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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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黑暗
陳光微醒來，想要睜開眼睛卻無法做到，眼皮上沈甸甸的，均勻地覆蓋了一層涼涼的凝膠，隔絕了所有光線了。
他伸手想要抹掉，剛擡起，另一只溫熱的手抓住了他的手。黑暗中觸感被無限放大，陳光微第一次如此細致地感覺到這是寬大的手掌的溫度、掌紋和位置奇怪的繭，他的脖子後的汗毛豎起。
癢癢的。
“別動，我在這。”
是許明來的聲音，從模糊到清晰 。被麻醉劑封閉的意識緩慢回籠，陳光微心安定了下來，術前的醫生叮囑的註意事項逐一浮現，護士的聲音也響起。
“術後會有短暫的黑暗期適應，不用慌，眼睛暫時不要睜開，等能感受到光就可以在非強光的環境裏睜開眼睛了，明白了嗎？”
陳光微朝著聲音的方向點點頭，脖子無力又僵硬，缺少控制，是麻醉殘餘。
護士繼續說：“好的，凝膠會在半個小時內被眼睛吸收。你看你們是等吸收了再走，還是現在就走，都不影響。”
“再躺一會兒吧。”
“現在……咳咳。”
陳光微幹咳了幾聲，冰涼涼的水杯湊到了它嘴唇邊，有升起的氤氳的溫熱水汽。但他依舊不喜歡這個陌生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環境，尤其在喪失視覺之後。
“先喝水吧。我們換好衣服就走。”
許明來的聲音依舊沈穩，陳光微就著許明來的手，小口啜飲著水杯裏的水。
“好，那我給患者纏一圈紗布，避免凝膠在外面受到汙染。”
“好的，麻煩您了。”
話音剛落，護士把床又調高了一些，接著利落用醫用紗布圍了兩圈眼睛，最後用醫用膠帶固定好。
病房裏有小小的更衣室，許明來扶著完全不能視物的陳光微進到裏面換衣服，他們的動作很慢，陳光微順從地被許明來牽引，腳下試探著地面，無光世界裏的唯一坐標軸，所有的方向，只有許明來。
陳光微握緊了許明來的手。
關上更衣室的門，本就狹小的空間更是逼仄，許明來的聲音顯得更低：“要我幫你嗎？”
“嗯……”暫時喪失了自理能力的陳光微沒有多扭捏，但是耳朵卻紅了。
許明來似乎笑了，很輕的氣音。陳光微不確定，他感覺到許明來一顆一顆解開病號服的扣子，爾後又聽到許明來問：“為什麽不等個一個小時再走？”
“我不想待在醫院……”
一切都很陌生，唯獨許明來是確定的存在，他感到恐懼。
“我陪著你啊。”
病號服被剝落，和空氣直接接觸的皮膚起了一層小顆粒，陳光微打了個冷顫：“我知道……我知道你在。”
“伸手。”
打底是套頭的，陳光微把手舉起來，衣服妥帖地穿在了身上。
“褲子我自己來吧。”
“嗯……對我多一點依賴啊，光微。”
褲子被順利地脫下，陳光微抿嘴笑了笑：“這不是很困難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決的。”
許明來讓他坐下，握著他的腳踝把兩條腿塞進對應的褲筒裏，說：“但是你依賴我我會開心的。”
陳光微低頭把褲子穿好，聲音悶悶的：“太麻煩你了……”
一股悶氣堵在許明來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他無奈地給陳光微穿上外套，牽起他的手：“你啊。”
走出醫院，一陣冷風吹來，陳光微縮了縮脖子，明顯感到現在比早上的時候冷了。他試探向一路沈默的許明來：“明來哥，你冷嗎？”
“不冷。你冷了嗎？”
陳光微搖搖頭。
“我們先回去吧。”
“好。”
他們站在醫院外的候車道等車，沒有人說話，今天的車似乎格外久，陳光微什麽都做不了，心裏有些焦躁。
他往被牽的那只手的方向移了移，手臂和許明來碰在一起。
“嗯？怎麽了？”
“沒事……你覺不覺得，有些安靜？”
他聽到許明來從鼻息裏哼出來了一聲輕笑。
“這個手術感覺怎麽樣？有不舒服嗎？”
“沒有，打了全麻，我什麽都不會知道。”
“現在呢？感覺怎麽樣？”
“也沒什麽感覺，就是凝膠涼涼的。不過挺舒服的。”
小聲的發動機聲音，一小陣熱風。
“車來了。”
車裏開了暖氣，一進入就感到暖烘烘的，眼皮上有輕微的癢意，陳光微想用手揉，許明來說：“別碰。”
“有點癢。”
“嗯……和我說說你怎麽做那麽多AIPAmod的吧？轉移一下註意力。”
陳光微點點頭，說：“大部分就是在子虛引擎裏做的，我以前的學習方向，也是我的興趣。引擎主要功能也是制作和運行游戲，是我之前的學習方向之一。”
“好厲害的引擎。”
“是的。”陳光微讚嘆道，“它實現了很多無法實現的幻想。”
“包括你的？”
“包括我的……”暫時喪失視物的眼睛仿佛浮現出了自己在虛擬世界裏制造的那個冰雪世界，還有那個唯一的人類形象，陳光微幾乎要脫口而出了，“我……嗯？”
“怎麽了？”
“我能感受到光了。”
“頭轉過來。”許明來的聲音也染了喜悅，“我看看……凝膠已經消失了，我把紗布摘了？”
陳光微捏緊自己的手，說：“好。”
許明來的手指穿過陳光微的頭發，靈巧地撕開醫用膠帶，感覺到紗布滑落，陳光微的眼皮動了動，睫毛像小心翼翼的蝶翅，扇動後舒展開來。
他看到了在昏暗的車廂裏的許明來，眼睛裏是擔憂。明明只有一會兒沒見，陳光微卻覺得恍如隔世。
眼睛輕眨，他看到了車窗外飄落的雪，落在窗戶上便融化，像他再次消弭的沖動和勇氣。
“下雪了……”
許明來松了一口氣，也看向窗外：“是啊，夏天終於結束了。”
“我想，回我住的地方。”
許明來看他，表情有一絲難過：“多久呢？”
陳光微：“我不知道。”
“你只是想要一個人思考一段時間，對嗎？”陳光微沒有回答，許明來親親他冰涼涼的眼皮，“好，我會等你的。先回我那裏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嗯。”
許明來想：陳光微只是想把他們約定好的事完成而已。至於以後的事，陳光微想過嗎？
許明來不知道。陳光微看起來那麽仰慕他，又那麽害怕和他在一起，或許意味著陳光微有其他的事不敢告訴他，是因為他還沒有給予陳光微足夠的安全感嗎？
許明來不知道。
夜晚，許明來和陳光微在窗前看雪，城市像黃金時代的古董水晶球，閃閃發光，漂漂亮亮，雪簌簌地落下，地面，窗臺，屋檐，被淋了一層糖霜似的。
才有時間流逝的實感。
“前不久還很熱呢。”
“可能就是太熱了，所以現在就轉換到冬季了。”
許明來給兩個人倒了那瓶不小心購買的果酒，加熱之後有甜甜的味道，和冬夜相得益彰。
陳光微喜歡這個味道，連喝了幾口之後臉紅了起來。
“我們也認識快一年了，時間可真快啊。”
喝了酒之後的陳光微似乎醉了，坦率地說：“我可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
“是，比不過你。”許明來把自己的酒倒進陳光微已經空了的杯子裏，“所以……為什麽呢？”
陳光微一口氣喝幹，眼神空茫地看著雪景：“太痛苦了。過去的今日。”
“因為……”
“只有我一個人……太痛苦了。爸爸媽媽再也沒有回來了。”
淚水從他眼裏滑落，許明來抱住他，讓他在懷裏哭泣。
“原來……我們是一樣的。”許明來低下頭，吻去陳光微的淚水。
次日，陳光微醒來時覺得頭鈍鈍的疼，他想要收拾東西，許明來制止了他，說：“你還要回來。”
“……好。”他努力回憶昨晚，只能想起自己說了什麽，那並不是難以啟齒的記憶，而是他遺忘了的記憶。
陳光微嘆息一聲：“昨晚我說的，不要往心裏去，明來哥。那已經，是很小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我知道。”許明來讓他張開手，“我在過去能給你一點力量，我不知道你還在猶豫什麽，這是我的過去，我依舊希望能給你力量。”
冰涼涼的一塊金屬，鮮紅的山茶花勳章。
“我原本要把它們全部還給組織，徹底把過去從我的未來中切割。但你讓我知道，那些過去並不完全都是給人以痛苦的。”
陳光微深深註視許明來，已經沒有近視的眼睛能夠把一切細節收納眼中——許明來眼神是認真的，這位在戰火中淬煉出來的英雄，過去時光中他的心靈支柱，正堅定地看著他。
“我把它交給你了。我會等你的。”
陳光微握緊手中的勳章，用力得硌得他掌心發疼，他聲音緯緯哽咽：“好……我會，我會……”
他吸不上氣。
許明來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沒事的。”
陳光微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一切。
兩手空空地回到自己的住處，陳光微將山茶花勳章放在桌面上，靜靜地看它看了很久。
最後他打開軟件，將這一實體數字化。
【作者有話說】
大概下周完結，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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癢癢的。
“別動，我在這。”
是許明來的聲音，從模糊到清晰 。被麻醉劑封閉的意識緩慢回籠，陳光微心安定了下來，術前的醫生叮囑的註意事項逐一浮現，護士的聲音也響起。
“術後會有短暫的黑暗期適應，不用慌，眼睛暫時不要睜開，等能感受到光就可以在非強光的環境裏睜開眼睛了，明白了嗎？”
陳光微朝著聲音的方向點點頭，脖子無力又僵硬，缺少控制，是麻醉殘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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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咳咳。”
陳光微幹咳了幾聲，冰涼涼的水杯湊到了它嘴唇邊，有升起的氤氳的溫熱水汽。但他依舊不喜歡這個陌生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環境，尤其在喪失視覺之後。
“先喝水吧。我們換好衣服就走。”
許明來的聲音依舊沈穩，陳光微就著許明來的手，小口啜飲著水杯裏的水。
“好，那我給患者纏一圈紗布，避免凝膠在外面受到汙染。”
“好的，麻煩您了。”
話音剛落，護士把床又調高了一些，接著利落用醫用紗布圍了兩圈眼睛，最後用醫用膠帶固定好。
病房裏有小小的更衣室，許明來扶著完全不能視物的陳光微進到裏面換衣服，他們的動作很慢，陳光微順從地被許明來牽引，腳下試探著地面，無光世界裏的唯一坐標軸，所有的方向，只有許明來。
陳光微握緊了許明來的手。
關上更衣室的門，本就狹小的空間更是逼仄，許明來的聲音顯得更低：“要我幫你嗎？”
“嗯……”暫時喪失了自理能力的陳光微沒有多扭捏，但是耳朵卻紅了。
許明來似乎笑了，很輕的氣音。陳光微不確定，他感覺到許明來一顆一顆解開病號服的扣子，爾後又聽到許明來問：“為什麽不等個一個小時再走？”
“我不想待在醫院……”
一切都很陌生，唯獨許明來是確定的存在，他感到恐懼。
“我陪著你啊。”
病號服被剝落，和空氣直接接觸的皮膚起了一層小顆粒，陳光微打了個冷顫：“我知道……我知道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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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底是套頭的，陳光微把手舉起來，衣服妥帖地穿在了身上。
“褲子我自己來吧。”
“嗯……對我多一點依賴啊，光微。”
褲子被順利地脫下，陳光微抿嘴笑了笑：“這不是很困難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決的。”
許明來讓他坐下，握著他的腳踝把兩條腿塞進對應的褲筒裏，說：“但是你依賴我我會開心的。”
陳光微低頭把褲子穿好，聲音悶悶的：“太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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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院，一陣冷風吹來，陳光微縮了縮脖子，明顯感到現在比早上的時候冷了。他試探向一路沈默的許明來：“明來哥，你冷嗎？”
“不冷。你冷了嗎？”
陳光微搖搖頭。
“我們先回去吧。”
“好。”
他們站在醫院外的候車道等車，沒有人說話，今天的車似乎格外久，陳光微什麽都做不了，心裏有些焦躁。
他往被牽的那只手的方向移了移，手臂和許明來碰在一起。
“嗯？怎麽了？”
“沒事……你覺不覺得，有些安靜？”
他聽到許明來從鼻息裏哼出來了一聲輕笑。
“這個手術感覺怎麽樣？有不舒服嗎？”
“沒有，打了全麻，我什麽都不會知道。”
“現在呢？感覺怎麽樣？”
“也沒什麽感覺，就是凝膠涼涼的。不過挺舒服的。”
小聲的發動機聲音，一小陣熱風。
“車來了。”
車裏開了暖氣，一進入就感到暖烘烘的，眼皮上有輕微的癢意，陳光微想用手揉，許明來說：“別碰。”
“有點癢。”
“嗯……和我說說你怎麽做那麽多AIPAmod的吧？轉移一下註意力。”
陳光微點點頭，說：“大部分就是在子虛引擎裏做的，我以前的學習方向，也是我的興趣。引擎主要功能也是制作和運行游戲，是我之前的學習方向之一。”
“好厲害的引擎。”
“是的。”陳光微讚嘆道，“它實現了很多無法實現的幻想。”
“包括你的？”
“包括我的……”暫時喪失視物的眼睛仿佛浮現出了自己在虛擬世界裏制造的那個冰雪世界，還有那個唯一的人類形象，陳光微幾乎要脫口而出了，“我……嗯？”
“怎麽了？”
“我能感受到光了。”
“頭轉過來。”許明來的聲音也染了喜悅，“我看看……凝膠已經消失了，我把紗布摘了？”
陳光微捏緊自己的手，說：“好。”
許明來的手指穿過陳光微的頭發，靈巧地撕開醫用膠帶，感覺到紗布滑落，陳光微的眼皮動了動，睫毛像小心翼翼的蝶翅，扇動後舒展開來。
他看到了在昏暗的車廂裏的許明來，眼睛裏是擔憂。明明只有一會兒沒見，陳光微卻覺得恍如隔世。
眼睛輕眨，他看到了車窗外飄落的雪，落在窗戶上便融化，像他再次消弭的沖動和勇氣。
“下雪了……”
許明來松了一口氣，也看向窗外：“是啊，夏天終於結束了。”
“我想，回我住的地方。”
許明來看他，表情有一絲難過：“多久呢？”
陳光微：“我不知道。”
“你只是想要一個人思考一段時間，對嗎？”陳光微沒有回答，許明來親親他冰涼涼的眼皮，“好，我會等你的。先回我那裏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嗯。”
許明來想：陳光微只是想把他們約定好的事完成而已。至於以後的事，陳光微想過嗎？
許明來不知道。陳光微看起來那麽仰慕他，又那麽害怕和他在一起，或許意味著陳光微有其他的事不敢告訴他，是因為他還沒有給予陳光微足夠的安全感嗎？
許明來不知道。
夜晚，許明來和陳光微在窗前看雪，城市像黃金時代的古董水晶球，閃閃發光，漂漂亮亮，雪簌簌地落下，地面，窗臺，屋檐，被淋了一層糖霜似的。
才有時間流逝的實感。
“前不久還很熱呢。”
“可能就是太熱了，所以現在就轉換到冬季了。”
許明來給兩個人倒了那瓶不小心購買的果酒，加熱之後有甜甜的味道，和冬夜相得益彰。
陳光微喜歡這個味道，連喝了幾口之後臉紅了起來。
“我們也認識快一年了，時間可真快啊。”
喝了酒之後的陳光微似乎醉了，坦率地說：“我可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
“是，比不過你。”許明來把自己的酒倒進陳光微已經空了的杯子裏，“所以……為什麽呢？”
陳光微一口氣喝幹，眼神空茫地看著雪景：“太痛苦了。過去的今日。”
“因為……”
“只有我一個人……太痛苦了。爸爸媽媽再也沒有回來了。”
淚水從他眼裏滑落，許明來抱住他，讓他在懷裏哭泣。
“原來……我們是一樣的。”許明來低下頭，吻去陳光微的淚水。
次日，陳光微醒來時覺得頭鈍鈍的疼，他想要收拾東西，許明來制止了他，說：“你還要回來。”
“……好。”他努力回憶昨晚，只能想起自己說了什麽，那並不是難以啟齒的記憶，而是他遺忘了的記憶。
陳光微嘆息一聲：“昨晚我說的，不要往心裏去，明來哥。那已經，是很小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我知道。”許明來讓他張開手，“我在過去能給你一點力量，我不知道你還在猶豫什麽，這是我的過去，我依舊希望能給你力量。”
冰涼涼的一塊金屬，鮮紅的山茶花勳章。
“我原本要把它們全部還給組織，徹底把過去從我的未來中切割。但你讓我知道，那些過去並不完全都是給人以痛苦的。”
陳光微深深註視許明來，已經沒有近視的眼睛能夠把一切細節收納眼中——許明來眼神是認真的，這位在戰火中淬煉出來的英雄，過去時光中他的心靈支柱，正堅定地看著他。
“我把它交給你了。我會等你的。”
陳光微握緊手中的勳章，用力得硌得他掌心發疼，他聲音緯緯哽咽：“好……我會，我會……”
他吸不上氣。
許明來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沒事的。”
陳光微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一切。
兩手空空地回到自己的住處，陳光微將山茶花勳章放在桌面上，靜靜地看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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