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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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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囚籠

那本書不見了。

……

大殿內一切如常,華美,寂靜,空無一人。

安靜的仿佛只有她和榻上昏睡的小白。

持續的血液與神力的消耗,讓鹿聆的身體也急速衰弱。那似乎並非簡單的消耗過度,更像是有人正通過一條看不見的管道,正在悄無聲息地抽走她的神力。

鹿聆心底那種怪異的不適又重新漫上心頭,心底那股越來越強烈的違和感也在瘋狂叫囂。

正在此時,榻上的人忽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囈語:“小鹿……”。

鹿聆猛地回神,低頭看去,小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起初有些渙散,慢慢才聚焦在她臉上,隨即,那蒼白的臉上綻開一個虛弱卻依舊溫柔的笑容。

“你……一直守著我?”他的聲音氣若游絲,擡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卻因無力而中途垂下。

鹿聆下意識地握住他冰涼的手,方才那點懷疑與寒意,在他睜眼的瞬間,幾乎被那熟悉的溫柔目光擊得粉碎。“你感覺怎麽樣?”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冷……”他輕聲說,目光落在她手腕未完全愈合的傷痕上,眼中迅速積聚起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自責,“你又……為我取血了?對不起……我總是拖累你……”

“別說這些。”鹿聆搖頭,將他冰涼的手握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溫度溫暖他,“你會好起來的,我會幫助你的。”

“可是……我感覺,”他艱難地喘息著,眼神漸漸變得迷茫而恐懼,“你給我的……好像還不夠……小鹿,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你會……永遠記得我嗎?”

“你不會死!”鹿聆脫口而出,語氣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斬釘截鐵。

“真的嗎?”他看著她,眼中慢慢燃起一點點微弱的光,那光芒純粹地依賴著她,“你會一直幫助我的,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會死,對嗎?”

鹿聆看著他眼中那份全然托付的信任,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有點茫然地看著他,直到小白又問了第二遍才點了點頭,她回避了他的目光,只聽見了低低的一聲:“嗯。”

得到肯定的答覆,小白似乎安心了些,他疲憊地重新閉上眼睛,喃喃道:“那就好……小鹿,別離開我……我只有你了……”

他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悠長,又陷入了昏迷的沈睡。

鹿聆靜靜地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殿內重歸寂靜。

手腕的傷隱隱作痛,小白剛剛卻沒有註意到,神力的空虛感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她想去休息一會兒,可榻上之人的那句“我只有你了”,像一道冰冷的鎖鏈,將她牢牢鎖在原地。

奉獻、依賴、恐懼、索取……這一切情感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溫柔絞殺。

她忽然很想念那本她丟失了的書,也突然好奇起,那裏面,究竟寫著什麽?

她莫名覺得,如果找不到答案,或許她真的會在這裏,被這溫柔的陷阱,一點一點,耗到油盡燈枯。

等小白好了,幫自己找到那本書,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這樣安慰自己。

而宮殿基石深處,那滿足的嘆息,似乎又隱約響起,帶著貪婪的回音。

……

小白的狀態平穩一些後,鹿聆就在整個宮殿中尋找那本書,她找過了書房的空架、窗邊的軟榻、甚至還有他臥榻的枕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到處都找不到。

明明氣息已經近在眼前,但鹿聆再沒有找到那本書。

找不到書,鹿聆的內心越來越焦躁。

於是當小白再一次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鹿聆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有些疑惑地看著鹿聆,看著她離自己只有兩寸遠的手輕喚“小鹿?”的時候,鹿聆也沒有立刻回應。

鹿聆一直註視著他的神情,目光從他的眉眼看到那張蒼白的唇。

“小鹿?”小白又喚了她一聲,聲音中有困惑和依賴。

鹿聆倏然回神:“小白,你感覺還好麽?”

小白就向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小鹿,你是不是累了?都怪我……”

鹿聆第一次打斷了他溫柔的自責:“小白,我想找我的那本書,它不見了。”

鹿聆發現他的臉色發生了難以言喻的變化。

非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某個機器,零件突然卡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運行,他臉上虛弱的笑還是那樣真實:“那本書……我還沒有看完。”

宮殿中突然變得很安靜。

鹿聆頓了頓,才繼續說:“你之前說宴會結束就可以給我的。”看著小白的臉色突然變得更差,鹿聆只好趕緊補充解釋:“我不是想現在就要回那本書,我只是想知道它在哪兒,然後看一看……”

小白的神情猛然變得冰冷空白,鹿聆一怔,她似乎從來沒有從這張臉上看過這樣的神情。即便小白立刻恢覆了往常的溫柔:“小鹿,還有最後一點,等我身體好一點看完後馬上就會給你。”

鹿聆看著他,無意識地點點頭。她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他先前那張冰冷的臉。

……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白仍然昏迷,鹿聆仍舊在給他灌註神力,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身體中的神力恢覆的速度越來越慢了,鹿聆也因此有些虛弱。

她再怎麽去找那本書,都沒有找到。

後來即便小白偶爾醒來,鹿聆也不再像先前那樣每時每刻地守著他,而是專心致志地找自己的書,小白的目光覆雜,卻從未出言阻止。

鹿聆找了很久,直到某日,病榻上的小白突然虛弱吐血,他睜開眼睛奄奄一息地看向鹿聆:小鹿,抱歉,我拖累你了……”

鹿聆怔怔看著他,小白唇邊的鮮血染紅了衣襟。她覺得很奇怪,為什麽,自己明明應該是焦急不已,應該是心痛的。

鹿聆習慣性伸手,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準備將自己所剩不多的神力輸送給他,卻被他反手按住了手腕:“小鹿,你還忘不了你的書嗎?”

鹿聆沒有回答他。

小白自嘲地笑笑:“那你……你愛我嗎?”

鹿聆恍惚了一瞬間:“愛,我愛小白……但是小白,愛是什麽?”

小白的臉色一瞬間暗淡下去,卻已然握住她的手腕不放手,小鹿不解,擡頭認真看他的眼睛。

“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不好麽?”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可按住她手腕的力道,卻在不自覺地加重,指節泛白,“這裏永遠安全,我也永遠……需要你。”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

但是鹿聆聽見了。

是需要你。

不是愛,不是陪伴,是單方面的、貪婪的“需要”。

鹿聆臉上的笑容,就是在這時徹底綻開的,這個笑容如撥雲見日,明亮地幾乎刺眼。

她在小白灰敗的目光中看向自己的手:“終於找到了。”

“原來司南神說的是,它就在我手中啊。”她輕聲自語。

小白的瞳孔緊縮。

鹿聆卻沒有在意,她只是笑著。她笑著,目光卻越過眼前這張虛假的臉,仿佛穿透了宮殿的華美穹頂,看向了某個遙遠而真實的地方。

“司南神想告訴我的,不是書在我手中。”她一字一句,聲音清越,眼中的迷茫被清明取代,“而是我,就是這本書,我走過的路,我愛過的人,我要守護的真實,都在這裏,從未丟失。”

話音落下,她手中光華大盛。那本由虛化實的書,封皮並非錦緞,而是粗糙溫暖、帶著奉神山樹木紋理的樹皮;書頁也不是宣紙,而是流動著銀色光芒、如契約般莊嚴的法則紋路。

書的封面上是兩個字,那兩個字鹿聆很熟悉,溫照白曾經教過她,是《虞律》,是她來到人間的見證,是兩個人真實情感的凝聚,更是她自己鐫刻在神魂裏的,不可被篡改的“我”。

她的視線對上仍然躺在床上,卻面色已經不覆原先虛弱的“小白”,輕輕一笑。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發現你是假的麽?真正的小白從來不會勉強我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他只希望我好,只想……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可以學!我願意成為他的替代品,只要你願意……”小白的聲音變得急切,尖利,那張臉上出現了不應該有的表情。

“不可以。”

她的聲音平靜。

“他有哪裏好?他不也欺騙了你,將你陷入了這場劫難!”

“小白就是小白,不可以被替代。小白很好,他哪裏都很好,長得很好,名字很好,脾氣也很好,是對我而言很珍貴的人,是不可以被替代的。”

她手腕輕輕翻轉,那本玉一般的書,書頁無風自動,嘩啦作響。

無數畫面隨著光芒洶湧而出。

是潘府驚雷下溫照白沈靜的眼;是南州水鏡裏湘君滴落的淚;是奉神山裂縫前白雀焦急的鳴叫;是天都秋夜的安車裏,那個人將大氅披在她身上時,指尖微涼的溫度……

最後定格的,是溫照白將明珠捧到她面前時赧然的臉,他說“小鹿,我希望你能開心。”

屬於鹿聆的真實記憶,即將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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