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送鐲 他確實不愛她

關燈
第5章 送鐲 他確實不愛她

吃完了酥,甜沁有意無意提起她得照顧晏哥兒的功課,想早些回府。

鹹秋疑道:“晏哥兒乖巧刻苦,又有西席先生教導,用得著你這親姐姐盯?”

甜沁似乎為難了下,解釋道:“二姐有所不知,晏哥兒遇事愛鉆牛角尖,鉆研學問幾天幾夜不睡都是有的,我得回去督促著。況且,總在府上叨擾姐姐姐夫,我也難為情。”

鹹秋輕扯了下嘴角,“傻妹妹,姐姐和你誰跟誰。”

甜沁不理,依舊兜圈子,話裏話外想回餘府。鹹秋聽出她言外之意,沈默了片刻,她著急回府怕是想找那個西席先生相會。

“好,既掛念弟弟,二姐答應你。”鹹秋體貼說,“下午和母親說盡快帶你倆回去。”

甜沁聞此,方輕輕笑開。

苦菊聞自己也要被帶回家,對甜沁這庶姐騰出一股無名火。

甜沁要回便回,憑什麽連累自己?

臨走前姨娘說了,這次得好好表現,親近姐夫,謝家將在庶女中選一位貴妾。

悄無聲息中,苦菊對處處壓一頭的庶姐甜沁多了一層厭惡,幾乎到憎恨的地步。

翌日,何氏帶兩個庶女回府。

鹹秋往馬車上塞了不少珠玉寶貨,蟹粉酥也用油紙層層疊疊包了許多。

何氏見了:“你夫婿給你請的廚子,你自己留著享用便好,做什麽浪費出去。”

鹹秋體諒一笑,“蟹粉酥兩個妹妹都愛吃,母親閑暇時候也可以墊肚。”

何氏嗤之以鼻:“我才不愛吃。”

頓了頓,“那庶女想回去,你就巴巴趕娘親回去,餘府主母威嚴何在?”

“甜兒在謝府避之不及,像躲著誰似的,我不好硬留她。”

鹹秋拉何氏到一旁,輕聲道:“這件事女兒考慮了,甜兒著急回去,恰恰證明內心深處對夫君沒有非分之想,我心裏對甜兒的印象還比苦兒好些。”

何氏瞪了她一眼,“又是這套說辭。你想清楚,甜沁那丫頭老想著西席先生,將來如何安心做妾?”

鹹秋神色黯了黯,規避著說:“還是看夫君的意思吧,夫君對誰都冷漠。”

何氏嘆息,勸也勸不住,知她滿心想選個沒威脅的,不想分夫君給旁人。

“你好好考慮,這事得斟酌。”

何氏先上了馬車,苦菊也不情不願上了馬車。

甜沁走得最晚,她在謝宅的居所最遠,臨走前與鹹秋道別,晨風中發絲淩亂,看見滿車的珠玉寶貨和蟹粉酥。

鹹秋淡淡笑,替她撫平鬢角:“你姐夫一早給你們準備好的,他今日有事不在。”

甜沁訝了訝,隨即彎成枚月牙:“多謝姐姐姐夫。”

鹹秋道:“有空要常來。”

甜沁應下,一行人坐馬車離開。

鹹秋一人站在原地,默默思索著妾室的人選。無論如何,不能選勾引姐夫的。

……

餘宅因在京城新落成,比起謝宅的氣派遜色許多,占地僅有後者的四中之一。

謝門那位家主是真正懂園子的,拙樸而不工巧,花窗青瓦,品茗獨坐,幹凈透風。

而餘家大老爺餘元,是個凈會攀附鉆營的,靠長女酸枝當了皇後才發跡,餘園裏種滿了富貴牡丹,大石獅子,俗不可耐。

馬車落定,餘元頗為奇怪,說好往謝府赴宴五日,怎麽三日便歸?

何氏面色鐵青,請餘元往書房詳談。

甜沁和苦菊則各回各院,收拾行囊。

苦菊見甜沁的蟹粉酥比自己多些,無形間又添了嫉妒和陰暗,掐碎了指甲。

甜沁得到了更多的禮物,怕是鹹秋二姐姐更中意甜沁做妾。

“本來二姐姐還要留我們幾日,甜沁非攛掇著回來。這次選貴妾,二姐姐身體不好若哪一日抱恙,妾室扶正的可能性都有。”

姚姨娘聽得眼皮一跳,急忙呵斥:“住口。敢咒你二姐姐?若被人聽去……”

苦菊啞巴似地熄滅。

姚姨娘見周圍沒人,叮囑:“你這孩子心腸太直,得學學甜沁那丫頭,越想要,表面越裝得不想要。”

甜沁這頭草草安頓之後,繞過飛泉噴薄的小石潭徑直來到餘府私塾。

晏哥兒很早就知道三姐姐回來,雀躍著來迎,姐弟倆抱在一起。

“二姐姐,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

甜沁溺愛:“有,挺多呢。”叫朝露和晚翠把謝府的蟹粉酥拿來給晏哥兒。

晏哥兒饞得不行,忍住搖頭:“得下了課才能吃,弄油書卷先生要怪罪。”

甜沁沒來得及說什麽,私塾走出一青衫書生,足登木底鞋,頭戴白綸巾,文質彬彬一身幹凈,拜道:“二小姐,小生有禮。”

許君正。這個名字躥進腦海,險些濕了甜沁的眼眶。前世她和他被一杯藥酒活活拆散,她做妾,他吐血,臨死前沒見最後一面,他墳前空蕩蕩插了她最鐘愛的桃花。

她悒郁低伏的眼神,躲閃著:“許先生。”

晏哥兒愛戴先生,甜沁請許君正用蟹粉酥,許君正嚇得驚恐,連連推諉。

在私塾這樣清凈的讀書之地吃油膩之物,有辱斯文,他著實做不出來。

“晏公子請獨用,用罷了再凈手讀書。”

許君正和謝探微一樣專研儒經,當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入仕必須學儒,學識淵博者佩青綬紫綬和彎腰撿草那樣容易。

可許君正不如謝探微那樣名望播撒於天下,他只是個窮舉子,慣來靠死記硬背,對經學體系的研究很淺薄,處處透著漏洞。

三年前春闈,他名落孫山。後他一直給餘府當西席先生,邊賺束脩邊讀書,準備今年春闈再試一次,不甘明珠暗投。

熱風撲打著心扉,甜沁眼裏只有他,誇道:“許先生是天才,今年必中榜。”

許君正謙虛推諉:“哪裏哪裏,天才不敢當,若論起來貴府姐夫才是真正的天才,為天下儒生的老師,小生一直崇拜渴慕。”

甜沁臉色唰地白了。

睽別兩世,許君正已不記得與她的情意了,滿心滿眼對讀書的渴望。

她呵呵而笑,停盞不飲:“許先生聰慧,何必妄自菲薄,非求他人指點。”

許君正眼底簇起火苗:“三小姐有所不知,莫說得謝師指點,便是因緣際會一邂逅,已是畢生不可得的幸事了。”

謝探微在民間聲望極高。

當初許君正原本能選更風雅的人家當私塾先生,來俗不可耐的餘家,因為餘家二女的夫婿是謝探微——成聖的師法楷模。

若能得謝師指導,真應了那句話“朝聞道夕死可矣”。

甜沁如寒涼刺激皮膚,後知後覺昨日謝探微那句“本該親自教習晏哥兒讀書”的份量。

原來,天下學子被他指點一下,已是畢生吹噓的資本,官運就此亨通。

前世她只是他一個妾,籠閉後宅,不知他在外有如此興隆可怕的聲望。

許君正當然沒厚著臉皮求甜沁引薦那位姐夫,畢竟至親的晏哥兒,都沒得到那位的親自教習,他只是一個外人。

甜沁不願多提那人,剛想找個話頭錯過去,聽晏哥兒拉著她裙擺,奶聲奶氣:“晏兒也要姐夫教,要姐夫教。”

她不禁一笑,把他唇角蟹粉酥渣滓擦幹凈:“小孩子家凈偷聽大人說話。”

許君正在旁溫和賠笑,也不敢講出讓謝師教導更有利於晏哥學業的話。

畢竟,謝餘兩家僅是表面和睦。

晏哥兒吃得渾身是油,叫嬤嬤抱去洗漱去了。玉影彤庭中,初春四下蟲鳴唧唧,花影在壁,剩甜沁和許君正一男一女。

雖說在聖潔的私塾學堂,未婚男女單獨相處有種難以言說的變扭感,儒家講“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

許君正起t身要告辭,甜沁卻有意留他,刻意詢問起晏哥兒近來功課。

他答:“一切都好,小公子肯學肯吃苦,一點即透,偶爾疑難也能克解。”

甜沁心不在焉聽著,附和兩句,又張羅著親自檢查晏哥兒的文章。

春光透過樹蔭勾勒出覆雜剪影,早春的桃花落了,飄了一瓣在她肩頭。

她垂著鴉睫,神態專註,偶爾翻頁。

許君正情不自主地凝視了會兒她,如夢初醒,匆匆挪開眼。

內心深處,好像不那麽著急走了。

……

謝府。

冬殘春來,松濤陣陣。

落於後院老破小茅屋寒酸破敗,潮濕的木頭散發著春雪後的腐敗氣息,木色已舊,與謝宅別處的明亮清潔格格不入。

“嘎吱——”

謝探微獨自一人推開那扇門,人去樓空,空洞洞的,蕩滿了蕭瑟的涼風。

小榻還在,炭火盆還在,殘餘著墨跡,一景一物皆如前世的樣子。

瓶上插著一枝素馨,卻已經枯萎了。

隆冬,這裏一定很冷吧。

他坐在了小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被褥,仿佛空氣中還蕩漾著她的味道,有個誰還躺在這裏,患著病吐著血,可憐巴巴含淚說,姐夫,好冷,我好想你,今夜你要陪我。

室內一片晦暗。謝探微抵了抵額角,前世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但現在是今生了。

他以為她會一如既往,沒想到她變了,連蝦須鐲也要扔,連喝杯茶也要藏心思。

昨日相見,她眼底有某種新鮮而明亮的東西,和前世顯然不同了,甚至讓他看不懂。

瞧她那副樣子,是還擁有前世記憶,耿耿於懷,還在……怪罪他?

當年餘鹹秋無子,他給足聘金,她為妾生子,天經地義。後她冒犯主母,在府邸屢生事端,縱容婢女偷竊,他也沒計較。

他並不欠她。他只是不愛她罷了。難道不愛就是虧欠,不愛,他就有罪了嗎?

他確實不愛她。

她死於血崩,福薄命薄,之後他厚棺厚葬了她的,仁至義盡。

她現在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既然她急著要回餘府,費盡心機躲避他,那就不見,無所謂,沒人稀罕。

“主君,您要的東西撈回來了——”

薄薄的門扉外,侍衛趙寧恭恭敬敬,將那只被丟入水的蝦須鐲呈在絨布上。

謝探微信然拿起那只鐲子瞥了瞥,珠玉閃爍著冷光,依稀還殘餘她細腕的溫度。

“包好。送回餘府去給三小姐。”

他輕輕笑了,已經能想象到餘甜沁看到這只蝦須鐲時的驚恐表情。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