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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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個小時,排除其他所有可能性,我得出了一個相當悚然的結論。

——我最近好像給他的壓力有點太大了!

大半個月過去,沈言自己沒提,能力又很強,每次安排給他的任務也都質量相當高地按時交上來,我居然就忘了這回事,從來沒有問過他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失職。非常失職的師兄。

晚上那會兒他忽然生氣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我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到——一點都沒察覺到!

應該早點問問他的。沈言這個人又很好說話,肯定是自己實在忍無可忍了才會這樣。

我猛地坐起來了。

忍無可忍了,不會就不準備忍了吧?!

早上到工位的時候才想起來今天是周五,沈言有課。蘇睿正在對著電腦屏幕發呆,看見我進來,眼皮撩一下,沒什麽反應。

再看一眼,發現我站在她旁邊不動了,蘇睿立刻如臨大敵。

“你幹什麽?師兄我告訴你說了是下周二交就不能再改了啊……”

“不是。你現在有沒有時間?”

蘇睿對著我審慎評估了十秒鐘安全性,猶豫著點點頭。

我拉過來旁邊的空椅子,坐下來:“我問你個事。不是你的論文。”

她明顯松了一口氣:“那是什麽?”

“你覺得,”我斟酌著措辭,“我最近給師弟的科研壓力會不會有點大?”

仔細觀察下來,沒發現其他的一點端倪,也不像是遇見了什麽麻煩,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了。

蘇睿盯著我,臉上慢慢浮現出了一種見鬼的表情。

“師兄,你終於明白過來,不能用自己的標準要求所有人了是嗎?”

我覺得這話說得不對,跟她嚴正聲明:“我從來沒用自己的標準要求過你們。”

明明已經放寬很多了。

“……”

“行。”

蘇睿呵呵一笑:“不管怎麽說吧,能問出來這個問題,說明師兄你良知尚存,也是好事。”

“別跑題,”我又問她關鍵問題,“你覺得沈言會不會……”

“整個師門,唯一一個不需要你問這個問題的也就是他了吧?”

蘇睿非常用力地敲兩下鍵盤:“我看師弟做挺好的,還完全樂在其中啊——師兄,你能不能也這樣關懷一下我們?”

“你不需要我關懷。”我指出來,“你做不完了每次自己就會說出來。師弟從來沒說過。”

“……行。”

蘇睿把椅子轉回去了:“我跟你們這種先天學術聖體真沒什麽好說的。”

我還是有點不太確定:“你真的覺得他是樂在其中嗎?”

“不然呢?——你直接去問他不就行了?”

“人現在上課呢。”我和她解釋,“這不是先來問問你。”

蘇睿又用那種很見鬼的表情盯著我。

“行。”她說,“我真看不明白。”

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沈言下午的時候也沒來實驗室。想了想,晚上的時候我還是給他發消息,讓他不著急,晚兩天再處理上次的那批數據也行。

他回消息倒是很快,半分鐘不到就回覆,說自己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不用往後拖。

現在是晚上九點鐘,放下來手機,對著電腦屏幕想了十分鐘,我把小貓放出來了。

還是像昨天一樣,蹲在右下角,面無表情,拖在後面的尾巴尖偶爾動一下。

其實剛才我很想問問沈言,是不是真的覺得壓力太大了,或者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但是回覆我的時候又是那種感覺不想多說的語氣。

剛過九點的時候,試探著問他學校外面新開了家店想不想去,也一直不回覆我。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當面問比較好。

這事總在心上黏著不肯下去。寫兩行我又停下來了。小貓也不敲鍵盤了,擡著眼睛看我,眼睛越看越覺得很熟悉。

再回過神的時候,我看見兩段技術路線裏面夾了一句話,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打上去的。

——師弟到底為什麽不理我?

楞了一下,我跟電子小貓面面相覷。

*

下午三點,我正對著小程序下單,瞥見熟悉的影子從窗外晃過去,下一刻沈言推了店門進來,小鈴鐺又清脆地響起來。

“這邊。”

沈言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的一瞬間,我莫名有點緊張。

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我還是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

上周和沈言在食堂的時候,旁邊幾個人在說校外新開了家甜品,味道很好。

沈言當時看似自動忽略旁邊對椰子草莓蛋糕抹茶生巧和香草拿破侖的測評,還在從容冷靜地跟我討論接口規範,其實語速都不自覺慢了一點。

——明明那個時候還很正常,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像要躲著我的樣子。

“考完了嗎?”

“嗯。”

沈言選好了自己要的東西,點點頭,眼睛朝我看過來,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越看越覺得他們倆的眼睛真的好像。

我又自己在心裏比對的時候,他睫毛忽然扇動幾下,目光朝一邊錯開:“師兄?”

“……沒什麽。”

我換了個話題:“還有幾門考試?”

“三門,都在下周了。”

“這樣。”

“是。”

我選的是靠窗的位置,沈言低頭回消息的時候,發梢被照成金色的。今天還是看起來不太想跟我說話的樣子。

我又斟酌一遍語言,試探著問他:“忙得過來嗎?”

“嗯?”

“最近——或者之前,你有沒有覺得壓力太大了?”

沈言擡起來眼睛,有點疑惑:“沒有啊?”

“沒關系,你跟我說實話。”

頭一次跟人這樣解釋,我有點生疏:“蘇睿她們也總說我……嗯,下手沒輕沒重的。你要是覺得忙不過來,直接跟我說……跟我說就行。”

沈言盯著我幾秒鐘,還是很疑惑地眨眼睛:“我真沒覺得。”

說完這話,他不知道想起來了什麽,手忽然握起來了。

“師兄,”他說話不知為何,也吞吞吐吐的,“沒有給我壓力很大。”

“都還好是嗎?”我問他,“要是用我幫忙,你就跟我說,如果是我哪裏做的不太合適,你也直接跟我講。”

沈言搖搖頭:“我沒什麽壓力,跟師兄也沒關系,我……嗯,我就是,嗯,得先習慣一下。”

他目光落在剛端上來的草莓千層上,但好像也不是在看蛋糕,看起來莫名很茫然,說的話我也聽不懂。

“習慣什麽?”

“……沒什麽。”

“我是說,習慣一下期末周。可能就是我前兩天,嗯,覆習有點忙,有時候……脾氣有點怪。”沈言接著道,“師兄,真沒什麽。”

他說完又盯著我,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師兄,你這兩天不會一直在糾結這個吧?”

雖然我的確是,但是這樣聽起來好像怪怪的。沒回答他的這個問題,我往他那邊推推他的小蛋糕。

想了想,我還是跟他認真補上一句:“要是有什麽不高興的,你一定和我講?”

“一定。”

話是這麽說,我看他沒跟我開口的打算。

空氣又陷入安靜了。我正在緊急從十個聊天方案裏面試圖挑挑揀揀的時候,又聽見沈言握著小勺子忽然開口:“師兄,重點基金的那個本子,你最近寫得還順手嗎?”

其實寫得很煩,本身這種東西就很煩,又是我之前沒太接觸過的方向,又跟手頭其他工作堆在一起。

但這樣講好像顯得我不太可靠。還是想在師弟面前維持一下沈穩可靠游刃有餘的師兄形象的。

“挺好。”我很坦然地講胡話,“不難。”

我不說,誰知道我寫一段卡半個小時。

沒一個人知道。師弟就更不需要知道了。

*

但是電子小貍花貓可以知道。

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無數次,從昨天莫名其妙打下來第一句話之後,在申報書裏面時不時夾雜幾句自己的廢話好像就變得理所當然了。

【師弟今天好像還是跟平常不太一樣。】

這幾天再次觀察下來,我發現他似乎其他時候都挺正常,只是單單對我的態度不一樣。

一個讓人很悚然的結論。

沈吟片刻,我又覺得或許也沒我想得那麽糟糕。

【但是師弟怎麽知道我本子寫得卡手。師弟不說話,但是師弟關心我,不討厭我。】

這話看著順眼,留了整整半分鐘才刪掉,小貍花跟著狂按小鍵盤。我莫名從它身上看出了一種被綁架的感覺。

這樣對一只貍花貓是不是不太好?

想了十秒鐘,我得出結論——這沒什麽不好。這太好了。

電子小貓是黃色的,跟師弟今天毛衣的顏色有一點像。

【師弟今天毛衣好看,好適合他。】

說兩句廢話,感覺剛才改研究背景的火氣都下去一點了。刪掉胡言亂語,我接著回去第六遍打磨語言。

改了兩行又停下來了。小貍花也跟著停下來爪子敲鍵盤,擡頭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今天的使用時長還剩下兩分鐘,我決定嘗試一下旁邊的那些小圖標。

其他的都好說,這個粉色羽毛是什麽?

不知道,我覺得可以從這個開始,點一下試試。

光標上出現了根小木棒,上面綁著兩根粉色的羽毛,我隱約記得沈言跟我說過這東西叫逗貓棒。

實驗樓外面那幾只貓我記得好像還挺喜歡的,很受歡迎的貓玩具。

操縱著逗貓棒,我試探著點一下小貍花,而後看到它——

炸毛了。

一直到合上電腦的時候我都沒明白,怎麽好好的就炸毛了呢?

有時候沈言會問我一些問題,打字說不清楚的就直接語音。十點半他給我一個語音打過來的時候,我以為也是有什麽問題要問,剛接起來,發現好像不太一樣。

“怎麽了?”

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怎麽不說話?”

“……其實也沒什麽事。”

沈言沈默很久才開口,語速也比平常快很多,聽起來有點著急——或者說是局促,問了幾個應該對他來說不是問題的問題。

問完又不說話了,我斟酌著語氣:“還有別的什麽要問嗎?”

“師兄,”他停了半分鐘才開口,“我跟你說一件事。”

“嗯?”

“我剛想起來……也是剛想起來的,實驗樓底下的貓——還有教學樓旁邊的貓,總之所有貓,你都不要用逗貓棒去逗他們。”

怎麽今天晚上到處都是逗貓棒。

還挺巧的。但是師弟半夜給我打電話就為這個嗎?

“為什麽?”

“不是所有貓都喜歡。”他又重覆一遍,“不是所有貓都喜歡——別亂用行嗎?有的貓比較……比較內向。”

我不是很懂,揣摩一下:“貓也會覺得丟人嗎?”

“會。”他沈默片刻,語氣終於又和平常一樣了,“覺得丟人了還會打人。你小心一點。”

我還是不解師弟何意。想了十分鐘,我覺得應該是師弟在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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