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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醒來 “給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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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醒來 “給我陪葬。”

甜沁渾身激靈靈過電一般, 這不慍不火的觸感過於可怕,過於熟悉,宛若在夢中, 腦袋塞滿了謎糊糊的白霧,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的視線與他的交匯,情不自禁劇烈縮了下, 猶如做了什麽虧心事。

謝探微被灰蒙蒙的冷色覆蓋著,病氣纏身,顏色毀損,拂她的手使不上任何力氣,卻有種將人釘住的神奇力量。

他清澈的眸子裏有足以穿透病氣熠熠生輝的明亮——他回來了,在鬼門關游走一遭,熟悉的他又回來了。

甜沁哆嗦了下, 油然而生的恐懼。

捅穿心臟之仇, 不知他要用怎樣殘酷的手段報覆。

謝探微嘶沈低低,開口這件事似對他很困難, 虛弱道:

“哭什麽……誰欺負你了?”

熟悉的護短又霸道的口吻。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算賬, 不是找捅他的人算賬,而是找害她委屈的人算賬。

她的呼喚療法沒起作用,哭聲卻被沈睡的他聽到了。

甜沁掛著淚痕,委實不知所言,謝探微猝然醒來給她的震撼太大。

“你還活著。”

她倍感失落。

她那一刀白戳了, 她是個笑話。

謝探微闔目閉唇, 手依舊拂在她的腦袋上,孱弱的體力無以為繼。他與她說話消耗體力,臉色愈加灰白。音節聚成詞句需要付出十萬分的努力,腔子裏的肺泡炸開, 生生撕裂肺腑,人類難以承受的疼痛。呼吸稍微頻繁些,傷口都會重新崩裂,走向死亡。

默默積蓄了很久力量,他再次費勁地喘氣著,追問:“誰欺負你了,我替你撐腰。”

甜沁豎起耳朵仔細聽,才能勉強能聽清音節。

“我去叫人。”

她心思如搗,亂成麻線,下意識想逃出去。

謝探微清瘦的手勾住了她裙擺,蘊含挽留之意。脈脈的眸子裏醇然溫潤,蘊藏淚光,白紙般的孱弱,仿佛一推開他就會支離破碎。

“別走。”他熬著說,墨眉緊蹙,痛苦又浮上來,連聲尖厲咳嗽著。那咳聲是一把把剪刀將肺腑剪成碎片,觸耳驚心。

他不要別人,只想要她陪著。

“別……走。”

央求之意昭然若揭,繃帶汩汩洇出鮮紅的血,罕少流露的孤獨脆弱。

他把哀嘆寫在臉上,像個溫斂隱忍的人夫,哪跟動輒要人性命的惡魔沾得上半點幹系。

若他強勢,甜沁尚能以剛克剛。

可他擺出這樣一副垂死慘淡的樣子,悶頭悶腦的,甜沁的拳頭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氣沒地方使。

甜沁疏離地提醒:“你別說話。”

趙寧等人已對她虎視眈眈,若他們的主子在她手裏再出了事,她非得被生吞活剝不可。

謝探微紋絲不動歇息了片刻,心臟才找回律動,四肢松懈,手臂搭在她膝上,如被馴養的家畜般溫順,依賴著她。

甜沁坐著,亦紋絲沒法動。

恍惚腦袋裏漫灌了水,裙衫被冷汗浸透。

恐懼悲嘆,如幻似電,自暴自棄。

二人就這樣相互依偎著,像都死了,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其餘人又過了良久才發現主子醒來的喜訊,欣喜若狂,太皇太後立即來到病床前探望,謝氏宗親子弟齊聚,輪不到人微言輕的甜沁。

甜沁識趣地離開。

按照約定,謝探微醒來,她該卷鋪蓋走人了。謝家寬宏大量不追究她傷人之罪,若她死皮賴著的,謝家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

回到畫園後,她便開始收拾細軟。

盼春快急哭了,以為她是在賭氣,死活攔著:“夫人,您不能走,大人醒來見您走了一定會生氣。他的傷口才剛剛好轉,您不能再趁火打劫。”

甜沁想解釋是謝家人趕她走的,盼夏反駁道:“謝家人的命令是謝家人的,說句大不敬的哪怕太皇太後也代表不了主君。您若執意走,也得等主君點頭讓您走。”

盼字輩的丫鬟都是謝探微親信,她們的話很大程度代表了謝探微,隱隱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甜沁麻木嘆息,暫時撂下,癡怔怔道:“沒有人會以德報怨,何況是他。他醒來,我這夫人也肯定做不下去了。你們現在不讓我走,其實是害我,我會顏面盡失,被他和謝家人狠狠羞辱後逐出去。”

不過,無所謂吧,她早已學會隨波逐流,對各種羞辱和苛責麻木了。

陳嬤嬤……

對,她猛然想起了陳嬤嬤一家還在謝探微手裏,她確實不能走。

禁錮,藩籬,牢籠。

處處都是牢籠!讓人發瘋!

甜沁雙手疲憊地捂住面頰,失聲崩潰,她不想費勁救陳嬤嬤了,反正也做不到,她活著也沒意思了,她好累,深深覺得玉石俱焚是最好的結局,把這條命賠給陳嬤嬤就是。

她是忘恩負義的人,誰讓陳嬤嬤她們眼瞎,對她這種人好?她是個災星,泥土深陷,積重難返,連自己都救不了遑論救他人。

顫巍巍的,她頭暈目眩,精神失常,被盼秋和盼冬趕忙扶到榻上休息。

畫園沈寂了兩日。

甜沁狀態稍稍好轉些時,物我同春園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主君請她過去。

謝探微已能自行坐立了,面色雖猶蒼白,說話時不再咳血,也能喝下去一些熬成糊狀的稀飯,擺脫了性命之危。

他叫甜沁坐在榻邊,服侍餵藥。

他那泛著強烈侵略性的眼神,犀利而刻毒,證明他能讓她捅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他已經給過她機會了,沒捅死他是她的無能。

憐憫、軟弱、哀求、眼淚僅僅是病態恍惚時的他,現在理智和算計回歸了他的頭腦。

甜沁終是不能放棄陳嬤嬤一家的性命。

明知是圈套,無路可逃。

她舉起湯匙,一勺勺吹涼,木訥地餵向他口中。謝探微張口,一勺勺享受著,她親手餵向仇人的解藥。

藥餵完,謝探微擦了擦嘴角,似看出了什麽,道:“很失望?”

甜沁遲滯剜了一眼。

“你該慶幸。”

他一本正經道,語氣閑閑,“如果我真死了,你會後悔的。是你在我床畔的呼喚燃起了我求生的意志,也是你體內的情蠱將把我閻羅殿拉回來。甜兒,你真的很善良。”

甜沁忽略他無關痛癢的喟嘆,不陰不陽問:“我慶幸什麽,又後悔什麽?”

禮物。他臨昏迷前說過要送她最後一件禮物,讓她這輩子銘記。

“我與看守你嬤嬤和你情人的侍衛交代過,一旦我死了,殺了他們所有人給我陪葬。”

謝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清涼而明晰,那是惡本身。

事已至此,將底牌和盤托出。

“你該慶幸你手軟了,無形中也救了你在乎的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給別人留條路,也就是給自己留條路。你既捅穿我的心臟,我便也毀你最親近的人,讓你往後餘生只能孤零零地、集中火力、發了狂地恨我一人。”

他溫涼的眼波霧般朦朧,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瘋狂,冷淡地摹寫著曾經的瘋狂計劃,感嘆其完美。

甜沁耳畔轟鳴作響,遍體血液瞬間沸騰起來,心情像雷劈一樣。

事情太完美了反倒不真實,早料到他沒有那種覺悟,寧願赴死,解除情蠱。

剜心取血之事本身是陷阱,他與她生死之間不公平的賭註。他將輸的籌碼悄悄算上了陳嬤嬤一家,卻事先不讓她知情。

他是如此、如此的惡毒。

還有什麽好說的?她已一敗塗地。

饒是有心理準備,被他如此冰冷的話驟然砸在耳畔,甜沁腹作冷痛,眼睛如同爛醉一樣布滿血絲,滔天的怒氣像暴風雪,恨不得再拿竹片戳他幾個透明窟窿。

“你不是人。”

她給他一耳光,手在空中哆嗦不止。

謝探微略略淩亂t,歪過脖去,無半分悔改,盡管耳光險些崩裂了傷口。

他緩緩將頭甩過來:

“所以,你還要解情蠱嗎?”

要解情蠱需要他死,或取他的心頭血,但兩條路都被堵死。

若他死,情蠱自然消亡,但陳嬤嬤一家得陪葬。

若取他的心頭血,由於這次失敗了,需要再取一次。他二度被創定然死了,仍然走向陳嬤嬤一家陪葬的結局。

哪個角度,這都是一場必輸的賭局。

謝探微浮光掠影的溫柔,讓她自己選,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有的是耐心。

甜沁孤冷地道:“不解了,一輩子與你纏住,我和你這一輩子互相折磨吧。”

她恨他的機關算盡。

謝探微如釋重負地闔上了眼,恍然有所得,天知道從她嘴裏說一輩子三字是多難的事。

捏著她在乎的人真好,幸虧她有在乎的人,不是完全的麻木。

“給我換繃帶。”

他咳了兩聲,柔靜和平地說。

甜沁至此明白了自己的命運,作為與他綁定的夫人,捅了他、摑了他之後,她得不到絲毫快慰,反倒要對他的傷情負責。

解開他的寢衣,舊繃帶噙滿了血,傷口猙獰癲紫,醜陋蔓延,從那黧黑的程度可以想見入肌多深,沒死簡直是奇跡。

甜沁將舊繃帶解開,黏著皮膚,帶出血痂。

謝探微忍受著,一聲不吭。

他是勝利者,已經得到了最想要的東西,受這點小小的代價沒什麽。即便肉身千刀萬剮,他的精神始終是愉悅的。

只要精神支棱著,人就垮不了。

相反,甜沁雖然肉身無損,精神已被殺死了。

甜沁拿來了藥,粗暴塗在他傷口上,弄得他愈疼。

謝探微病態抽了口氣,從中體會到了令人興奮的恨意。無論如何,他的目的達到了,她永遠不會忘記他了,他一定是她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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