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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日志/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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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日志/日記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艾行一行人回來了,疲憊的他們發現在接待室等待他們的許明來和陳光微之間莫名又生嫌隙,顯得有幾分疏離。

艾行分神地想:這兩個人怎麽和青春期的小孩一樣,晴一陣雨一陣的。

他簡單談了一下工作,氣象模擬系統根代碼裏的錯誤代碼已經被清除幹凈,黃和海和周波對信號塔進行勘察,發現了人為破壞的痕跡,但並不嚴重,大約明天就能處理好。

愛麗絲的程序裏有篡改代碼,代碼會將接收到的指令範圍擴大,現在已經清除。

“看來都是什卡做的。”陳光微眉頭緊鎖,他睡了一個下午,臉色看起來好多了。

艾行坐在餐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水,說:“概率很高。”

“但是,最開始你為什麽要一個人上去?”

平和但充滿壓迫感的質問傳來,陳光微身體一僵,沒有向聲源看去,強做鎮定地解釋:“那個時候天陰下來了,什卡簡單和我說了模擬臺的問題,並且告訴我他沒有進入底層代碼的權限,我想我可以解決,控制住雨天,保證工作能夠順利進行下去。”

盡快離開這裏。

他沒有說出他真正的想法,好在許明來沒有追問。

許明來思考後,冷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推斷:“雖然我不清楚程序的運行,但雨天應該是什卡制造的,目的是讓你獨自上去,並且使用大雨把我們幾個分離。艾行的工卡他昨天已經試過了,沒用。另外是安全負責員的工卡,有獨立的權限,在我主動提出要冒雨上山,刷開工具間的隔間時它更加確定要拿到我的工卡。”

“假設我的工卡沒用,你也沒有醒過來讓AI開門,高溫昏迷低血糖的情況下,你的生命還能繼續下去嗎……後續就會有更高級權限的人上島調查。”

許明來揉揉鼻梁,看到陳光微的反應他才意識到自己語氣不自覺就加重了,他並不是在拷問陳光微,然而面對危險時,過去的陰影重新覆蓋在了他身上。

陳光微茫然地看了看艾行和黃和海,最後低下頭道:“我……對不起,我太沖動了。”

艾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第一次出外勤,沒有防備心也正常。”

或者說在座的除了許明來其實都沒有防備心,誰能想到在這個時代會有傷及性命的危機發生,誰能料到一臺仿生人會有自己的謀劃?

“但是擅自行動,這個月的獎金要飛了。”艾行打趣道,扭頭看到許明來沈沈的表情,收斂了輕松的神色,輕咳一聲,把一本陳舊的工作筆記本放在桌面上,“剛才順路去了什卡的房間,找到了這個,他的日志……很新奇,一個仿生人書寫的紙質日志。”

周波說:“或者換個詞更恰當:日記。”

“還是先看一下愛麗絲小姐的日記吧。”黃和海打開他的工作機,展示拷貝過來的愛麗絲的運行日志,指著屏幕進行說明,“篡改代碼設計的很巧妙,和權限無關,只針對指令,所有輸入的模糊指令都會被無限擴大‘模糊’部分的範圍,因此小陳說‘提高室內溫度’,進入到處理行後,就是無限制地提高室內溫度;同時因為指令‘禁止離開操作間’,所以愛麗絲封閉了所有進出的縫隙,包括空氣流通,也包括小陳能否離開。

但它沒辦法不執行指令,因此當小陳給出指令‘打開操作室的大門’,自動覆蓋了‘禁止離開操作間’的指令。”

“那它的自主思考回答是……”陳光微指的是他詢問愛麗絲關於“在想什麽”的回答。

“寫入的。”說明完畢,黃和海嘆了一口氣,“太危險了。”

周波心有餘悸地說:“幸好還是仿生人操作的,不是AI自發的。”

“具體是不是還得等回去後分析,不能就這樣下結論。”陳光微眉頭緊皺,“我會盡快給出結果的。”

黃和海一臉絕望,朝他使眼色讓他註意一下許明來,剛才那一番話就是針對他的,不要這樣拼命工作,不知死活。

然而陳光微愚鈍,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艾行拍拍他肩膀說:“不著急,你先好好休息。”

“我……”陳光微欲言又止,“我也不累。”

把他們的互動都收入眼底的許明來沒有說話,他打開那個封面印著綠源公司logo的筆記本,看到了仿生人稚嫩而板正的字體的。

在無紙化辦公的當下,沒有漫長受教育經歷的作業型仿生人只需要會打字就足夠了——因此他的字體沒有筆畫邏輯,僅僅是照著字形描畫出來的。

9月21日

小季給了我一個筆記本,說我可以以此來記錄自己的生活。

真奇怪,為什麽我寫下的字和大腦裏的字形狀不一樣?

9月22日

修覆了零件上的銹斑,它該替換了,已報告。

愛麗絲說話好無聊。

9月23日

同事們對我有排異反應。

對系統進行了維護。

往後翻好幾頁都是關於累死的瑣碎工作相關的內容,如此流水賬記載了五周後,綠源的所有工作人員撤出,什卡一個人包攬氣象模擬臺全部的運維工作工作。

但是關於工作的內容卻沒有了,他像是獲得了更多的自由,有了充足的活動時間和更大的活動空間,記錄的內容多是與島上原住民的交往,怪異的事情發生在的那一頁筆跡與前面的字十分不一樣,筆畫之間有了聯系和邏輯。

它學會了寫字。

11月10日

我聽到一個聲音,愛麗絲說她什麽也沒有聽到,真奇怪。

那個聲音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真奇怪。

除了氣象模擬臺以外還有其他事情嗎?

11月11日

小典說外面來的人都對他們很冷淡,小季也是,但我不一樣,雖然我也是外面來的,但是我很親切。

我是外面來的?外面是哪裏?

那個聲音在說:你應該去看看。你應該離開。你不屬於這裏。

我屬於哪裏?

11月12日

工作的時候外面有異常的聲音,我過去看,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它有四條腿,它的身體覆蓋著毛,它的臉也是由眼睛、鼻子和嘴巴組成的,但是形狀和排列規律和人類不一樣。

它很大,它會說話。

它的聲音和我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樣。

11月13日

我又和它交流了。

11月11日

我是誰?

日記在這一日後不再記錄,現在是四月中旬,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個月有餘。許明來放下這本薄薄的筆記本,氣氛凝重,顯然什卡寫下的那個“奇怪的東西”就是監控裏的那只白虎。

它還在島上,它真的會說話嗎?或者僅僅是缺乏認知的作業型仿生人的錯誤判斷?但……如果是真的,那麽它的目的是什麽?

窗外黑黢黢一片,危機似乎潛藏在這之下,在科技爆炸的時代,他們好像回歸到了原始社會,懼怕起了黑暗中的野獸。

艾行憂心忡忡地說:“事情是挺奇怪的……但反正我們都保存好我們能保存的東西了,等明天回去全交給公司定奪吧。”

“也只能這樣了。”黃和海附和道。

一股詭異的被困住的感覺縈繞在許明來心頭,他揉揉眉心,說:“等下我送你們回房間吧。”

“好,麻煩了。”

有了模擬臺山上的一遭,許明來那層溫和的表皮似乎脫落了,此刻在他們面前的許明來即使受傷了,卻像一把讓人不寒而栗的冷兵器。

但是他的聲音讓人莫名地安心,艾行不由感慨幸好這次安排到的是一個負責專業的安全員,否則不知道要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

不知道這樣厲害的人到底是什麽身份。

晚餐之後許明來和陳光微陸續把另外三個人送回房,囑咐鎖好門窗,兩人也回到了房間。

沒有多言,沈默地輪流洗漱後熄燈了。

許明來身體緊繃著躺在床上,精神高度集中,仔細聽著身旁的陳光微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以及更遠處輕柔的海浪聲……這些細微的聲音組合在一起,好似一支舒緩的搖籃曲,在催促他趕緊入睡,然而只是徒勞。

他知道陳光微沒有睡,呼吸的頻率和他真正進入睡眠狀態時完全不同。

“對不起。”許明來輕輕的說,“我說那些話不是在責怪你,我是希望你能夠重視自己的身體和生命。”

聲音在空茫的黑暗裏延宕,迎來了回聲。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會註意的,明來哥,等回去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天晴了。”

年輕的聲音有一點點倦意,但是傳達出來的承諾沒有失去半分可信度。

“好。”

如果他能夠一直看著陳光微,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歸根到底,是他的錯誤決策導致的結果才對,他還是沒辦法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

然而一股無力感從許明來的心底油然而生:他是以什麽身份對陳光偉提出要求的呢?一個控制欲過強的朋友嗎?誰願意和這樣的人成為朋友呢?

閉上眼,過往的種種在眼前浮現,一張張熟悉的、曾經朝氣蓬勃的臉都在向他乞求:救救我!

然而最終他們都成了沒有等到他的陳光微,在烈火中、在幹渴中、在爆炸中死去,他們的身體化為消散的齏粉,他們的親人捧著他們的照片,用一雙含著淚的眼睛憤怒地凝視他,悲切地質問他。

為什麽你還活著?

許明來聽到了陳光微睡著後緩慢的呼吸聲。

為什麽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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