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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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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一帝

皇帝陛下必定會成為千古一帝。

這是虞朝所有人的共識。

他們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勵精圖治,他雷厲風行地處決了一場巨大的叛亂,而也是在他的治理下,虞朝的百姓安居樂業,幸福安定。

嫄縝也是這樣覺得的。

說不上是為了向誰證明,他更加努力地加強皇權統治,為了能讓權力高度集中在自己手中,他設立了百官監察的制度,任用原先未央遺留下來的人手為他查察官吏。於是政治清明,官員不敢貪汙,人民富足,威壓之下再無反對他的聲浪。

然後,他統一了虞朝內所有的思想教化,將神明傳說與其他的思想全部打為異端。為了加強思想統治,他甚至不惜改寫了歷史,將嫄華胥的反抗與妥協從歷史中一點點淡化,抹除。世人只知忠君愛國,附從統治,不知神明律法。但有反抗,皆為暴民。為此,他不惜培養了更多的軍隊。

再後來,一場百年不遇的洪災席卷三州,災情緊急,需要立即開倉放糧、調動軍隊。按律,此事需三省合議。但時任宰相的越中易因與嫄縝政見不合,堅持“程序不可廢”,延誤了半日。

就是這半日,淹死了三百餘人。

盛怒之下,嫄縝以貽誤救災為由,將越中易罷黜流放。從此,效率壓倒程序,皇命完全淩駕於律法之上,他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百姓。

他不記得,越中易離京前最後看他的一眼,眼神悲涼。

嫄縝人到中年以後,虞朝越來越強大,皇權越來越穩固。

他率領百官穿過長長的宮道,在城樓之上俯瞰繁華的都城,所見之處都是臣服的面孔,他們見到自己就會立刻下跪以示尊敬,看著自己的眼中既是崇敬,也有畏懼。

嫄縝覺得這才是正確的。

這才是對的。

他所有的心力都放在朝政上,夙夜匪懈,宵衣旰食。可是他是一個人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即便他將權柄視為自己的骨血,也終究是會累的。直到一日,他一場風寒卻拖了數月才好利索後,他才意識到他該挑選後繼者了。

嫄縝開始揀選太子,他是合格的帝王,子嗣頗多,只是在他眼中,他們或者庸碌,或者愚蠢,或者……太有野心,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容,懷著一種莫名的嫉妒,他選擇了最聽話的一個。嫄縝開始扶持他,重用他,那個孩子也努力,慢慢的,成長為了一個合格的儲君。

嫄縝眼看著這個年輕的太子擁有了一批擁護者,他心中的那點嫉妒卻逐漸生根發芽。

直到太子在一次議事中對自己的決意提出了反對的建議,嫉妒終於演變成了憤怒。

嫄縝開始刻意打壓太子,將他嘔心瀝血做出的功績安到其他人頭上,他做的每一個決定自己都大加貶斥。原本的忠厚變成了庸懦,原本的努力變成了笨拙。他將太子貶斥得一無是處,然後看著他崩潰,痛苦,被逼到絕境。

然後嫄縝看著在太子被身邊的幕僚攛掇下終於逼宮謀反了。

不知為何,他好像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心中既沒有失望,也沒有痛心,而是興奮地,好整以暇地,順理成章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太子。

然後在眾臣的勸諫下大義滅親,流著眼淚得到了聖命的恭維。那個孩子也沒有說任何辯解求饒的話,只是在被處決前不死心地問他問他為什麽。

嫄縝沒有回答,他看著這個被自己一手扶持起來又走向覆滅的孩子,內心並不覺得自己有解釋的必要。就像沒人知道,前太子府的一個幕僚被皇帝密殺在了宮中。

然後嫄縝突然發現,他喜歡上了這樣的方法。

他告訴自己,這是在挑選合適的後繼之君。

後來,接連有四個孩子被選中,然後又因為各種原因被廢黜。

他滿意地看著所有的孩子更加戰戰兢兢,將他的每一句話奉為圭臬,為他的一個眼神或者表情徹夜難眠。

他沈浸在可以將權勢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快意,卻沒有註意事情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先是朝堂。

官員們一味揣摩聖意,以皇帝的喜惡為最高意志。淮州一場大旱後出現了疫情的苗頭,然而皇帝的壽誕在即,負責的官員們對著邸報躊躇半晌,終於是壓下了消息,連宰相們在知道內情之後也沈默了,滿朝無一人稟報。

壽宴結束皇帝收到消息後倒是震怒不已,他懲治了許多人,也及時派人賑災救濟。事情平定之後,自然又是成片的溢美之詞。

嫄縝看著那些歌功頌德的奏章,又看看淮州傳來的死傷損失的統計,頭一次有些茫然。

然後是軍隊。

虞朝千年,因著神明眷顧和軍制嚴明,邊防從來安定。然而皇帝晚年更多疑,又因為青州曾經生亂,是他的眼中釘,於是他在軍中遍布耳目,凡有將領聲望稍高,必定會被他調離原職甚至閑置。他將兵權牢牢握在手中,每一支軍隊的調動,哪怕只是百人小隊換防,都需他朱筆親批。

後來,北境蠻族小股騎兵屢屢犯邊,燒殺搶掠。邊境守將連上十二道急奏,請求調兵反擊。奏折經過層層轉呈、覆核、抄錄,送到禦案時,已過去月餘。等他斟酌再三,寫下“準”字,調令再傳回邊境,蠻族早已飽掠而歸。

邊軍將士看著化為焦土的村莊和同胞屍骨,第一次對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生出了冰冷的怨懟。他將軍隊變成了只聽一枚玉璽聲響的提線木偶。

最後,也是最痛苦的一擊,是他親手定下的國策。

當最後一個敢於引經據典反駁他的大臣,在廷杖下吐血身亡後,朝堂徹底變成了皇帝的一言堂。科舉文章裏面盡是歌功頌德的字眼。而國子監中,本應是最年輕最有朝氣的那群孩子們,他們學的,卻只是如何更好地侍奉皇權,至於治理天下,那是皇帝的事。

有一次,他偶然翻閱皇子們的策論,題目是“論長治久安之道”。十幾份卷子,字跡不同,引用的典故不同,但核心觀點驚人的一致:加強皇權,嚴刑峻法,統一思想,防民之口。

這本是他制定的國策,然而當他合上卷子,卻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寒意。文章完美無瑕,正是他畢生所求。可為什麽,他讀不到半點生氣?

他成功扼殺了所有不同的聲音,也親手掐滅了文明自我更新的火花。

但是沒關系,這沒錯,皇帝是不會錯的,他這樣告訴自己。

國家中偶有動亂,但整體安定平和。

然後,嫄縝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駕崩了。死前,他還在批閱奏章,朱筆從指尖滑落,在萬壽無疆的賀表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死得並不痛苦,甚至十分滿足,因為直到最後一刻,他依然牢牢掌控著一切,掌控著所有的權勢,而虞朝依然強大富足,足以證明他是對的。

他是這麽認為的。

嫄縝的神識並沒有離開他心心念念的皇朝,他以為能夠見證皇朝能迎來再一個千年萬年。但是真正的崩塌,就從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開始了。

因為沒有眾望所歸的儲君。剩下的皇子們早已在長年的恐懼與猜忌中,被養廢了。他們精通權謀內鬥,卻對治國一竅不通。

於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漫長而醜陋的奪嫡之戰爆發了。皇子們各自拉攏被皇帝打壓卻幸存的官僚派系,勾結早已對中央離心離德的邊軍將領、甚至暗中許諾地方豪強種種特權。

朝堂上,再無政見之爭,只有陣營攻訐。地方上,賦稅愈發沈重,政令朝出夕改,只為京師這場的權力鬥爭。

而嫄縝,他畢生致力於收攏的一切權力,包括行政、軍事、財政、人事,如今成了皇子們廝殺的武器,將整個大虞拖入泥沼。

十年,二十年……

中央權威蕩然無存,烽煙四起,卻不是外敵入侵,而是鎮守各地的皇子和權貴,打著各種各樣的旗號,割據一方。

曾經被他視為威脅的思想異端,在他死後,以百倍的瘋狂反撲回來。他才發現他從未真正解決這些問題,他只是用絕對的強力,將它們壓了下去。而當他死去,被壓抑的一切便以更猛烈的形式爆發。

最終,偌大的虞朝,沒有亡於外敵,甚至沒有一場標志性的決戰。

它就像一棵被蛀空了核心的巨樹,外表依然巍峨,內裏早已朽爛。在某一個尋常的日子裏,一陣不算猛烈的風吹過,它便悄無聲息地,從內部開始崩塌、瓦解,化為一地歷史的塵埃。

史官在最後一部虞史中,寫下這樣一段話:

“帝以雄才,收天下權於一身,懾服四海,莫敢不從。然其法愈密,其民愈困;其威愈重,其臣愈佞;其欲愈專,其嗣愈愚。及身歿而綱紀大壞,蓋其力足以破萬物,而智不足以立一法;其勢足以錮兆民,而德不足以傳一嗣。此非天命,實乃人君以天下為私器,其器雖利,終反噬其主之謂也。”

而千裏之外的奉神山,新綠依舊,鹿鳴呦呦。

人間已然換了山河。

最後,那套溫照白生前嘔心瀝血草擬,卻沒有來得及推行的《虞律新規》殘破的手稿,靜靜躺在某座焚毀書院的灰燼裏。一陣風過,寫有“主權在民,限君權,明律法”的一頁,被卷起,飄向不知所終的遠方。

或許,那才是另一條可能的路。

只是歷史,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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