑肉不笑地一聲嘲諷：“藍薔姐，我現在理解你為什麽要離婚了……原來你老公的脾氣這麽差，確實留不得。”
伴隨著臘腸狗滑稽的叫聲，挑釁意味更重。
項言錚只覺得自己肺都要氣炸了，當即捋起袖子要上去揍人：“你他媽的狗叫什麽呢！什麽離婚？信不信我把你嘴撕爛了！”
werwerwer。
開始了。
眼見著同事們接連向會客室投來探究的目光，藍薔困擾地捏了捏鼻梁：“別鬧。”
聽到老婆發號指令，被怒火沖昏頭腦的男人瞬間安靜下來，只沖挑釁者丟過去幾記眼刀。
藍薔趕緊招呼客戶往外走：“小莊，你先回去吧，等設計初稿畫出來，我再聯系你。”
莊光宇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笑瞇瞇地沖藍薔道別。
男生女相——是他最討厭的那種小屁孩。
項言錚想起來了：似乎是藍薔提起過的那個老鄉。
重新關上會客室的玻璃門，平米見方的地方充斥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醋酸味：“跟老鄉也能聊那麽久？還把我——你的老公，一個人晾在隔壁那麽久？”
藍薔懶得搭理他，用指節輕叩桌面上的文件夾：“是客戶。”
裏面有是某寵物用品生活館的VI設計方案。
項言錚無話可說。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尖，轉移話題：“當當呢？”
藍薔輕聲道：“在家裏。”
頓了一秒鐘，又解釋：“在我現在租的地方。”
項言錚輕嗤：“就你那點兒工資夠租多大的地方，能把當當養好嗎？”
藍薔語氣懇切：“我會努力換大房子的。”
相顧無言。
末了，藍薔先開口打破沈默：“你有事嗎？”
項言錚故作輕松，閉口不提離婚協議的事：“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新改了輛車，想帶你去兜兜風。”
但藍薔卻不允許他回避這個話題。
她合上文件夾，看著面前久違穿上機車裝的男人：“如果兜風的目的是民政局，我倒是很樂意。”
*
項言錚的新哈雷很氣派。
他迷戀這種鋼鐵怪物，也舍得為了氣派而花錢。
重型機車的排氣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項言錚跨坐上去，長腿一支，揚了揚下巴，拋給藍薔一只全新的粉白色頭盔——應該是特意為她買的。
藍薔戴好頭盔，穩穩坐上後座。
項言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抱緊了。”
引擎轟然響起，車身一震，沖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
看著前方丈夫寬闊的肩膀，藍薔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他摩托後座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轟鳴，這樣的心跳。只是，那時候她既緊張又興奮，死死抱著項言錚，掌心沁出細密的汗，心裏卻祈禱，那條路最好永遠沒有盡頭……
但是此刻，她卻希望盡快到達民政局。
想用最快的速度和他劃清界限，想帶走他身邊所有的臟東西。
後座上的人很輕，像是一片落葉，隨時可能會被風吹走，借著風聲作掩護，項言錚試探著想要改變這趟行程的目的地：“藍薔，我不想離婚……”
“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想離婚！”
用盡全身力氣吼完這句話，項言錚降低了車速，近乎是在路面上滑行，調動所有耐心等著，等藍薔抱住他的手一緊，等她的身體靠過來，等她開口說其實自己也並不是真的想離婚。
然而。
他沒等到妻子展露出任何情緒波動，只等到路邊綠化帶裏猝不及防躥出一條流浪狗……
心理素質不佳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縮。
剎車——但已經來不及了。
身體比腦子動作更快，項言錚將車把猛地往右一擰，整個人帶著機車往路邊綠化帶倒去，後坐的藍薔被甩得往前一沖，雙手本能地箍緊了他的腰。
接下來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他好不容易翻身坐起，第一反應不是疼，也不是去關心那輛花費不小的新車，而是上前查看妻子有沒有受傷。
藍薔的狀況不算糟糕，只是身上沾了些樹葉和泥土，項言錚手忙腳亂地幫她整理儀表，整理著整理著，卻自頭盔下傳出了輕微的哽咽聲……
藍薔：“……”
身高一八五的大男人摘掉頭盔，沮喪地坐在綠化帶邊緣的水泥圍擋上，這段時間郁積的不解、委屈、氣憤全數湧上心頭，近乎是歇斯底裏般發出低吼：“我有什麽辦法！我打心底裏就不想跟你家人發生沖突！我從小就生活富足，我不缺錢！對你，對你爸媽、你弟弟來說，錢或許很重要，是比臉面、比親情還重要的東西，可對我來說，錢就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今天用完明天就能掙回來……給你花點兒、給他們送點兒又怎麽了！我真的搞不懂，你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情跟我鬧別扭！難道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還不值幾十萬嗎？”
他喘著粗氣，狠狠將頭盔擲向地面：“……操。”
藍薔眼底滿是心疼。
伸出去想要安撫丈夫的手，卻停在半空。
眼角酸脹，她別過臉，小心翼翼不讓項言錚看見自己的眼淚，用平靜到殘酷的聲音給了他最後的回答：“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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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假設沒有離婚冷靜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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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很快調整好情緒, 企圖將整件事翻篇：“我就是隨口一說，又不會真的給。”
說著，便上前想要握藍薔的手：“走吧, 別讓我爸媽等急了……對了，阿淑還給你買了禮物……”
藍薔避開他的觸碰：“項言錚。”
項言錚動作一頓，像是在等候審判。
只是沒想到，迎來的卻是妻子情真意切的讚美：“其實，我挺崇拜你的——從你第一次裝我男朋友、幫我解圍的那天開始, 我就很崇拜你。”
項言錚張著嘴, 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啊, 我嗎？
崇拜……
他從小語文成績就不好, 但再不好, 也明白“崇拜”這個詞的分量有多重。
藍薔是優等生。
優等生不會不知道。
所以, 她是真的將對待自己的那份感情歸結為“崇拜”，得出這個結論後, 項言錚默默挺直脊梁, 像是要坐實那份“被老婆崇拜”的殊榮。
四下並無外人，藍薔垂下眼： “有時候, 我會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你——那天晚上也是。”
他知道她說的是哪個晚上。
清冷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果斷又勇敢，就像守護神一樣降臨在我身邊，能幫我切斷和那個家的一切聯系。”
“但現在我卻發現，我跟那個家，好像再也沒辦法徹底撇清關系了。”
“項言錚，因為你有很多、很多錢，你願意給他們很多、很多錢，他們才會一直糾纏……”
臍帶裏流淌著的不僅僅是血，還有養分。
只要項言錚是她的丈夫, 錢就會源源不斷地輸向他們。
她不希望這樣。
通往招待室的那條走廊很長，頂燈慘白，照得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揉成一團模糊的黑。
這頓欲抑先揚打得項言錚措手不及，半晌才回過神來，急於捉住藍薔的手：“我以後再也不給他們錢了，這樣總行了吧？我這就去跟你的家人說……我反悔了！一分錢也不會給的！你不喜歡他們，我就不和他們聯系！這樣行不行？行不行？”
藍薔被握得生疼。
只是擔心招來項言錚的下屬，她掙紮著將手收回來，微微點了點頭。
誤以為是得到了妻子的理解，項言錚松了口氣，無心再去聽另一句話：“你不給，他們就不會要了嗎？他們今天能來意隆集團總部大樓找你要錢，明天就能去家裏、去任何一個項家人可能出現的地方要錢……”
被倀鬼纏上，是躲不掉的。
*
藍薔的判斷沒有錯。
沒能如願拿到那一筆天價彩禮、沒能通過項家謀到好處，藍家人當真一次又一次找上項言錚，終於，那些閑話通過意隆集團高管傳到了項舟行和舒冉的耳朵裏，項舟行的脾氣較項言錚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兒子的拍胸脯保證說自己能解決，當老子的才松口說不插手。
帶著幾分羞愧，藍薔開始有意逃避與項家人見面，就連項儀淑和商行野的訂婚宴，她也以身體不適為由沒有出席。
遲鈍如項言錚，此時也嗅到夫妻間的疏離氣息。
項儀淑瞧看出些許端倪：“嫂子怎麽沒來？哥，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已婚人士主動替妻子開脫，說她是身體不舒服，自己讓她留在家歇著的。
項儀淑撇了撇嘴：“我都好久沒見過嫂子了，上次喊她出來吃飯，她也說不舒服……”
項言錚沒吭聲，只是低頭喝酒。
被迫在商家人面前裝淑女的項儀淑眨眨眼，難得的輕聲細語：“嫂子是不是懷孕了？”
端酒杯的手一抖，項言錚猛烈地咳嗽起來，就連端坐在斜對面的商行野都忍不住遞來目光。
他沒好氣地瞪回去，這才想起來解答妹妹的疑惑：“沒有！”
語氣不大友善。
項儀淑故作害怕地皺起眉頭，嘴裏嘀咕著“好兇”，自說自話道：“……也不知道你們什麽時候才能給我生個小寶寶玩玩兒。”
項言錚“嘖”了聲：“你自己不能生嗎？”
頓了頓，又揶揄：“其實，商家的基因還不錯。”
項儀淑偷瞄了一眼老派西裝三件套、金絲邊眼鏡、正襟危坐還不茍言笑的未婚夫，心如死灰般嘆了口氣。
舒冉給女兒夾了只蝦，忽而調笑：“對未來老公不滿意啊？”
項儀淑欲言又止：“怎麽說呢……”
項言錚輕嗤了聲，大言不慚：“阿淑看不上商行野也很正常，畢竟，有我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哥哥。”
項儀淑剜他一眼。
兄妹兩人明槍暗箭幾個回合，倒是讓飯桌上的氣氛緩和不少，席間，項言錚借故出去抽煙，鬼使神差地給藍薔打了一通電話：“在做什麽？”
電話那頭很安靜。
藍薔默了片刻才回答：“畫設計圖，有個活挺急的。”
項言錚有點心疼她，想說“早點休息”，但還是被自私的念頭控制了言行——還是希望她別休息，乖乖在家裏等著他，這樣一來，兩人還能多說幾句話。
於是他說：“我還有一會兒才能走。”
藍薔“嗯”了聲。
見丈夫遲遲不肯掛電話，這才又問了一句：“阿淑那邊談得怎麽樣？”
“還行吧，雖然我平時沒少罵商行野，不過，商家確實挺大方的。”
“那就好。”
這下輪到項言錚找話題：“當當呢？”
“在我旁邊。”
“吃零食了嗎？”
“吃過了。”
“好。”他停頓了很長時間，第一次發現和妻子之間其實沒有多少共同話題，“那就這樣。”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項言錚忍不住攥緊手機。
不好。
他根本不想這樣。
如果以後自己和藍薔一直就只能這樣，那跟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商家人遠道而來，作為東道主的項家人自然不能怠慢，將商行野一行安頓在酒店後，身心俱疲的項言錚才折返回家。
藍薔還在畫設計圖。
項言錚從身後將人擁住，見她的手繪筆奪走，扔到一旁。
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自家妹妹的話：如果他們能有個孩子，藍薔會不會就轉了性子，不再這樣拼命工作掙錢，不再因為一點藍家人的小事而和他生分？
藍薔蹙眉：“你要幹嘛？”
項言錚沒臉沒皮：“要幹啊，好久沒吃飽飯了……寶貝兒，你今晚再不讓我碰，我真會餓死的。”
說了葷話還不夠，渾身上下都開始得寸進尺，巨大的力道撞得藍薔險些匍匐在工作臺上。
項當當在一旁看得目瞪狗呆，想用小山一樣的身體將男主人推開，低吼數聲，只得到男主人的呵斥。
被鬧得不行，藍薔不得已松口：“……你去洗澡。”
項言錚假裝聽不見，繼續我行我素，直到妻子冷了口氣，又問起藍家人的動向：“藍茗這段時間是不是又去找你麻煩了？”
項言錚嘴上答著她的話，其他地方也沒閑著：“嗯，他前兩天去了意隆廣場，想在門口拉橫幅鬧事，被保安攔下了——我平時不負責商業體那邊的運營，就讓陸知衡出面把他打發走了，你放心吧，這種小打小鬧對我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
“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本想用一種輕松的口吻來陳述事實，沒想到妻子並不買賬，氣急敗壞的項言錚只能加重力道，迫使她集中註意力、專心感受自己。
藍薔這一次沒有包容他。
而是鐵了心般選擇了和他抗衡——她真的不說話了，就連動情時也咬著唇，一聲不吭，讓人猜不透此時的她在想些什麽。
覺察到丈夫喉嚨間的悶哼，她才匆匆提醒：“我這幾天危險期。”
“我知道。”
“知道你還……”
項言錚胡攪蠻纏，一只手撐在妻子身側，將她困在座椅和他的胸膛之間：“不想戴。”
藍薔咬了咬牙，鉚足所有力氣狠狠推了他一把：“項言錚！”
這一推，倒是把鬼迷心竅的男人給推醒了。
眼底的欲念褪去些許，像是意識到什麽，項言錚扼住藍薔的肩膀，緩緩停了下來。
很多事在這一刻爆發。
像冬天玻璃窗上的一道細紋，最初裂開時悄無聲息，等到某天夜裏冷透了，細細觀察後才發現，原來那道紋已經爬滿了整塊玻璃，輕輕一碰，玻璃就會徹底崩壞。
藍薔做了個深呼吸，一如既往地淡漠：“我們離婚吧。”
*
項言錚想不明白，自己不過是做了幾件不合妻子心意的事，鬧了點兒小矛盾，罪不至離婚。
但藍薔當真了。
無論他如何賠禮道歉、賣力討好，她都不肯改變主意。
項家繼承人也是個有脾氣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跑回韻庭別墅那邊住了一個月，就當他以為藍薔能徹底服軟、並且開始苦惱丈夫怎麽不回家時卻發現，老婆已經收拾好行李、帶著兩人一起養大的阿拉斯加，搬進了設計公司附近的居民樓……
就像很多年前她從安排好的酒店套房裏搬出去一樣，果斷又決絕。
除了單方面簽字的離婚協議書外，她還留了一張銀行卡，裏面有整整二十萬——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大功夫湊齊的。
等不來妻子回心轉意，又怕事態發展超出自己的掌控，項言錚只得硬著頭皮去她上班的地方蹲人。
如今想見藍大設計師得提前預約。
家屬刷臉也不好使。
碰了一鼻子灰的項言錚獨自坐在會客室隔間裏，玩玩手機，翻翻雜志，很快便沒了耐心，最後借著身高優勢透過磨砂玻璃貼紙的間隙偷看隔壁正在談客戶的老婆：只見藍薔穿著一身很幹練的白色西裝，短發紮成利索的發揪，面前攤著幾分文件，正在聽那個抱著臘腸狗的年輕男客戶訴說需求，她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握著筆，時不時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這個角度，項言錚只能看見藍薔的側臉。
看著看著，忽然忘了自己來這兒是幹什麽的——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工作的樣子了。
只是……
兩人得談多大的生意，還得她對男客戶笑啊？
笑什麽笑。
有什麽好笑的。
長得跟條臘腸狗似的，還好意思笑？
……
項言錚隔著玻璃，在心裏暗暗咒罵了對方無數句，這才隱隱意識到這人有點兒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打過照面。
年輕男人無意間掀眼，發現了項言錚的存在，先是一楞，隨即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容，故意湊近藍薔，像是想要聽清楚她說的話。
這麽近的距離讓項言錚極其不爽，不受控制地“咚咚”捶了兩下玻璃。
藍薔嚇了一跳。
扭頭回望看見一張五官近乎是貼在玻璃上的英俊臉龐——姑且還能稱之為英俊吧，她流露出的驚恐中又難免多出幾分嫌棄。
很快，項言錚怒氣沖沖闖進隔壁會客室，好巧不巧聽見“臘腸”皮笑肉不笑地一聲嘲諷：“藍薔姐，我現在理解你為什麽要離婚了……原來你老公的脾氣這麽差，確實留不得。”
伴隨著臘腸狗滑稽的叫聲，挑釁意味更重。
項言錚只覺得自己肺都要氣炸了，當即捋起袖子要上去揍人：“你他媽的狗叫什麽呢！什麽離婚？信不信我把你嘴撕爛了！”
werwerwer。
開始了。
眼見著同事們接連向會客室投來探究的目光，藍薔困擾地捏了捏鼻梁：“別鬧。”
聽到老婆發號指令，被怒火沖昏頭腦的男人瞬間安靜下來，只沖挑釁者丟過去幾記眼刀。
藍薔趕緊招呼客戶往外走：“小莊，你先回去吧，等設計初稿畫出來，我再聯系你。”
莊光宇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笑瞇瞇地沖藍薔道別。
男生女相——是他最討厭的那種小屁孩。
項言錚想起來了：似乎是藍薔提起過的那個老鄉。
重新關上會客室的玻璃門，平米見方的地方充斥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醋酸味：“跟老鄉也能聊那麽久？還把我——你的老公，一個人晾在隔壁那麽久？”
藍薔懶得搭理他，用指節輕叩桌面上的文件夾：“是客戶。”
裏面有是某寵物用品生活館的VI設計方案。
項言錚無話可說。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尖，轉移話題：“當當呢？”
藍薔輕聲道：“在家裏。”
頓了一秒鐘，又解釋：“在我現在租的地方。”
項言錚輕嗤：“就你那點兒工資夠租多大的地方，能把當當養好嗎？”
藍薔語氣懇切：“我會努力換大房子的。”
相顧無言。
末了，藍薔先開口打破沈默：“你有事嗎？”
項言錚故作輕松，閉口不提離婚協議的事：“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新改了輛車，想帶你去兜兜風。”
但藍薔卻不允許他回避這個話題。
她合上文件夾，看著面前久違穿上機車裝的男人：“如果兜風的目的是民政局，我倒是很樂意。”
*
項言錚的新哈雷很氣派。
他迷戀這種鋼鐵怪物，也舍得為了氣派而花錢。
重型機車的排氣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項言錚跨坐上去，長腿一支，揚了揚下巴，拋給藍薔一只全新的粉白色頭盔——應該是特意為她買的。
藍薔戴好頭盔，穩穩坐上後座。
項言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抱緊了。”
引擎轟然響起，車身一震，沖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
看著前方丈夫寬闊的肩膀，藍薔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他摩托後座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轟鳴，這樣的心跳。只是，那時候她既緊張又興奮，死死抱著項言錚，掌心沁出細密的汗，心裏卻祈禱，那條路最好永遠沒有盡頭……
但是此刻，她卻希望盡快到達民政局。
想用最快的速度和他劃清界限，想帶走他身邊所有的臟東西。
後座上的人很輕，像是一片落葉，隨時可能會被風吹走，借著風聲作掩護，項言錚試探著想要改變這趟行程的目的地：“藍薔，我不想離婚……”
“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想離婚！”
用盡全身力氣吼完這句話，項言錚降低了車速，近乎是在路面上滑行，調動所有耐心等著，等藍薔抱住他的手一緊，等她的身體靠過來，等她開口說其實自己也並不是真的想離婚。
然而。
他沒等到妻子展露出任何情緒波動，只等到路邊綠化帶裏猝不及防躥出一條流浪狗……
心理素質不佳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縮。
剎車——但已經來不及了。
身體比腦子動作更快，項言錚將車把猛地往右一擰，整個人帶著機車往路邊綠化帶倒去，後坐的藍薔被甩得往前一沖，雙手本能地箍緊了他的腰。
接下來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他好不容易翻身坐起，第一反應不是疼，也不是去關心那輛花費不小的新車，而是上前查看妻子有沒有受傷。
藍薔的狀況不算糟糕，只是身上沾了些樹葉和泥土，項言錚手忙腳亂地幫她整理儀表，整理著整理著，卻自頭盔下傳出了輕微的哽咽聲……
藍薔：“……”
身高一八五的大男人摘掉頭盔，沮喪地坐在綠化帶邊緣的水泥圍擋上，這段時間郁積的不解、委屈、氣憤全數湧上心頭，近乎是歇斯底裏般發出低吼：“我有什麽辦法！我打心底裏就不想跟你家人發生沖突！我從小就生活富足，我不缺錢！對你，對你爸媽、你弟弟來說，錢或許很重要，是比臉面、比親情還重要的東西，可對我來說，錢就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今天用完明天就能掙回來……給你花點兒、給他們送點兒又怎麽了！我真的搞不懂，你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情跟我鬧別扭！難道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還不值幾十萬嗎？”
他喘著粗氣，狠狠將頭盔擲向地面：“……操。”
藍薔眼底滿是心疼。
伸出去想要安撫丈夫的手，卻停在半空。
眼角酸脹，她別過臉，小心翼翼不讓項言錚看見自己的眼淚，用平靜到殘酷的聲音給了他最後的回答：“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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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假設沒有離婚冷靜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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