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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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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可能

嫄縝走出奉神山壁時還是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腳步踉蹌,神情倉皇,頭一次沒能顧忌皇家的矜貴體面。再轉頭一下子對上了鹿聆清淩淩的眼睛,驚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冷戰,才終於清醒幾分。

成大監扶住他,他轉身看看自己走出的山壁,再環顧四周,看看滿山的人。天色已然昏暗,卻沒有一個人離開。圍觀的百姓們的面上有惶恐和怨懟,而他帶來的禁軍都不願擡頭看他。

嫄縝在奉神山壁中經歷過的這一世,在真實中不過只是一日。

這一日,卻昭示了皇權的終局。

“不……”

嫄縝的聲音帶著倉皇和不敢置信,他回過頭再向山壁撲去,“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知道哪裏做錯了,再,再來一次我一定會……”

“再來一次,同樣如此。”奉神的聲音沈痛,她接下來說的話才真正讓嫄縝絕望,“你只能記得最後一次的結局,但是實際上,這並不是第一次了。”

嫄縝猝然擡起頭,卻見連成大監都對他點點頭。

“先前的每一次,都通向了悲慘的結局。人民在戰爭中流離失所,國家在皇權的統治下迎來覆滅。有的時間長一些,能堅持百年,有的不過短短數十年,甚至在你還在位的時候虞朝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滅亡。”

“嫄縝,十數次的失敗了,難道還不能讓你認清皇權的弊端嗎?”

嫄縝眼前似乎看到了他一次次地經歷,一次次地失敗,一次次痛苦,可他仍然不可置信:“可是,可是當初嫄華胥明明成功了啊,他怎麽會錯呢……”

奉神的聲音冰冷極了:“嫄華胥為什麽不會錯,她所做的只不過是她當時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罷了,她又不是神明,何況神也會錯,她為什麽不會有錯?”

嫄縝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神明羞辱虞朝先祖,但是確實又無力反駁,他面色發青地轉頭盯著溫照白:“好,即使皇權不能永恒持久地維持下去,那又怎麽能肯定你選擇的方法就是正確的呢?皇權好歹已經統治了王朝數千年,溫照白,你敢驗證你的路嗎?”

溫照白搖搖頭:“我並不能夠確定律法統治就一定是正確的,可是如今虞朝已經到了變革之際,總要有新的嘗試。”

他笑容溫和而堅定:“不過我倒是也想看看這條路究竟通向什麽方向。”

……

混亂比預想中來得更猛烈一些。

溫照白主持制定了《虞律憲章》,確定了主權在民,律法至上的原則。

他帶人將虞律改進推行天下,他設立了律法院,自己帶頭,利用考察推舉法選用寒門清流以律法維護世間公平正義。

第一個挑戰不是來自皇帝,而是那些被觸動利益的貴族。

習慣了高人一等的貴族們總是以為自己還是高高在上,他們自覺處處高人一等,並不將律法中的人人平等放在心上,也並不甘心被關進律法的籠子。他們或者資助或者脅迫寒門,意圖用他們鉆律法的空子。

天都城中的高官貴族擰成一股繩與律院作對。

天都如此,上行下效,各個州府是最難的,往往有律官的判決與地方貴族勢力無法抗衡的情況出現。

溫照白並不慌亂,他很明白,自己對抗的並不是這些敵人,而是一個時代,一種腐朽的制度。

他帶著改名為律衛的禁軍和金吾衛查處了一大批明目張膽違背律法的貴族,按照律法規定處以刑罰。同時,他設定的律法學堂讓天都城的人民能夠了解律法的本源和參考,律院的律官則不畏強權處置了一個又一個原本在人民眼中“不可冒犯”的“老爺”們。

至於那些陰奉陽違的,則劃定了底線,采用監察舉報的形式,底線不可逾越。

加強法律普及的力度,幫助人民學法用法律。面對貴族侵占的情況,鼓勵提起告訴,律院但凡接受告訴必然傳雙方到位,按照證據和律法加以判決。

天都城中因為管束嚴格和溫照白殺雞儆猴處置了一大批人,到後來甚至廢除了世襲特權。

地方上自然無力抗衡,溫照白在穩住天都城的情況下帶著律法院巡檢地方,各州人民終於學會用律法維護自己的權益。

他的律院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律官。

他的學堂教會了無數人何為公正。

有很多人因為新法的變革而死。

但是會有更多人因新法而生。

……

溫照白沒有見到他為之付出終生努力的理想國。

他病逝在青州,死的時候只有一個冰做的小狐貍陪著他,手邊是沒寫完的《律規補充綱要》,窗外是他惦念的,尚未被新律照耀的人間。

天下仍有混亂,但是律法點燃的火焰並沒有隨著他的逝去而熄滅,還有一些人,在堅守他訂立的法則。

他的塑像就站在律院,看著這個世間因為律法而更加平等。

有人不遠萬裏來到天都,加入律法院,成為維護天下公平的一員。

山壁中的時光流逝,人間卻始終沒有失去對律法公平的追求和向往之心,縱然有許多磨難,但始終心有希望。

他從山壁中走出來的時候,繁星滿天。溫照白回頭看看山壁,再轉過頭來的時候就是眾人的眼睛,眼神中有期盼,有信任。

鹿聆上前與他並肩。

嫄縝沈默著不發一言。

究竟該做出怎樣的選擇,人們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平昭大長公主突然開口了,卻不是對在場的人,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奉神,山壁竟然能夠看到過去或者未來的景象,這樣的能力我似乎見過。”

溫照白猝然回頭。

奉神光華閃爍,沈默許久,才終於開口,她的聲音疲憊而痛苦:“我才明白,自己的使命,就是今日了。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發現了皇權存在的弊端,可是大勢所趨,那時的我面對最大的敵人神明已經無力改變了。直到許多年後,貴族崛起,那些與我並肩作戰的朋友一個個被世俗的權勢欲望所浸染,我終於改變了想法。

“神明未必就是永遠的敵人,他們的存在或許也是對人類的監督。”

“可是皇朝的開創者怎麽能夠挖掘皇朝的基石呢?”

“除了像鹿聆這樣的天生的古神,大多數的神明都是人修成的。人與神,原本就沒有太明確的分界。”

“而我對抗神明創立大虞,功績已經與神明比肩,原本應該擁有無盡的壽命,可是看到那些沈迷於權勢中的人以後我才知道,如果我一直活下去,那麽人間就再難進步創新,他們太依賴我了。”

“於是我選擇了死去,死前將自己的壽命和能力凝結成能夠看到過去和未來的一雙眼睛,交給了溫紅,那是我最後信任的人了。

“她便是溫家的先祖。”

直到有夜風掠過奉神山,溫照白他們才從這些話中清醒過來,他摸摸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是……”

嫄縝也是同樣的震驚,他不敢相信他聽到的這一切。

然而奉神的話還沒有說完。

“抱歉,我當時並不知道使用這雙眼睛的能力會消耗普通人的壽命。”

“溫家人世世代代以世間人民為己任,他們利用這雙眼睛幫助人們逃離了許多災禍,卻也一代代壽命難長。”

“幸好鹿聆麒麟的治愈力量可以克制這種消耗,所以溫照白應該可以躲過這一劫了。”

奉神的話令鹿聆和大長公主松了一口氣。

然而嫄縝卻崩潰了:“你,你竟然是嫄華胥!?”

“這怎麽可能?”

“你怎麽可能是嫄華胥,你明明是奉神,你是神啊,你為什麽?這不可能!我不相信!”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畢生效仿的榜樣,我奉若圭臬的祖訓,我一直想成為的另一個她……從最開始,就是假的?”

不是溫照白背叛了他,而是他信仰的基石,從源頭就是一場巨大的、持續千年的誤解。

如果奉神就是嫄華胥,那麽他所做的一切,豈不是違背了先祖最初的想法,他所堅持的,他所努力的,一切的一切……

都成了笑話……

“不可能,不可能!”

奉神,或者說是嫄華胥試圖安撫他。

然而崩潰之下的嫄縝已經有些失去了理智,親人朋友離散,堅持的理想被認定必然失敗,自己為之努力的,付出的,都被否定。

自己最尊敬的先祖竟然成為了神明,那麽並且為之付出一生的努力又算什麽……

他整個人,從來都是錯的。

這比溫照白逼迫他讓他認罪更令他痛苦。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嫄縝從身邊禁軍手中抽出刀來對著他們亂揮。

鹿聆皺眉,拉著溫照白退後兩步。

於是刀鋒就砍在了山壁上。

“啊!”用盡全身力氣的砍了數十下,山壁上已經滿是傷痕,嫄縝才終於力竭。

他無力地跪倒在山壁山,痛苦不堪地低下頭去,口中還在喃喃道:“不可能……我不信……”

成大監上前扶住他:“陛下……”

山間寂靜無聲,嫄縝的痛苦在山間回蕩。

他終於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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