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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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這位陌生的先生風度翩翩,氣質非凡,深色的皮膚掩蓋不了五官的完美,剪裁貼身的西裝證實了“他”不同尋常的身份和地位。

“他”優雅地翻越著一本書,袖扣是一對黃金做成的埃及金字塔,花紋繁覆的領帶上夾著一只獅身人面像形狀的領夾,右側的胸前口袋別著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打扮得十分考究。

瑞雅不記得自己進來的時候房間裏還有其他人,她一心只在手中那把漂亮的左輪手.槍上。再加上一開門就被地上的馬賽克奪走了全部註意,對方的確可能一直就待在這裏。

可是……史密斯教授當時都殺紅了眼,不太會留下活口的樣子……

手指沒有離開扳機,甚至仍然保持著舉在空中的姿勢,她猶疑地問:“你是誰?”

“來自147號公寓的阿卡姆先生,向您問候午安。”對方操著一口不那麽地道的英語,跳下窗臺,禮貌地朝她鞠躬:“我的租客說隔壁有奇怪的響動,身為公寓的持有者,我理應過來看看,義不容辭。”說完,看著地板上的屍體和血跡,又看看她手中的左輪:“果然是不同凡響的動靜,我想甜心在警員和探長來的時候,會需要我為您證明清白。”

有點心動,因為她現在的確需要這個。

阿卡姆的辦案風格用四個字形容就是“光速下班”,她八成會被當成嫌疑犯抓去蹲監獄。那環境,那條件,還不如繼續在這棟公寓繼續賴著。

“在門口推我的人是你嗎?”瑞雅打了個直球,邊說邊緊張地觀察著對方的神情,一有不對馬上開槍。

在阿卡姆的這些天,她深知先下手為強是一種良好的習慣。

“推你?不不不,我怎麽會忍心推搡一位如此可愛的小姐呢?”自稱阿卡姆先生的人露出了傷心的表情,見她依舊懷疑,便又拿出了一項強有力的證據:“三分鐘前,我還在我的公寓裏享受美好的早餐,所有的房客都可以為我作證。”

聽到有人證,瑞雅勉強相信了一點:“真的?”

阿卡姆先生放下書舉起雙手:“天地可鑒。”

謹慎地走了過去,又讓對方來回轉了好幾圈,她終於確定對方的身上沒有危險物品。

“你說你叫阿卡姆?”她說,“你家和這座小鎮有關系?”

“祖上遷徙至此,入鄉隨俗改掉了原來的姓氏。”阿卡姆先生好脾氣地笑道,“全名是奈·阿卡姆。”

瑞雅忽然就想到了今早不辭而別的拉托提普先生,和他一樣,眼前的這位看上去也很像埃及人——說不定他們認識。

“別擔心,德克斯特先生已經報警了。”在她放下手臂後,阿卡姆蹲下來檢查地上的那團馬賽克:“利器所傷,正中咽喉,沒想到兇手和開膛手傑克一樣,在醫學上也很有造詣。”

“兇手是密斯塔托尼克大學的歷史學教授。”

“難怪。”阿卡姆面露驚訝,“那個大學無論教師還是學生,精神都不太正常。”

說完就走了出去,瑞雅快步跟上,問:“精神不正常?”

“嘶。”阿卡姆在門口不遠處楞住了,做為一個標準的“普通人類”,他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上帝,他簡直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咒罵著,他在胸口劃了個十字,然後掏出一塊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和鼻子。

滿屋子都是血腥氣,濃烈得可以讓任何一個經驗老道的警員當場吐出來。他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女孩,露出歉意的眼神,隨即拔腿就跑回剛才的房間。

瑞雅聽到了一陣作嘔的聲音,頓時放心了不少。又過了會兒,門內響起開窗戶和爬窗戶的動靜,受不了死亡現場的阿卡姆先生,直接丟下她逃離了這裏。

這反應再正常不過了,她沒有感到生氣,甚至有一種“總算遇到長得好看精神也正常的活人”的感慨。

“不知道名字的小姐,”隱約的喊叫聲從外面傳來,“您也出來避一避吧。”

想了想,瑞雅拿起餐桌上的《死靈之書》,通過一樓的窗戶來到了公寓外面。

感謝房東太太沒有裝防盜網,也感謝設計師沒有把窗子設計成通風口般的大小。

“太恐怖了。”阿卡姆驚魂未定,拿著潔白的手帕不停地擦嘴,壯實的身體靠在了女孩身上:“甜心,你是怎麽忍住的?”

“他要殺我。”瑞雅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也挺不正常的,馬上擠出個受到驚嚇的表情:“現在回想起來,估計會做好幾晚的噩夢。”

“幸好,罪魁禍首已經死了。”他說,“希望街區不會再出這種慘案了。”意味深長。

奈·阿卡姆口中的德克斯特先生很快就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帶著好十來個警員。

他們撬開了公寓大門的鎖,見到裏面的場景後無不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走上了阿卡姆的老路。

吐完後,警局開始處理案件。

長官模樣的人走向了瑞雅,懷疑地上下打量著她,目光最後落在那把左輪上:“是你自己的槍?”

“不,是住在一樓最左邊那間的一位先生的。”

“我作證,她說的是實話。”阿卡姆說,仍然靠在她的肩上。

探長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大致了解完事情的經過後,問她知不知道伯恩·史密斯的身份。

“聽說他過去是密斯塔托尼克大學的教授,歷史系的。”

“噢,難怪。”探長說了個似曾相識的詞,揮手叫來一旁的德克斯特:“她說兇手是密大的教授,我想你應當認識。”

正說著,兩個警員將史密斯的屍體擡了出來,除了臉上的少數幾個地方,其他部位都被不同顏色的馬賽克裹住,瑞雅打出的幾發子彈穿透了他的額頭,彈殼也在找到後被放到了一邊。

她將左輪交了出去,帶著點不舍——一切恐懼都來自活力不足,冷兵器終究不如熱武器有安全感。

以後……她也要去買一把!

“天吶,是伯恩。”德克斯特張了張口,“我還以為他已經離開阿卡姆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

他蹲了下去,檢查著老朋友的身體,動作相當仔細,仿佛同時還在尋找著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瑞雅對這位醫生的觀感不太好,藏在衣服下面的書也忽然就不想拿出來了。

嗯,找個比較隱蔽的機會再交給探長吧,她想。

安布羅斯·德克斯特出身自羅德島州的普羅維登斯鎮,原本是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人到中年後卻改修了物理,因此來到了阿卡姆鎮。

據說,鎮上的密斯塔托尼克大學曾經是全美知名的學府,馬薩諸塞州頂尖的學術中心,培養出了諸多如群星般閃耀的傑出人物,是無數學子的夢寐以求之地。

可惜……德克斯特並非單獨前來,他早已結婚並有個女兒,名叫阿比蓋爾的少女此時就站在147號公寓的樓上,透過一扇玻璃窗觀察著這裏,在瑞雅看過去的時候還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看上去文靜可愛。

不過奇怪的是,她和父親長得不是很像,相貌大約繼承自母親。

“史密斯在學校裏是怎樣的一個人?”探長問。

“和藹,孤僻,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認為‘知識即是真理’。”德克斯特嘆了口氣,他看著不過三十多歲,和阿卡姆先生一樣衣著考究,露在外面的皮膚被曬得黑黑的,似乎經常暴露在陽光下工作:“他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就離開學校了,說是家中出了變故,誰知道……”

瑞雅推了推身上的人,小聲問:“密斯塔托尼克大學,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學術造假,校長受賄,剝削學生,亂收學費,家長抗議?

“前往南極的考察隊帶回了史前生物的遺骸,埃及的探險隊送回了被詛咒的法老遺產,海底的潛水員發現了許多閃爍著藍綠詭光的寶石;”阿卡姆說,語氣低沈誘人,像是惡魔在講著一個關於貪婪和毀滅的故事:“它們安詳地躺在大學的博物館中,直到被人類驚醒,巨大的黑影吞噬了學校,摧毀了象征文明的一切——有目擊者說,那片黑影的形狀仿佛一個長滿觸手的巨人。”

瑞雅明白了:要麽是從史前生物身上釋放了沈睡萬年的遠古病菌,要麽就是海底的礦石有放射性物質,要麽……因為非法盜竊埃及文物被當局告上國際法庭,學校聲譽受損,以至於再也辦不下去。

無論哪種,這大學都挺刑的,還好已經倒閉了。

她露出了一個密斯塔托尼克“死得其所”的表情,同時看到阿卡姆先生的眼中有些失望,似乎對自己聽完八卦後的反應不太滿意。

因為警局的法醫上個月“意外”身亡,德克斯特被聘為了臨時法醫,跟著他們一起進入現場勘查。瑞雅身上的嫌疑雖然被洗清了大半,卻依舊不允許離開,阿卡姆便友情提供了兩把椅子,和她一起在公寓門口坐了下來。

“我對你挺感興趣的。”他說,興致勃勃:“這棟房子多半會被查封,你要是沒有別的去處的話,不如來我這裏?”他指了指相隔不遠的147號公寓,這片街區的規劃並不眼鏡,許多房屋都幾乎緊緊挨在一起,有的甚至共用著同一堵墻壁,火災一來大家都別想跑。

“不了。”不同於房東太太那墻體總是濕漉漉的、爬滿了青苔的公寓,阿卡姆先生的看上去高檔許多,整體顏色十分明亮,看得出其主人應該是個活潑樂觀的人。瑞雅很心動,可惜現實永遠比理想豐滿,她在149號欠下的房租都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還上,更別說付新房租了。

她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屹立於密斯塔托尼克河上的大橋,希望那兒會有一個空閑的橋洞屬於自己,也希望警員能允許她帶走一床被子。

夏天盡管要到了,可晚風仍然透著絲絲寒意。

“別這麽武斷嘛。”阿卡姆把椅子往她的方向拉了拉,兩人的手臂幾乎貼到了一起:“負責看守門廳的武士先生前幾天坐輪船回家了,公寓的安全頓時沒有了保障。我看你意志堅定,身手過人,還會用槍,不如……”

瑞雅回過味了:“你想聘請我?”她還以為是讓她過去租房子呢。

“不然還能是什麽?”阿卡姆嫌棄地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那條布料便宜做工粗糙,款式還過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條紋裙:“難道你覺得你可以租下我的高級公寓?”

這人怎麽突然變得欠揍了起來?看在他即將成為自己老板的份上,瑞雅忍了忍,假裝沒聽到剛才的那句嘲諷。

調查一直持續到了傍晚,小鎮的警員秉持著準時下班的良好傳統,趕在工作的最後一分鐘破了案,遇害者和兇犯的屍體都被運回警局,唯一的幸存者則是當場釋放,並對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

“衷心祝願您未來的生活順心如意。”他們說,坐上警車依次離開,留下一棟貼滿了封條的房子。

看來拉托提普先生改進的電風扇是拿不出來了,瑞雅郁悶地想著,跟著阿卡姆先生來到了147號公寓,地板和墻紙都很有上世紀的風味,玄關處擺著兩幅看不出真假的油畫,都是莫奈的作品,下面掛著一排整整齊齊的雨傘,有幾把的傘扣都是用寶石做的。

這裏住的似乎都是上流人士,接下來的介紹也佐證了這一點。

有穿著長黑燕尾服、頭戴高頂禮帽的男爵,有身影如帝王般高貴、自稱法老後裔的外國貴族,有來自瑞雅的老家波士頓的、德高望重的長者,還有披著華麗紅衣、美麗得過分的女士,瑞雅在他們之間格格不入。

這樣一對比,看大門的職位簡直不要太契合她。

吃飯的時候,德克斯特的女兒坐到了她的身邊,一頭金發宛如天使,笑容也非常甜美。不過,大約是燈光的原因,對方的眼睛看上去有點奇怪,黃褐色的眼球裏似乎沒有瞳孔,也可能是天生比較小。

瑞雅不好意思一直盯著一位女性打量,匆匆掃過一眼就專註於盤中的食物,阿比蓋爾倒顯得很健談,說自己很高興能擁有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鄰居,還熱情地表示願意把房中的浴室借出來,在得知她身上有點不舒服後。

沒錯,阿卡姆先生的公寓甚至有獨立的衛浴空間,和房東太太的相比簡直是天堂。

瑞雅沒能拒絕這一動人的邀請,在浴室脫下衣服後,她看到那條“蛇”留下的黏液已經幹涸,並且因為一系列她不理解的化學反應變成了粉色,像一道駭人的結痂那樣纏繞在她的腿上。

她為此感到擔憂,用手摸了摸,觸感軟軟的,卻又無法扣掉。

雖然對小鎮的醫療水平不太放心,但她還是打算明天去醫院看看——或許直接去找阿比蓋爾的父親,聽對方說,德克斯特先生的醫術水平十分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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