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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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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的囚籠

宮殿的外墻如同蛻皮一樣寸寸剝落,終於露出了它原本的面容。

原來在宮殿之外竟然還是一重宮殿,那原先似乎是一座神廟,只是如今它的樣子已經變得灰敗,原本的墻壁被厚厚的灰塵覆蓋已經看不清本色,廊柱上結滿了蜘蛛網。地面上的磚石和看不出材質的欄桿也斷了許多處,縫隙處滿是黑泥和青苔。

這座神廟應該是廢棄了許多年了,鹿聆身在其中卻仍然能夠感受到有神力流轉。她閉上眼睛沈默著感受那不知名的神力,神廟一時間十分安靜,只有風穿過破舊的窗戶,帶來一股潮濕腐爛的氣味。

鹿聆的神情漸漸凝重,她睜眼看向廟宇中最顯眼的,四周墻壁上刻畫的神明。這些神明的畫像在這座腐朽的宮殿中算是唯一精美完好的存在了。與尋常廟宇中描繪的或舒展或莊嚴的姿態不同,這些畫像中的人物全都是以被束縛的姿態定格在墻壁上。

鹿聆此時站的位置是在神廟的門口,離她近一些的畫像面目更模糊些,離她越遠的面目就越清晰,顏色也越鮮艷,鹿聆一個個看過去,那些畫像上的面孔就越來越熟悉,畫像的表情也一幅比一幅更加痛苦而猙獰。

她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身體也止不住開始顫抖,牙齒發出細碎的碰撞的聲音,克制不住的。

眼前的面孔越來越清晰。

直到那個優雅的,印象中身姿永遠舒展的,擁有世界上最漂亮翅膀的白鶴,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赤紅的墻面上,純潔高雅的白鶴被牢牢束縛,美麗的喙也被折斷,痛苦地大張著,像是在發出無聲的痛呼,卻再也不能聽見他清麗的鳴聲……

是鶴觀。

鹿聆原本是抱著絕望的心進入瞳界的,在了解了瞳界的能力後她反而松了一口氣,她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會選擇鶴觀進入瞳界,因為鶴觀的神力是鳴聲破障,鶴唳可以驅散迷霧,破除幻象。

所以瞳界對他來說反而並不危險,所以他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如今面對著鶴觀的畫像,鹿聆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其實她都知道。

她知道鶴觀其實並不是多麽厲害的神明,他成神時間也短,原先只是世間最普通的一只鶴,因為機緣巧合下接引靈王太子而被點化成神,並沒有多強大的神力和調動神力的能力,而成神後的時間,也幾乎都花費在了欣賞自己的美貌中。

鹿聆記得他說能夠成神真是幸運啊,他說神明嘛,就是要享受無所事事的生活,他說……

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鹿聆都記得。

如今他被困在這座廟宇的墻壁中,定格成了展翅欲飛的樣子。

畫像裏的鶴觀,羽翼纖毫畢現,似乎下一刻就能破壁而飛,可是他已經一絲神力也沒有了,他永遠不會再帶著鹿聆從奉神山的山頭到山腳了。

鹿聆感受著墻壁中游走的神力,她終於明白,這根本就不是墻壁,這裏也不是神廟,而是一座將神明禁錮起來汲取他們神力的陣法,他們被瞳界蠱惑自願或被迫奉獻神力給瞳界或者未央,直到榨幹自己身體裏所有的神力……

他們這些神明,在進入瞳界的那一刻起,就被抹去了所有的記憶。瞳界通過閱讀他們的記憶,再為他們構築出內心深處印象最深刻的人,將他們困在虛幻的景象來汲取他們的神明力量,將神明敲骨吸髓。

哄騙著,引誘著,讓神明心甘情願地將他們的神力甚至是血肉,都獻給他們,直到被榨幹最後的價值,成為墻壁上一副美麗的,永恒的……圖畫

這裏也根本不是什麽供奉神明的廟宇,這是一座血牢!

是一座用神明裝點的陳列櫃。

一定是未央!

她終於知道未央那非人的,奇異的力量是怎麽來的了。他們最開始采用的也許就是像陳胥那樣偽裝神明從信眾中獲取神力的方式,但是隨著野心的膨脹,那樣獲取神力的速度遠遠不夠了,他們不滿足於從人間獲取力量的方法,於是他們將目光對準了神明。

鹿聆回頭看向那數不清的畫像,這裏大概有幾百幅,甚至更多,她認識的不認識的,甚至有很多一直以為是因為人間信仰的力量消失而隕落的神明,都在這裏。

未央作為人類,自己是一定沒有辦法消除神明的記憶來構築那麽多幻境的。這裏有這麽多被禁錮的神明,所以一定是從很多年前,他們就發現了瞳界,不知道是怎麽借助瞳界的力量,將這裏改造成了未央的神力池。

怪不得他們早早就培養了針對司命的善良殺手,原來針對的並不僅僅是她,原來從鶴觀開始,他們就在研究奉神司命了,怪不得能看破奉神司命的弱點。

現在他們也將自己逼進了瞳界,原來潘太妃對小白所說的,會將鹿做長生祠的祭品,並不是妄言啊……

差一點,她也成為了神廟墻壁上的一副畫像。

鹿聆心中痛苦與恐懼交織,思緒萬千,在她混亂時,不遠處,一副眼熟的畫像映入眼簾……

……

瞳界外。

長生祠竣工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也不知道潘太妃是怎麽想的,她這次竟然又廣邀群臣相慶。她以為大虞祈福為由相邀,連皇帝也沒有理由拒絕,於是大虞幾乎所有的皇親國戚達官政要都收了邀帖。連一向與潘太妃不和的平昭大長公主都應了邀帖屆時會駕臨。

晉國公府上自然也收到了邀帖,只是這邀帖到府的時候,溫照白並不在府中。

使者大概是被那些溫照白命不久矣的傳言嚇住了,有些不可置信:“晉國公他……難道已經重傷不治了嗎?”

代接邀帖的是驚秋,她倒是強行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只是回稟使者:“請代為稟告太妃娘娘,深感垂憐,國公兩日前外出求醫了,怕是不能趕得上竣工儀式。臨行之際國公特意吩咐奴婢,讓奴婢代為致歉。”驚秋似笑非笑地看著使者,“不過國公也說了,太妃娘娘最是體諒他,想必能夠理解的。”

使者是潘太妃的人,與晉國公府幾乎可以說是水火不容了,所以驚秋說話不算客氣倒也說得通。因而潘太妃聽完使者的回稟倒是也不覺得意外,只覺得溫照白是病急亂投醫了。

但是在出行龍首原之前,潘太妃又迎來了那位罩袍人。

許是大業將成,自信鹿聆也成為了未央的“血奴”,這次會面竟然就在潘太妃的大明宮後殿。

罩袍人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空寂而冰冷:“不能忽視溫照白。刺殺之事,未央始終未能查清幕後之人。若那是他只是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那他真正想掩蓋的,究竟是什麽?”

潘太妃不以為意:“那個司命已是籠中困獸,溫照白如今也失去神力的依仗,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又能如何?有未央在他能翻出什麽浪,況且未央不是一向認為,僅憑人的力量是無法對抗神明的嗎?”

“未央從來不會小看人的能力,否則他們也不會到現在都在堅持保持人的身體了……未央的宗旨是,如果人不能對抗神明,那就用神明之力打敗神明。”罩袍人語氣轉厲,“但前提是,我們必須是唯一的持刃者,有任何意外,都必須扼殺。”

潘太妃何嘗不想運用未央的力量徹底鏟除溫照白,只是……她隱隱感覺到,未央的力量還沒有強大到能夠掌控一切的地步,以及,她隱約感覺到,未央雖然暫時對她俯首,卻似乎並不想與皇帝一派為敵。

否則以他們的能力來說,就不會只有那些被專門培養出來的“善良”刺客了。

……

龍首原從神明隕落神廟被毀後,就再也沒有過這樣熱鬧的景象了。

荒涼的高原上以長生祠為中心,平地搭建了數個帳幔遮擋熱烈的陽光,生生把這裏營造出一派繁榮熱鬧的景象,倒是別開生面,珍貴的冰像不要錢一樣布置在場中,明明是在炎熱的夏季,女眷們卻裹緊了身上的外衫。皇帝和潘太妃並尊坐在高臺上俯瞰眾人,一派歌舞升平。

皇帝起先還能端出一張母慈子孝的和睦臉,但是在潘太妃毫不掩飾的輕蔑下也逐漸僵硬成了木偶。潘太妃倒是很滿意,她就是想要一個傀儡,這樣才不會再有人奪她的風頭。

潘太妃其實還很年輕,在毫無家世支撐,僅憑美麗的外貌入宮成為貴妃的時候,才十六歲,她有張揚傲慢的資本,也就張揚傲慢了半生。

她曾經差一點就摸到了真正的至高無上的權勢,就差一點。

後來年齡能做她父親的先帝重病臥床,出於對太子的忌憚,竟將有天子私衛之稱的北衙禁軍節制權留給了她,這是多麽不可思議的權力,出身商戶的她從來沒敢想象過會有這樣一天。

太子名義上的養母,皇帝後宮中名分最高的貴妃,手握北衙禁軍節制權的皇帝之外第一人。

她還記得自己捧著那封加蓋了天子信寶的墨敕,神情有多恍惚,那朱砂印泥的氣味幾乎令她眩暈。

可是當今登基之後,那封墨敕成了廢紙,北衙禁軍重新被梳理歸於當今皇帝手中,那就有多痛苦。

無數次午夜夢回,她曾經不可自制地想過,如果先帝駕崩的時候她能更果斷一點,是不是就能……

那封已然作廢的墨敕至今仍然在她的妝奩的最底層,卻沒有人知道,它的角落烙印著小小的未央二字。

而此刻,長生祠深處,那只以她塑像為瞳孔的“眼睛”,正緩緩轉動。

墻壁深處,傳來滿足的、貪婪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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