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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談判 “要拖我回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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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談判 “要拖我回地獄。”

甜沁很快止了血。

曾幾何時她朝他潑水以表決絕, 區區三兩日,便放下了身段,猶如一枝細竹被積雪壓折, 態度大逆轉,乖乖坐回他身畔。

但畢竟她嘗過自由的滋味,骨子裏難以磨滅的傲慢。她手指被男子暧然舔著, 神色仍保持威嚴和肅穆,一副莊嚴談判的姿態——只是談判,沒有其它,泛著不可輕侮的力量。

謝探微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輕撫她額頭的凹痕,轉向溫情:“那日的傷,還疼嗎?”

甜沁一怔, 否認。

“那日你流了很多血, 半副衣裳都染紅了,看得人觸目驚心。我想過很多種你報覆我的方式, 沒想到是這種。如此, 你贏了。”

謝探微搖頭長嘆,面孔向陰影處沈淪,靜靜耽於回憶中,恍惚那日的危急歷歷在目。他再三撫摸她額頭的凹痕,確認那裏已然長好新肉, 才獲得石頭落地的安穩。

甜沁又被他不負責任的話引燃, 什麽叫為了報覆他,好像她多在意他。

他總信誓旦旦,導致她也生出幾分幻覺,懷疑自己混沌的內心是否真生出了荒唐的念頭, 憎恨他,所以使用自殘的方式博取他的後悔,憐愛,痛苦?

她確信她沒有。

可他的話無疑攪亂了她的信念,無謂地操縱了她的感情。

甜沁煩躁拂開他的手,決定開門見山:“謝大人,我今日來是想……”

話再次被茶博士打斷,午膳的時辰到,精致的菜肴魚貫送入雅間。

“先用膳。”

謝探微和藹的口吻充滿夢幻的影子,一如他最疼愛她時,華屋,美裙,金釵,全部奉於她面前,給人以恍惚感——明明她現在的身份是被逐出家門的流浪貓。

甜沁冷冷回絕,欲繼續方才的話頭,謝探微已然為她兌好了甜鹹適度的牛乳,幫她戳破了溏心蛋液流到了白米飯上,裊裊散發著誘人的飯香,熟練得宛若二人從未離別過。

絲絲藥香鉆入鼻竇,還是單獨為她準備的滋補藥膳。比之從前在畫園的精致,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的煩惱愈添一絲,喉嚨發緊,隨身攜帶的布包裏本有幹糧,兩個硬邦邦的饅頭和野菜團,還是餑哥出事前陳嬤嬤蒸的。

“不用,我帶幹糧了,您請自行享用。”

她疏硬地劃清界限,雖然包裏的幹糧已不太適合人吃了。她解決完事情自會去街上買十文錢一屜的包子,量大解飽,沒來由受他的饋贈。

“我怎麽能吃獨食?”謝探微秉持所謂的貴族禮儀,單手支頤,擺出一副耗到底的樣子,“你若不吃我也不吃。”

甜沁推辭道:“我不喜吃大魚大肉的。”

謝探微自認膳裏沒有大魚大肉,更無類似大魚大肉的油膩,一應菜品是她從前愛吃的。她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菜肴是什麽,就在推諉他信口雌黃。

他未曾戳破:“那你喜歡吃什麽?”

甜沁很受不了他刨根問底,尤其是對一個明顯的謊言,他裝得好像完全不懂處世之道,只好躊躇著道:“我打算一會兒去買包子。”

“哪家鋪子,喝什麽湯。”

“沒有牌面。就巷子轉角那家。不喝湯。”

謝探微叫人去買。

片刻之間新鮮的熱包子已至,燙得甜沁直縮手,極度的恍惚不實感。

“你……”她死死鎖著眉,舌頭打結找不到措辭,似被制服了,盲眼透著迷茫。t

片刻,她只好從口袋掏出十分錢付給他,算清楚賬,勉為其難:“多謝。”

謝探微目如一掬明澄的寒水,瞥過銅錢,淡淡的微笑,沒應聲,靜靜看她吃包子。

甜沁雖然目不視物,被他視線灼得不自在,狼吞虎咽想早點吃完好談正事。

他在她噎得難受時及時遞來一杯稀牛乳,輕拍她的後背:“慢點。”

“謝大人,是這樣,民女的夫婿因不識官府律令,一時采摘了九龍盤,陷入牢獄中深深悔過。民女實不忍看他因此丟了性命,留滿屋病弱女眷,還請您和本縣知府講講情,饒恕他這一次,任何代價我們願意承擔。”

她草率咽下食物,氣息紊亂,抓緊機會陳述來由。

他既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的姿態,她便用官樣話懇求他,刻意咬重“夫婿”二字,提醒她已心有所屬。

“你夫婿?”

謝探微於食膳時聞如此煞風景的話,神色依舊是溫柔的,蒙著一層冰冷的蟹殼青,道:“我知道你‘未婚’夫婿有難處,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現在知府懷疑不單是那個賣餑的人,連同你和你的家人在內都參與這場兜販,意欲將你們逮捕正法。”

甜沁呼吸一緊。

陳嬤嬤,朝露,晚翠,她……她們個個都不能進牢獄。否則非但救不了餑哥,以她們的弱質有一個算一個都得交代在獄中。

“大人,應該不會讓民女入獄的吧。”

她字字句句,註入了怨毒的堅固力量,摸準他齷齪的內心,“事情做得太絕,趣味就喪失了,不是嗎?”

謝探微瀟灑輕柔笑了笑。

“當然。”

他春泥般柔軟靠近她耳畔,掠過她輕輕的戰栗的忖度的秀麗眉眼,“確實有辦法使你免於牢獄之災,畢竟你們又沒賣藥材,是被連累的。和離。更確切地說是你和他退婚,因為你們僅僅籌備的婚禮,尚未成為真正的夫妻。和他劃清幹系,官府自然難以追究你。無需道德負擔,夫妻還大難臨頭各自飛。我只是建議,到底如何看你們‘夫妻’的抉擇。”

他繞來繞去不離最初的險惡目的,甜沁紗布下的眸子如欲迸射血淚:“僅僅是退婚嗎?”

退婚或許才是第一步。

謝探微幽然的嗓音如沙沙細雨十分寧靜,坦然面對她敵意的拷問:“是還有別的,不過無惡意,為了退婚後的無家可歸的你著想的。”

甜沁早看清了他的邪惡算計,深深闔住眼,心情猶如枯井糟透了了。她要拋棄餑哥,以某種見不得光的身份重回他身邊。如果她拒絕,他會以變本加厲的方式玩弄她和餑哥這兩只貧寒的木偶。

“謝探微。”

她嚼齒吐出折磨自己兩世的名字,“當初是你和鹹秋要生嫡長子,容不下我這婢妾的存在,才往我身上潑臟水把我們主仆趕出去的。”

“我承認後來我糾纏過一次,和鹹秋私底下要錢,但那是我們活不下去不得已為之,絕無故意勒索之念。而且,我也沒得到錢。”

謝探微鴉睫遮住了眉眼,罩上一層危險而不祥的陰影,沈沈道:“趕你出去是我一時糊塗,以為你該離開我,過你的新生活了。我當時也確實厭膩你。”

“好,厭膩了厭膩了,既然已厭膩了,現在時過境遷,我好不容易在泥潭裏立穩腳根,你為何又強行打攪我的生活?”

甜沁粗暴撤掉蒙眼布,閃閃淚花,試圖看清面前這冷血動物的神色。

“出爾反爾,別是看我過得太好了,要拖我回地獄。”

她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急遽啜泣。

兩世了,她絕沒得罪過他。

若說虧欠,單單是他虧欠她。

“什麽地獄不地獄的,太無禮了。”

謝探微猛然捧住了她的面龐,掌心的溫度給人以親切之感,態度卻絕無溫度。

放她離開是他有史以來最蠢之事,除了證明他廢了——離開她他那副自以為聰明的精神倒了支柱外,別無用處。所以,他悔了,每時每刻都在後悔,不惜用極端的手段重新囚回她。

情蠱沒解,當然也解不開。

有情蠱在,天涯海角他能追蹤到她的下落。

“不要哭,我會再給你一些時間。我不欲趁人之危,餑哥受刑往後推五日,給足你充足選擇。五日之後,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如果你愛他,就挽救他的性命。當然,你放棄餑哥也無可厚非,畢竟誰都向往自由,但你須知道,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不願再騙你,有必要和你交代清楚之後的事。我不會讓你進謝家門,你與我只能在類似這種風月之地相會。至於前日許給你的宅邸和獨立,我不會給了,因為妹妹的一潑水……這不可能沒代價。那一杯水潑醒了我,再賤的人也知道及時止損了。”

他及時止損的,自然是他投入在她身上的感情。

說罷,謝探微松開了手,默許她離開。

他用帕子擦了擦她淩亂的清淚,像友人那樣體貼。

甜沁恨恨拂開他,再無法保持心平氣和。

“你會有報應的。”她撂下這句無關痛癢的詛咒,便翩然離去。

謝探微獨自坐在幽暗中笑了笑,夕陽映在杯中點點色澤,絢麗無比。他仰脖一飲而盡,任黑暗將自己吞噬,仿佛他這種人本身是在黑暗中的,不配光明的。

良久,他起身來到窗畔,濃重的夜幕降臨,街衢依舊車水馬龍繁華絢爛,人來人往的長河中早已逝了她的背影。

這剎那他竟莫名羨慕那個賣餑的人,雖然貧寒,時常得到她的笑顏,與她共同坐在拐角的包子鋪分食一碟美味,毫無負擔地談論心事。

而他,只能無數次孤獨佇立在樓上,悄悄眺望他們的背影,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他知道和甜沁的緣分沒有就此斷絕,囚她回身邊只是時間問題。但如果可能,他還是希望她心甘情願一點,覆刻她與旁人共渡的美好在他身上。

他不是愛強迫人的人,除了她,朝廷後宅上上下下他未曾強迫過任何人。

此刻,她殘留在他掌心的餘香也漸漸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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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標註,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出自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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