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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毒針 “過來解情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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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毒針 “過來解情蠱。”

到牢房接餑哥出獄時, 陳嬤嬤有淚如傾。

短短兩三日,經歷了一場生死離別,餑哥雙頰凹陷, 胡茬橫生,消瘦如柴,哀毀骨立, 整個人像被抽掉精氣神兒,渾身大小傷痕幾乎找不出一塊好肉,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

捕快沒好氣地解開他的枷鎖,一副“算你走運”的嘴臉,將他向外重重一推。餑哥跌跌撞撞,虛弱如被風吹走的紙鸮。

陳嬤嬤沖上前將兒子摟住,哽咽得說不出半字, 甜沁亦在旁落淚, 三人死死摟住。

“娘,甜兒……”餑哥崩潰的心神被折磨得嬰兒般脆弱, 欲說什麽, 泣不成聲,化為稀裏嘩啦辛酸的哭泣。

黑牢裏非人的折磨歷歷在目,讓人來過一次絕不想來第二次。三人逃也似地離開了深淵之地,相互攙扶一瘸一拐地往家裏挪去,留下串串狼狽的腳印。

陳嬤嬤心疼壞了, 憂心忡忡, 多日來淚沒收過,那雙老眼直到聽聞兒子無恙才恢覆了光明。她的老眼因一時傷心暴盲,甜沁卻沒那麽幸運,是病理性的永久失明。

回到久違的家, 陳嬤嬤噓寒問暖,給餑哥做了一大碗面條湯,破例加了兩個雞蛋。餑哥狼吞虎咽吃了,過夠了地獄的日子,吃口面條湯都顯得如此奢侈。

“甜兒……”餑哥註意到一直佇立在旁的甜沁,抽了抽鼻涕,“坐下快吃。”

甜沁卻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隔著天塹,豎著堵無形的墻。

日光照在身上,冷寒無比。

她身上的某些感覺變了,變得疏離,讓人陌生,氣質回歸到了那種高山仰止的貴女。

陳嬤嬤也沒再撮合他們,對餑哥勉強擠出笑,勸道:“甜兒吃過了,你先吃吧。”

餑哥敏感覺察到,他此番平安出獄很可能是甜沁付出了某種代價,登時撂下筷子,慌意油然而生,摻雜難以忍受的暴怒,扳住甜沁雙肩:“到底發生什麽了,甜兒,你告訴我!”

他瘦硬的手摳得甜沁肩膀生疼。

甜沁顫顫,回避地拂開他,長長的黑睫垂下深深遮住盲眸,“餑哥,你先別急,這件事嬤嬤會慢慢跟你說的。”

餑哥如何能不急,急得欲死。

雖然還沒正式成婚,他視甜沁為妻子。

“不,不要,我要你t親口和我說。”

陳嬤嬤見此也上來規勸:“餑哥,你剛出獄身子還很虛弱,聽娘的好好養一養。”

說著半拉半拽地將餑哥從甜沁身邊拉開,那架勢仿佛甜沁已變成了別人家的東西,馬上要打包封好送人的,容不得他玷汙。

餑哥心痛如絞,難過得死去活來。成婚的紅緞布、燒毀的香蠟紅燭、喜榻上未來得及清掃的桂圓蓮子,新郎的大紅花新娘的紅蓋頭,樁樁件件猶在,他與甜沁的婚事卻黃了。

幸福明明近在咫尺,生生被摧毀成齏粉。

這世道,憑什麽要這樣?

“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

餑哥失魂落魄念叨著,虛弱的身體竟從長條凳上摔落,滾了滿身塵土,拽住甜沁的裙擺,苦苦央求,“我可以再回牢裏,我寧願自己死!甜兒,你萬萬不可以做傻事啊,無論如何你要做我的妻子!”

甜沁掩面回避,和一個失去理智的可憐人說不清。

她的無情使餑哥再度石化,火熱的心從裏到外涼透了。她的離開,似乎是無力回天的事實。

“餑哥,餑哥呦,你這是想讓為娘急死!”陳嬤嬤死命抱住餑哥,和他一起滾地,淚水摻和著泥土,嚎聲震天,“你莫要為難甜兒了,就當顧念為娘這條老命了,成不成?!”

餑哥的狂躁於事無補,反而牽動整個家的傷心。甜沁為防引起他更大的激動,轉身離開。

她思慮著這一切,短暫的悲憫如風中殘燭最後忽閃,很快消逝。她沒有辦法改變命數,拋夫忘恩的罪名註定她來承擔。

或許,時間會磨平這一切。

翌日,陳嬤嬤頂著疲憊的身軀早早給餑哥做了粥和饃饃,一家人圍坐著吃飯,甜沁將粥碗遞給餑哥,餑哥沈默如屍,黯然銷骨,看起來比昨日冷靜些。

“粥裏放了紅棗,黏糊糊的,你們都多喝些。”

陳嬤嬤頭發花白了一大把,褶子峰巒攢聚,頹廢老態。紅棗還是當初買來給甜沁和餑哥成婚用的,淪為下飯料。

餑哥望見母親沾霜的老鬢,低頭喝著紅棗粥,沒再言語什麽。

鳥語唧唧,檐角墜落斷斷續續的融雪,郊外的小屋充滿了寧靜與和諧。

一家人的桌子間或傳來勺碰碗壁的輕響,吸溜粥聲,咀嚼聲,淡淡的無望籠罩在這貧寒的茅草屋之上。

飯後,甜沁跟著陳嬤嬤擇菜。她雙目失明,陳嬤嬤便將韭菜分成綹,一綹綹遞到她手上,她負責將外層根系的泥土剝凈即可。

朝露和晚翠依舊是做餑賣餑,餑哥由於身體虛弱則在家養病。

甜沁習慣了在黑暗中生活,竈臺、水盆、鍋碗瓢盆的位置記得大差不差,配上盲杖,在廚房做起活來和正常人相差無幾。

陳嬤嬤盯著她孤瘦的背影,憐惜又遺憾,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兒媳婦。

回頭與餑哥目光交撞,餑哥也正對著甜沁發呆,沈淪在若明若暗的天光裏,無限的遺憾與惋惜。

甜沁又待了幾日,平靜無波,幫陳嬤嬤做家務,或者給餑哥熬藥。

監牢裏雖難熬,到底是皮肉之苦,餑哥體格強壯,斑駁的傷口漸漸與黢黑的膚色融為一體。他試了試提拉水桶,完全能勝任,一人提四桶不在話下。

“別貪多,手臂容易脫臼。”甜沁在門口善意提醒,畢竟餑哥在牢獄中手臂傷得最厲害。

餑哥一怔,內心猝然燃起火苗,又迅速熄滅,聽話地放下了一只水桶。動作幅度有點大,水花濺濕了半副身體。

甜沁聞聲,默默遞來手帕,示意餑哥擦擦。

餑哥嗅著手帕的香氣,如欲落淚。

勞燕分飛。

沒什麽比得到後再失去更殘忍的了,莫如一開始沒得到。

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以尋常心態面對甜沁,握著手帕拔足狂奔,好像只要跑得足夠快,就能把難堪、嫉妒、留戀的痛苦撇諸腦後。

甜沁欲言又止,怔怔站在門檻邊,嘆息數聲。

陳嬤嬤從街上回來時說,“冬天快要盡了,村口田野的迎春花開了幾朵,黃燦燦的顏色摻著雪水,打遠看還以為是隨風搖動的元寶。”

晚翠正要出去挖野菜,聞聲歡喜:“我去采些。”

甜沁也跟著去了,她無法呆在家中面對終日黯郁苦悶的餑哥。晚翠摻著甜沁左手,甜沁右手拄著盲杖,踏在冰雪消融的田野上,清新的春氣沁人心脾。

左鄰右舍傳來犬吠與雞鳴聲,煙囪冒出圈圈狀的炊煙。正是做飯的時辰,大家小戶飄來淡淡若無的飯香,使人如徜徉在一幅桃花源的畫卷中,心靈少有的寧靜。

晚翠在甜沁耳畔偷偷道:“小姐,我們晚些回去,少幫他們做點家務……”

甜沁埋頭摳迎春花,覆目的白紗布掉了,費勁兒地系,剛要嗔笑幾句,晚翠的笑聲戛然而止,被人捏住了咽喉一樣。

甜沁沈沈下墜,擡首,徒然睜大霧蒙蒙的眸。

她看不清的是,晚翠被捂嘴拖走了,謝探微風格秀整的身影不期出現在田野之上,夕光與陰影交織的半明半暗,本為暖色調的日色變得可怖,同沈靜的蒼天連在一起,使人毛骨悚然。

他的手中正捏著一根極細的發絲,準確來說是一根灸針,長四寸能深入骨髓,此刻在夕暉下折射這幽藍色冰寒的光,昭然餵了毒。

甜沁不自禁打了個寒栗。

雖然失明,根根倒豎的汗毛,警惕足以讓她猜出來者何人。

情蠱瘋狂躁動起來,狂歡著,毀天滅地,預感到了可怕的危機,又在迎接久違的主人,幹涸的土地迎接陰雨天和雷電,渾身每一寸都浸透了瘋狂的味道。

“餘姑娘的承諾真是毫無意義。”

謝探微緩緩指責。

甜沁竭力忍住肌膚上令人寒磣的雞皮疙瘩,在情蠱原始的慫恿下,身體已然奔向了他,意志還在徒勞抗拒。

她苦笑了下:“是你嗎,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說呢。”謝探微冷冷。

他已經等了她太久太久,卻一直等不到她。

她仍蝸居在山村,打算躲他一輩子。而他承諾的好處給了她,放了那個賣餑的人。

他的耐心耗盡了,再無寬宥。

“如你所願,我已經取消和餑哥的婚事,履行了約定。”

甜沁亦感到危險的降臨,率先用天真又不失嚴肅的口吻和他討價還價,認為自己仍有留在郊鄉的權利。

謝探微靈巧的指將灸針調轉了個角度,鋒芒之厲處,恰好方便刺入肌骨。毒素叫囂著,他一步步逼近的腳步也似踩在她心弦上,將要終結掉她自以為是的生活。

“表面取消了婚約,實際繼續卿卿我我,同食同住,對嗎?”

他指出。

那間茅草屋盡在他監視之中,“莫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給你們治病的錢,幫你們免於牢獄之災,不是白白濫好心的。”

他將話說得無比露骨。

甜沁悚然惡寒,陷入極大的恐懼中。荒涼的田野上,被捂暈的婢女,她一個落單的盲女,強大的對手以及其手上不知名的藥針。

“你別過來!”

她尚存著些微的理智,交叉著雙臂做緊張的防禦姿勢,下一刻似乎就要以命相脅,整個人弓著,唇瓣也被她咬出血來。

謝探微同情地笑了笑,手中珍稀的長針愈加射藍鋒芒,溫柔沈斂地誘哄道:“不是要求我解情蠱嗎?過來,現在給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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