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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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成人禮

小魚的十八歲沒能與朋友們歡慶,家人也忙忙碌碌。於是她在學生用品店給自己買了一個玻璃的蠟燭,點燃,等它一點一點燒完。

*

回家以後小魚把手機丟進抽屜裏,拿出了以前的舊手機。

認真的不敢面對,認真的不知如何面對。

時間突然多到讓小魚有些不知所措。

無所事事的躺了幾天。小魚忍不住從床上彈起。好無聊。

父母都出門了。小魚在房間裏轉了再轉,決定重新收拾自己的房間。

把書全部從書櫃裏抱出來,攤在地上,小魚一本一本擦過,然後重新摞好。

忽然像是與曾經的自己相遇,原來一個人不管長了多少年歲,那些喜好都不會輕易改變。就像她喜歡買的書,放書的習慣。

整理間,有紙張飄落。

小魚展開,是一封寫給自己的信。

Hi,不知何時會打開的自己。

展信佳。

此刻,你在做什麽呢?有像自己期待的離開這裏了嗎?交到很好的朋友了嗎?遇見,他了嗎?

我過的很艱難。

學習很難,擁有友誼也好難。我是不是什麽都做不好?

如果世界上沒有我,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苦難。明明之前一切都還沒這麽難的。

眼睛開始看不太清黑板。

上課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回答了一個問題,錯了。我很難過。

我···好像有點孤單。

你呢?

希望你好,很好很好。優秀,堅強,赤誠而熱烈。

2009年10月18日

小魚看著紙上的筆跡,尚還稚嫩。

小魚回想起那個穿著白色外套獨自走在烈日街道上的自己。

孤單像藤曼,爬了滿身。

*

奶奶家,表弟正在寫初中作業,家裏人叫她輔導輔導表弟功課。

這個題,你先仔細讀一下題目裏含的條件,都有什麽條件?

小魚也很忐忑,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這件事。

男孩懶散的趴在桌子上,像機器人一樣開始朗讀題目。

小魚拿過演草紙,試著解題。

小魚數學並不好,只是剛夠分數線而已,但題目解的意外順利。

小魚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表弟,我解出來了!

真的假的,你怎麽解的?

小魚並不知道,怎樣的引導是對他最好的方式,只能不斷嘗試。一邊保護一邊引導,像天平上不斷調整的砝碼。

奶奶家對門住了一個遠房親戚,小魚記不得是怎樣曲折的關系,只知道自己該叫她四表姑。

四表姑家裏也是女孩,和自己一般大。在市裏的學校讀書,財會專業。

中午吃飯,四表姑家炸了丸子送過來,看見小魚也在。一邊驚訝的打聽著,一邊上下打量。

小魚拿著水杯回房間了。

門不隔音,四表姑尖銳的聲音不住的鉆進小魚的耳朵。

哎呦呦,休學啦。嘖嘖,這能行嗎,以後可咋整啊,學校還能讓她回去呢?嗨呀,現在的孩子,叛逆。不聽話。就該打一頓,老老實實的聽話才好。女孩子不還是要嫁人,現在就這麽自私,以後可咋整啊······

家裏人不住的壓低聲音,小魚能想象到她們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地樣子。握著筆的手刺啦,在紙上劃出一道深痕,劃破了演草紙,帶出一道毛邊。

表弟啪地將筆拍在本子上,圓滾滾的筆桿咕嚕嚕一路掉到桌子下面。

小魚彎腰去撿,表弟起身開門去了客廳。

不知他說了什麽,外面不一會就變成了長輩一齊教訓表弟的聲音。

這孩子,咋這麽不懂事呢?

······

小魚放好筆,開門要出去看看,表弟已經站在門口,一臉不屑一顧,推著她回到座位上大力關上了門。

真煩。男孩蹂躪著自己的短發。

小魚忽然笑了。

也是很溫柔的弟弟呢。

*

小魚要整理的書蠻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也很多,房間裏好多天都是鋪了滿地。

小魚第一次體會到做家務的不易。父母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工資不高,但對小魚是極好的。

讀書這幾年將她照顧得妥妥貼,從不讓她做家務,也舍不得她辛苦勞累。

小魚拖好地,洗著拖把,忽然心疼起父母。

有許多便利,是自己親自動手才能體會到不易。

小魚,吃飯啦。小魚媽喊著房間裏的女兒。

她和小魚爸也沒想那麽多,女兒考的學校挺好的,累了不想讀就歇歇。

以後?誰能知道以後會怎麽樣呢?

就像他們一直以為小魚挺好的,高中班主任卻有一天突然家訪,建議他們帶女兒去看看心理醫生。

老兩口戰戰兢兢,瞬間頭發都白了不少。

抑郁,自閉傾向。

他們甚至都不明白,日子好好的,女兒怎麽突然病了。

明裏暗裏打聽著咨詢著,吃藥影響睡眠和智力,不吃?他們也不知道女兒會怎麽樣。

在老師找上門之前,一切都還好好的。

小魚拒絕吃藥,也沒再去覆診。依舊照常上課,一個人獨來獨往。

小魚爸媽戰戰兢兢好一段時間,但實在也沒看出女兒哪不一樣,除了總是關在房間裏看書,一切都好。慢慢也松弛了神經。

那段時間,文字成了小魚的救贖。還有期待著,終有一天將與她度過一生的那個人。

小魚吃過飯,回房間繼續收拾著。

翻到一摞本子。

小魚跟表弟請假,說自己這周有事。

表弟樂的休閑,但也第一次沒有人監督還是認真寫了作業。

*

很普通的作業本,學校裏統一發的那種。小魚想不起自己為什麽留著它。翻開第一頁,紅色墨水寫下的一句話。

如果你不在就好了。

為什麽不去死?

小魚猛地合上作業本,無措的坐在地板上,淚意上湧。

小魚突然意識到,自己逃避的,原來不止眼前這幾件事。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自己慢慢壞掉的呢?

表弟開門,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家門口的表姐。

驚喜但緊接著很嫌棄很嫌棄的給她拿出拖鞋,拉她進來。

啊,不是放假嗎,你咋來啦?開心的笑著去廚房燒水了。

小魚看著表弟家,溫暖又明亮。

小時候,自己總是賴著要去哥哥姐姐家玩、住。後來長大了,慢慢自己一個人以後,小魚便很少去親戚家了。表弟出生的時候,自己都初中快畢業了,時間少,更不怎麽來了。

但親人是這樣的,不管走動多少,見面依然親近。

小魚振作起來,跟著表弟去了他書房。

好難啊,為啥你一看就會?表弟懊惱的趴在桌子上,看著小魚。

小魚認真思索起這個問題。因為我學了很多年了啊。

是啊,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小魚帶著表弟去吃了米線。

熱氣騰騰間,小魚認真的看著眼前的小孩。什麽時候,自己已不再是那個弱小的,需要別人陪著才能出門的孩童了。

表弟堅持送自己回家,小魚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慢慢走著。

我走了啊。

好,到家跟我說一聲。

知道拉。

小魚在家裏用的是以前買電視送的按鍵手機,只能打電話發短信,游戲也只有一款。貪吃蛇。

爸媽還沒回來,小魚回到自己房間,看著一地待整理的書本,任命的重新開始收拾。

到家了。

好。

小魚重新拿起那個本子,打開。

人,不應該困頓在某個地點、回憶、人、事、物裏。總要面對。

小魚閉起眼睛,回憶寫下這些字的那些片刻,認真的擁抱自己,陪伴自己。

從回憶中抽離,小魚拿起筆,認真的在本子的空白處回覆自己。

對不起。給你帶來如此傷害。

感謝你的存在。

我還想活,很珍惜我的生命。

陽光好溫暖。小魚看著自己的臺燈。

燈光也是。

我遇見了一群很好很好的人,她們對我很好。很愛我。

或許我還不懂,愛是什麽,怎樣愛自己。但我想試著走出來。

小魚翻開那些本子和書裏藏起的一封封信。一一回覆著自己。

像老裁縫,某天翻出家裏所有的破布,來了靈感,準備織一件錦袍。

小魚在這樣不斷的對話和回憶裏開始療愈自己,慢慢縫合起傷口。

*

快樂一點一點回到小魚的生活。

小魚看到一本書,如果你正在面對苦難,至誠,堅心。

如果你不知所措。等待時機。

可以衣衫襤褸,但一定要豐養自己的精神,鍛煉自己的□□。

小魚扔掉許多書,處理掉許多陳舊的本子。不合適的舊衣服。

空間多了許多,小魚知道,從選擇面對開始,過往終於能慢慢揭過。

暑假。

表弟說要去市裏玩,大人們都忙著上班,唯一一個合格的領隊人選竟然成了小魚。

汽車站,小魚背著書包,看著身後跟著自己的三個小孩,突然有一種長大的責任感。

坐好,扣好安全帶。

表弟吐槽小魚。你怎麽和我媽似的。

小魚楞了一下,擡頭看著窗子上不真切的自己的身影。

原來慢慢長大的我們,不自覺便學會了大人曾經對待我們的方式。

小魚狠狠揉亂了表弟的頭,惡毒的詛咒他。

以後你也是。

啊,我才不要。表弟一邊理著頭發,一邊哀嚎著抗拒。

小魚回頭看後排的男孩女孩,如果餓了或者渴了跟我說,到服務區我們下車上廁所···

表弟打斷小魚的碎碎念。

我們不是小孩啦,你別念拉······

小魚按著臉強行轉回他的頭。繼續耐心的叮囑。

後排的兩個孩子是表弟的鄰居和朋友,家長聽說有人帶著,問也沒問直接把人打包送去了表弟家。

他倆和小魚還不太熟,不怎麽敢造次。一臉乖巧。偷笑著看小魚姐弟倆的相處。

*

市裏最大的圖書市場,小魚放棄了小說,站在心靈成長類認真的選書。

結賬的時候表弟一把蓋住她的現金,遞過幾張百元大鈔。豪氣的說,我請你。

小魚收回手,看著眼前稚嫩但已經開始有意識保護和照顧他人的男孩,心裏很溫暖。

手卻毫不溫柔的再次揉亂他頭發。

小屁孩。

臉上是開朗的笑意。

十字路口,四個人手牽著手。

兩個小男孩還很害羞,半大的年紀,想做男子漢的年紀,對牽手這種事很是不屑一顧。

被小魚狠狠揉亂頭發以後,選擇妥協。

站在摩天輪下面,小魚沒想到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會是和三個小孩子。

可孩童是如此溫柔,他們還保有著童稚和純真,擅於玩樂又擅於學習,隱隱也有著保護和照顧夥伴的意識。

於是四個人相互照顧著,友好協商著,十分快樂的在游樂場瘋玩了一下午。

孩童所帶給小魚的,力量和生機,讓小魚心裏充滿勇氣。

*

斷舍離、清零、當下。

小魚不斷嘗試著書裏寫的,一遍一遍清理著自己,重新陪伴著自己放下、面對、重塑。

小魚再遇見四表姑,已經能慢慢體諒她的虛榮和勞累,她的不易和驕傲。

她心平氣和的回答著那些不友好的質疑,或只是沈默微笑著,不發一言。

小魚看見自己心裏的勇氣,一點一點累積成強大的力量。

突破了所有脆弱和束縛。

小魚報了駕校,考了駕照。還去學了舞蹈。安排了時間,去城裏外婆家小住。

小魚的心一點一點被填滿,傷口一點一點愈合。

*

陳啟東後來接到阿瑤的電話。說小魚退學了。

陳啟東還記得,那天女孩抱著樹的畫面。還記得女孩乖巧的回覆自己的信息,她說好。

陳啟東聽到妹妹氣急敗壞的說。什麽都還沒弄呢,小魚就一聲不響的走了,都沒和我們告別。

突然哭出來。

生日也沒過,曲文麗也沒報覆。怎麽突然走了啊。

陳啟東聽著陳若瑤的聲音,點開免提,把手機放在一邊。

屋頂燈照亮整個房間,仿若白晝。

這樣的不辭而別,倒真是決絕。

以後,還能再見到她嗎。

陳啟東任思緒最後定格在那雙眼睛,自己一定會很想,很想她的。

原本打算回國以後,交一部分項目出去,自己歇一歇。也去阿瑤學校走走,請她和舍友們吃吃飯,搞搞團建。

再見見,小魚。

現在,真是迎頭被澆下一盆冷水,透心涼。

也不知阿瑤什麽時候掛的電話,回過神,陳啟東拿起手機猶豫了片刻,還是不甘心。

撥下電話。

接他電話的這位,張老至交好同事。兩人正一起喝茶,順帶著討論討論畢業生的論文設計。

接起電話。失之交臂的愛徒,喜上眉梢。寒暄半晌。

陳啟東婉約的開啟正題,旁敲側擊著提起小魚。

張老就聽到老同事跟電話那邊說,小魚?這個學生我···

張老拍拍老同事,指指電話,指指自己。示意要接電話。

啟東啊,你稍等啊,老張要···

不等他介紹完,張老上手,接過電話。

小魚,葉小魚嗎?

嗯,是的,張老師。

你是她什麽人呢?饒是知曉他是老友多年前看好的苗子,張老還是謹慎的準備打聽打聽。

我是陳啟東,是小魚的···這該怎麽解釋。表哥,聽說她退學了。我來問問。

哦,表哥啊。張老正準備再打探打探,好友卻嫌他磨嘰,試圖搶回電話。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像幼稚園打架般搶了半晌,張老也顧不得試探了大嗓門報出自己的電話,然後直接掛斷。端起茶杯轉身就走了。

讓你搶!

陳啟東於是突然成了知道小魚全部秘密的人。

可又能怎麽辦呢?

緣分自有它的時機。

*

趙婧後來聽說,曲文麗也退學了。和文燃他們吃飯的時候,說起這件事。

在兩人一口一個沒事的時候,前幾天還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怎麽就突然默契的做出同樣的決定了。

就這麽草率的把人生大事定了?誰都沒說。這叫沒事?

提也不提,她們連勸說的機會都沒有。

小魚走的那天,文燃認認真真的推掉所有事,毫不知情的等著她。

文燃買了好多零食,都是小姑娘喜歡吃的東西。

等來一場空。

等來一個不辭而別。

後來聽到趙婧說起,文燃心裏突然很惱火。

白擔心她,白為她跑前跑後,白···掛念她。

白眼狼。

自己,就這麽不重要嗎?她一個人走的倒是痛快。

等不到她回來,自己就要出國了。

還不知,能不能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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