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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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給蘇睿看了十分鐘代碼,我還是沒忍住,問她:“這是什麽?”

每打一個字,屏幕上那個非常顯眼的棕色卡皮巴拉就會跟著敲鍵盤,晃得人眼暈。

蘇睿解釋:“剛換的輸入法皮膚,我需要一些哄自己寫論文的辦法。”

卡皮巴拉正坐在屏幕右下角抱著薯條啃。蘇睿點一下旁邊的圖標,剛才還在啃薯條的卡皮巴拉立刻開始泡澡了。

“我現在寫不下去了就給它洗澡,”蘇睿給我展示,“其實還挺有用的,至少降火。你不是最近寫重點基金那本子寫挺煩的嗎?我覺得我這五塊錢花得還是很有價值的,你要不要試試?”

我看了幾眼,得出結論:“沒興趣。”

蘇睿搖頭:“沒品。”

我看著她興致盎然地給卡皮巴拉洗了半分鐘的澡,問她:“這就是你昨天交給我的初稿寫成那樣的原因嗎?”

“……師兄。”

“我開修訂改了一版,剛才發你了。”我很貼心地提醒她,“下周二交給我。”

“……”

什麽降火,搞這些花裏胡哨的只會影響我打字的速度。

沈言周三課多,一般不來工位,今天果然位置上也是空的。我放下來電腦,看見桌上放著盒牛奶榛果巧克力,打開鐵皮盒看時,裏面有十幾顆,包裝紙也都亮亮的。

“誰給的?”

“師弟,昨天晚上你沒在這兒。”

好像跟那天旁邊的那兩個小學生的還真是一樣的,盒子右上角細細緞帶打了蝴蝶結。

我拿在手裏看了一遍,有點疑惑——沈言總不會是發現我盯著人家一直看了吧?

蘇睿看一眼自己的,又看看我的:“怎麽還不一樣呢……怎麽感覺你的看起來更好吃?”

*

我現在已經很習慣時不時在榕樹間看見熟悉的背影了。這次他蹲在花壇旁邊,影子被燈光拉得長長的,停在我的腳邊。

從側後方看過去,我看著沈言眼睛垂下來,手邊圍著幾團貓,不知道自己在嘀咕什麽,聲音很輕,我站在幾步之外也聽不清楚。

踩在落葉上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晚上聽得很清楚,沈言轉頭,看見是我,眉眼舒展開一點。

“師兄?”

我在旁邊也蹲下來,問他:“你剛才跟小貓之神說什麽?你的第三個願望嗎?”

沈言目光莫名其妙地躲閃一下:“沒什麽。”

盯著他看了片刻,我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

話頭幾乎堵著我的話尾,眼睛一下子擡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被路燈照得亮亮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有一瞬間看錯了,竟然還浮上來一點慌亂。

本來我是想說,他一定是想讓小貓之神幫忙催那兩個兩周過去沒一點動靜的外審,但是對上他的視線的一瞬間,卻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不出來了。

這次換我閃開目光了:“……沒什麽。”

“……”

沈言也不說話了,要不是睫毛上下扇幾下,完全就是靜止的小雕像了——路燈底下被一群小貓圍著的小雕像。

我決定換一個話題。

“周末路過植物標本館了,看見這個。”我把手裏的牛皮紙袋子給他,跟他解釋,“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很厚很大的一本模式標本集,裏面的很多東西我都沒見過,什麽蒼背木蓮、短葉瓊楠、毛果山柑,都是頭一次見到。不知道沈言有沒有見過。

總之看了兩眼就買了。

沈言低頭看了看,楞了一下,擡起眼睛:“給我?”

“嗯,”我指指那群埋頭吃飯的貓,“總不能是給它們的吧?”

我本來就覺得沈言比其他人膚色白一點,標本集的封面是暗紅色的,這樣一看,襯得他手指好像更白皙了。

應該是喜歡的吧?感覺眼睛剛才應該是亮了一下。

我正在偷偷研究此事的時候,聽見沈言開口:“……師兄,這是不是有點太破費了。”

“沒什麽——你別看那個定價。”我開始亂編,“沒那麽貴,就幾百而已。”

沈言顯然並不相信,仍舊很懷疑地看著我。

我總覺得我再不說點什麽,他下一秒能拿出來手機給我支付寶轉賬。

其實之前就是這樣,蘇睿她們買小蛋糕的時候、老程寄回來紀念品的時候、甚至我給他奶酪小餅幹的時候,他眼底總是有點疑惑、有點小心。

沈言似乎不太熟練於接受別人的好感。

“你人又好,又能幹,師姐她們覺得你挺好,我也覺得你很好,”我點著手指和他講,“你給大家幫忙,大家也喜歡你,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沒有誰欠誰的。”

“而且對我來說真沒什麽,”頓一下,我接著跟他解釋,“也只是想讓你高興,你高興就好了。”

本來就是不同時間節點上的人,算來算去,實在是沒辦法、也沒必要算那麽清楚。

他還是不說話,我問他:“總不會過幾年你畢了業,就要完全忘掉我這個師兄了吧?”

沈言就搖頭,我告訴他:“這不就行了。又不是買東西賣東西,我今天給你,你明天就一定要給我還回來。每個年紀有每個年紀該做的事,你還小呢,不用著急的。”

想了想,我又補充一句:“等你上了院士,記得提攜我就行。到時候發頂刊也給我掛個通訊。”

“……”

“看在小貓之神的面子上,你做點好事,”我指指他懷裏的袋子,“大冬天的總不能讓這麽一本可憐的書流浪吧。”

黃色的小貓之神今天也高高在上地蹲在花壇上,我看它的時候,仍舊很不屑。

一群貓裏面只有它自己沒有被剪耳尖,我問沈言:“還沒給它絕育?”

“總抓不到它。”沈言說到這個眉頭也皺起來了,“定位器也戴不了。我們還在想其他辦法……”

他話頭忽然止住了,我猶豫一下,還是問他:“你有沒有覺得剛才被誰……瞪了?”

其實他說這話的同時,我也有一樣的感覺,忽然被誰從背後輕而快地戳了一下一樣。但是環顧周圍的時候,明明沒有一個人,連小貓之神都不知道上哪裏了。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點。”

沈言沒說話,片刻之後默默點了一下頭,看我一眼:“要不先回去吧?也不早了。”

大概那本書實在是太沈了,沈言站起來的時候袋子差點破了,在路燈底下仔細檢查了兩遍書沒什麽損壞才放心。

看他那個很緊張的樣子,我猜應該的確是喜歡的。

其實還挺可惜的,這一套好像是各卷獨立成冊的,但是今天只找到這個,沒找到其他卷。

回去還是再找一找。

*

晚上九點過十分,我又打開電腦,開始寫那個最近讓我很煩的申報書。

其實不到九點的時候就準備開始寫的,拉窗簾的時候我感覺窗外有個很熟悉的影子,尾巴左右晃來晃去的,一種熟悉的不屑感撲面而來,一晃就不見了。

學校離這裏還是有點距離的,我不知道一只貓怎麽跟到這裏來的,但是下樓找了幾圈又沒找到。

奇怪。也可能是看錯了,畢竟最近那個本子真的寫得很讓人頭大。

開了電腦,敲下來第一行字,我又覺得不對,又仔細再看一遍。

看了三遍,也不是由於熬夜產生的幻覺。

我確定自己一直都是一個只用微軟拼音的人,所以電腦到底是什麽時候自己偷偷換上了一個這麽花裏胡哨的輸入法皮膚?

輸入框變得不太一樣不說,屏幕右下角居然還有只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電子小貓。

黃色的一只小貍花貓,眼睛形狀和杏核一樣,自己憑空出現,蹲在我電腦屏幕的右下角,尾巴長長地拖在身後,好像就是蘇睿今天跟我說的那什麽打字伴侶。

但是安靜得像一尊小雕像,跟蘇睿給我看的其他賣萌打滾的什麽小狗蛇、小熊貓、小兔子比起來,冷靜得有點格格不入,甚至稱得上嚴肅。

簡直跟我那個不茍言笑的師弟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我不知道怎麽會對著一只貓想起來沈言。聽起來實在是有點荒唐。

我是不會上這種花裏胡哨的東西的當的。寫本子根本就用不上這種東西,完全用不上。

寫本子暫停,我準備研究一下怎麽把輸入法換回來。

但是很奇怪,折騰兩分鐘,我發現這東西不光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的電腦裏面,竟然好像沒辦法手動取消,如果不想用,只能等明天試用期過去。

又研究了十分鐘,我確定沒有中任何病毒。

點開再看的時候,支付頁面的倒計時還有十二個小時,我看一眼,準備關掉。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看起來真的有點像師弟。面無表情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裏。跟其他小貓的眼睛顏色不太一樣,黑曜石一樣的眼睛,眼尾挑起來尖。

小貓還會在我的電腦裏面待十二個小時——十一個小時五十九分鐘四十三秒。

忍到明天就好了。

這兩天正在寫的子課題論證有點覆雜,寫得我連著心煩了兩天了。但是偶爾看一眼蹲在右下角被迫一起奮力打字的電子小貓,好像真的不那麽煩躁了。

我停下來,電子小貓也停下來了,黑眼睛盯著我,片刻之後,眼睛眨一下。

怎麽還會眨眼睛呢。

又寫完一段,我停手了。不知道怎麽回事,三十秒之後我就已經支付成功了。

手機還沒息屏,擡頭跟它對視片刻,我嘗試著按了下鍵盤,它果然也同步敲自己的小鍵盤。

我沈默。

我思考。

我的鍵盤莫名其妙劈裏啪啦響個不停。

沒人跟我說過長得很像師弟的貓拿爪子敲鍵盤是這個效果啊!!

小貓在屏幕上面無表情盯著鍵盤,我停了手,倒吸一口氣,又倒吸一口氣,心頭猛地一跳。

……這種好像一團軟綿綿的奶油化開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怎麽會這樣,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為眼睛太像沈言了——應該不是。應該不是這樣的。

大概只是因為它敲鍵盤的時候,看起來真的挺可愛的。

不知道蘇睿用的那個看起來很呆的卡皮巴拉是不是這樣,但這個似乎是限時的。我看了一眼,每天只給用二十分鐘。

但也無所謂,我也只準備自己在家的時候悄悄把小貓拉出來一起打一會兒字,剩下的時候接著用我那個微軟拼音輸入法。

開發的人好像還挺細心的,小貍花貓外形做的蠻可愛,小動作也很多。

尾巴偶爾左右甩一下,很長時間不打字,盯著小貍花看,它還會自己低下來頭,在地上踩來踩去的,被看得有點局促一樣。

敲了幾下鍵盤,我決定點一下試試。

和我想的一樣,小貓果然還可以拖來拖去的。但是提起來的瞬間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瞪得我莫名有點心虛,沒敢滿屏拖著亂拽,從右下角拖到左下角就立刻停手了。

頭一天的二十分鐘,我盯著它看了十分鐘,剩下的十分鐘純打字,旁邊那一排小圖標還沒敢點。

——蘇睿那天給我展示的有投餵薯條、泡澡和打游戲機。我看了一遍自己的圖標,水珠的應該是洗澡,小餅幹應該是投餵,毛線球應該是跟它玩,還有其他幾個沒仔細看。

我覺得明天可以都嘗試一遍。

合上電腦之前,我順手給沈言發了條消息,問他白天說過的那個實驗的進度。

沈言通常回消息還是很快的,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十點鐘發的消息,將近十一點的時候才回覆我。

回覆的也只是簡單的一個“嗯”,關於進度是一點沒說。

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我覺得有點奇怪。

平時他的確話不多,但每次都會把話講得很清楚的,從來沒有過這種含糊不清的情況。

問他怎麽了,又不說話了,半晌才回了個“沒什麽”。

——我最近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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