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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驅逐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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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驅逐 他醒了。

昔日寧靜的物我同春園, 山雨欲來風滿樓。

甜沁到來時,惶惶欲死的下人們不約而同讓出一條出路,用陌生的眼光盯向主母。

相比鹹秋, 甜沁屬實不像獨當一面的當家主母,沒有老成和端方,更多的像被姐姐和姐夫捧在手心嬌養多年的妹妹, 渾身上下透著未經風雨的天真精致。

她太美了,美得驚艷,飄在雲巔的晚霞。

她是主君年少的小妻子,卻不是主母,連丈夫出了事都只顧著自己酣睡。

熬了一整夜,簾幕後揉著太陽穴歇息的太皇太後謝妙貞,見餘甜沁姍姍來遲, 不悅地嗤了聲, 憋了一肚子火。

作為謝家最高長輩,她拒絕與餘甜沁見面, 嫌臟了眼睛。餘甜沁出身寒庶, 撞大運續弦當了謝氏主母,還身在福中不知福。

趙寧來到甜沁面前,冷硬伸手引路:“請。”

趙寧神情也鍋底一樣黑,對甜沁持反感的態度。請甜沁過來,更多是為了挽救謝探微不得已為之, 實則內心對甜沁積了通天怨氣。

別人不知道, 趙寧心知肚明,主母是害主君的罪魁禍首。她的心比蛇蠍還狠,主君對她那麽好,她反過來一刀捅穿了主君的心臟。若非主君的意願護著, 謝家人早活剮了她。

甜沁無所畏懼。

屋內,彌漫著令人暈眩的血腥味。

禦醫們都在,睽睽眾目聚集在甜沁身上,或多或少透著敵意。

甜沁定了定,見宮裏的侍女俛首侍立在內堂前,內堂罩著象征皇家的明黃色簾幕,裏面是太皇太後本人。

對方既沒提,她沒資格拜見。

趙寧將她引到臥房前,竊聲叮囑:“您只可離主君三尺之外,不可靠近。註意您的言行,不可說刺激的話,給主君雪上添霜。”

甜沁面無表情:“他死了嗎?”

趙寧拳頭嘎吱直響,險些發作,齒牙劇烈摩擦著,這話實在太冒犯。

甜沁苦笑:“那就是沒死了。”

“夠了。”趙寧低吼了聲,嚴厲地道:“奉太皇太後懿旨,待主君醒來後,請您打包袱離開謝府,離開京城,永世不得踏足!和離之事我謝府會辦妥。”

“又要把我趕出去?”

甜沁習慣了一般,未曾反駁,良久,忽臨的輕松和快慰,“也好,也好。”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了。

常人聽到這話嚇也嚇死,她卻也好。如此不思悔改,冥頑不靈至極。

人多眼雜,趙寧不願多說,請她進去。

臥房內,謝探微死氣沈沈平躺著,靜寂如屍。致命的竹片已被取下,胸前裹著厚厚的紗布,洇濕猩紅的血跡。呼吸極度微弱趨近於無,支離破碎得可怕。

這一刀戳得真夠重,他滲白的臉如暗色的紙,發絲淩亂,長眉平平,失了以往銳利的攻擊性,顯得柔弱無害。他用命去賭,很明顯賭輸了,他是死是活並未引起甜沁的憐憫。

甜沁遠遠坐在離謝探微三尺開外。

伴隨著他半死不活的屍體,她心思空空,孤零零呆在原處,煢煢孑立。

她應該說些什麽喚醒傷者的求生意志,可張口空空,骨鯁在喉,唯餘一片麻木和默然。

“謝探微。”

在趙寧的監視下,她象征性喚了聲,摒棄任何人類感情。

石沈大海,沈睡的人並無反應。

甜沁亦沒再喚。

趙寧和禦醫的眼圈愈加紅了。

所謂喚醒重傷者求生意志,必須是親近之人孜孜不倦愛的呼喚,情深意切,綿綿不絕,聲音穿透重傷者混沌的意識,將其從瀕死邊緣拽回來。甜沁冰冷敷衍的叫法,活人聽了窩心,死人聽了死得更透。

甜沁本來也不想喚醒他求生的意志,那日她將竹片插入他胸膛,以為是最後一次見面。

體內的情蠱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存在,死態微活,又在血液中蠕動起來。

謝探微確實該死,他還欠她一碗解蠱的藥,心頭血不能白剜。待她解開情蠱後,他要死便死,死了朝廷能少個大蛀蟲,大禍害。

寂靜之中,她神思開始游蕩起來。他說還有最後一份禮物給她——這威脅猶如一把利劍用蛛絲吊著懸在頭頂,不知何時落下。

他絕非人死心善之人,所謂的禮物究竟是什麽?他要把她也害死才甘心?

無所謂了……她活著行如枯木,早就沒滋味了。

她又想,和離,謝家人趕她走,她可以名正言順地走了。她刺殺了謝家的家主一場,沒被抓起來償命,其實夠幸運的,要是陳嬤嬤一家也這般幸運就好了。

謝探微醒來定然要報覆她,她得趁現在趕緊走,走得遠遠的。

但陳嬤嬤一家還攥在他手中,她若走了,陳嬤嬤一家死定了。

時局如此的艱難。

甜沁雙手捂著面頰,兩行清淚順著指隙洇濕了手指。

良久,她昏昏沈沈,木然僵坐。

一旁的趙寧不同於她的心不在焉,死死盯住謝探微的動靜,不放過一絲細節。當他目睹甜沁的呼喚徒勞無功時,挫敗地意識到主君現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回天乏術,該絕了不切實際的幻想,盡早準備主君的後事。

怎麽會這樣,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趙寧垂足頓胸,院落中哭哭啼啼。

整個謝氏分崩離析,魂不附體。

甜沁被請了出去。

趙寧和兩名禦醫全程守護在謝探微身畔,不讓甜沁靠近半點。當然,呼喚病人的事還得繼續,再有需要趙寧會派人去畫園請甜沁。

甜沁空落落而歸。

她的尊崇全倚靠謝探微,今謝探微傷重不治,闔府下人都去了物我同春伺候,益發顯得畫園孤寂,她這主母有名無實。

太皇太後厭惡她,下了逐客令,很快她被謝家一張休書趕出去。兜兜轉轉,終究享受不了謝家的潑天富貴。

甜沁呆呆望向天空黑點似的飛鳥,盯得眼睛發酸,揉了揉。周圍的人指責和藐視,瓦解了她的意志,讓她像個罪人似的。

她堅信自己沒有錯,捅他一刀是便宜的。

他們只看到了傷重垂死的主君,何曾見過她被施予的苦難。

她想與謝探微同歸於盡,命運弄人,她卻還活著,備受世人的苛責。

剪不斷,理還亂。

奇跡的是,自從甜沁去探望過後,謝探微的傷勢居然有好轉的跡象,呼吸也在增強,指尖時不時地顫動。禦醫們堅稱是用藥的緣故,太皇太後和趙寧卻不得不情不願地承認:甜沁給謝探微帶來了微妙的力量。

他是如此的在乎她,可以為了她起死回生。

甜沁一聲水靜風平的呼喚,給傷者帶來了難以捕捉的震撼。

太皇太後又喜又悲,這絕望中法子竟真的奏效了,她這侄兒也真是情種。

另外有一個難以察覺的原因,甜沁體內的情蠱在靠近謝探微時,喚醒了他體內的情蠱。是情蠱的踴躍激起了傷者沈睡的意識。

眾人揪住了救命稻草,太皇太後勒令之下,趙寧低聲下氣第二度請甜沁過去。

這次破例允許甜沁撫摸謝探微的手,好讓後者感知得更真切。前提是婢女必須對甜沁提前搜身,以免她圖謀不軌。

甜沁情緒黯黯,比之前更絕情,冷森森道:“我憑什麽答應?”

讓她去觸及最厭惡之人,反說成恩賜。

趙寧碰了個釘子,咬牙道:“我們可以退一步,讓您留在京城,但您仍須離府和離。”

甜沁反問:“這是好處?”

趙寧沈啞道:“甜小姐,主君治好了您的眼睛,您尚欠主君一樁恩情。”

欠債還情,天經地義。

“您再恨主君,也得了清恩怨。”

甜沁再度去了物我同春園,主動叫婢女搜身。確認沒有危害傷者的意圖後,甜沁被帶到了病榻邊,濃重的血腥和草藥味嗆得人透不過氣。

謝探微靜寂平躺在榻上,長睫闔著,短短幾日消瘦得厲害,頰上籠罩著一層淡青的霧氣,在重病中依舊清華高遠,能想象到他事事掌控在手的悠然模樣。

這次,終究是她輸了。

她終究被迫來到他床畔,卑躬屈膝地請求他醒來,對她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謝探微那皦白的手如修削的竹節,潤如白玉,泛著死亡的暗淡。這只手曾經無數次拂過她,逼她做難堪的動作,害她如難堪的境地。

“出去。”甜沁道。

趙寧的目光灼灼如盯賊,令她很不舒服。

她沈聲直接命令,透著覺醒的上位者意識。

趙寧一凜,意欲拒絕。

甜沁平平道:“你們若不出去,我便出去。”

謝家人求著她,並非她求謝家人。

趙寧切齒,斟酌良久,無奈命令周圍人都退下。他自己站在門外待命,留了條小縫,握著把長劍時刻謹t防甜沁異動。

清凈了。

窗外雪聲似厚重的垂幔將世界隔絕開,甜沁將旁人轟走,自己也並沒什麽可做的。

她感到很無助,很淒涼,想從這裏逃出去。她脫掉了鞋子,抱膝蜷縮在椅上,雖室內溫暖如春,她寒冷得不像話,肩膀一抽一抽地聳著。觸向謝探微的手,終在半寸處停下。

她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

她盼他活著的唯一目的,便是釋放陳嬤嬤她們。

室內的安靜一層層厚積,蠟燭屑小的爆響空虛回蕩著。

甜沁閃過許多念頭,卻一個都抓不住。她疲憊地換了個姿勢,不知何時才能被放回去,雙臂交叉疊著,腦袋埋在榻邊,筋疲力盡。

亙久,一只手忽而輕拂她頭頂,比落雪還輕,輕得恍惚,在夢幻之中。

甜沁怔怔擡起頭,謝探微秋水一樣深邃瞳仁,正定定註視著她,沾染明亮的病氣。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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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倒計時啦[玫瑰]

下本開:《婢骨》聖上vs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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