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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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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餵

混雜著心酸的巨大喜悅瞬間沖上邵明堂的頭頂,讓他眼眶驟然發熱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舀起一點點粥,重覆著之前的步驟。

每一次餵食,都需要漫長而屏息的等待。

邵明堂全神貫註的看著陳檐文的臉。他能清晰地看到陳檐文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陰影,能看到他鼻翼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翕動,能看到他因為吞咽而牽動的,脖頸處脆弱的線條。

終於,當邵明堂再次舀起粥時,陳檐文的嘴唇沒有再張開。

邵明堂沒有嘗試再去觸碰他的唇,將勺子放回碗裏。

他低頭看了看碗,裏面的粥少了差不多小半碗。雖然依舊少得可憐,但比起之前只能咽下幾口流質,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成功了。他真的,又多吃了一點。

邵明堂看著他如此艱難地完成著最本能的吞咽動作。想到他曾經是那樣一個敏銳,堅韌,能掌控精密手術刀的人,如今卻虛弱得連吃飯都費勁。

為什麽明明是他的錯,受苦的是檐文,老天真不公平。

邵明堂和護士一起為陳檐文完成晨間護理,正背對著病床,在窗邊的小桌上調試著一杯溫水。

護士收拾著護理用具,看著邵明堂專註而小心翼翼的模樣,忍不住輕聲感嘆:“邵先生,您對陳先生真是無微不至。看您這樣用心,你們以前……一定很恩愛吧?”

“恩愛……”

邵明堂背對著病床,正站在窗邊的小桌前,專註地調試著一杯溫水的溫度,指尖捏著一根小小的溫度計。

聞言,他調試水杯的動作猛地一頓,溫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這兩個字,此刻聽來是如此荒謬又錐心刺骨。他和陳檐文的確是有一段恩愛的時光,只不過後來都被打破。

邵明堂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雪地裏陳檐文裹著厚厚的圍巾,鼻尖凍得微紅,眼睛卻亮得像盛滿了星光,笑著朝他扔來一個雪球。

他深夜從繁重的會議中脫身回家,客廳裏永遠為他留著一盞溫暖的落地燈,陳檐文蜷在沙發上看書,聽見開門聲擡起頭,唇角彎起一個安靜的弧度。

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他們擠在狹窄的廚房裏笨手笨腳地烤焦了餅幹,互相取笑,最後卻依偎著分享那帶著焦糊味的甜蜜。

陽光是暖的,笑容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可那些清晰的,帶著溫度的回憶碎片,瞬間就被後來無數個充斥著強迫,禁錮,爭吵,恐懼的黑暗畫面吞噬撕裂。

明明年少情深,怎麽會走到這一步。邵明堂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哐當!”

一聲沈悶而突兀的撞擊聲從他身後傳來,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邵明堂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猛地回頭。只見原本安靜躺在病床上的陳檐文,不知何時竟自己掙紮著坐了起來,甚至挪到了床邊。

他單薄的身體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摔倒在地,一條腿不自然地蜷著,顯然是撞在了床尾沈重的金屬輸液架上。

什麽時候下來的?

“你怎麽下來了!”邵明堂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攙扶起來。

“疼不疼,摔到哪了?”他的話音未落。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截細瘦胳膊的前一瞬,邵明堂猛地僵住了。

他看見陳檐文整個人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般劇烈地,無法控制地痙攣起來。不是摔倒後的疼痛反應,而是一種被恐懼攫住的顫抖。

陳檐文空洞的眼睛因這突如其來的接觸驟然睜大,喉嚨裏發出極其微弱,如同幼獸瀕死般的“嗬嗬”聲,身體拼命地向後縮,試圖遠離邵明堂的手。

邵明堂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指尖離陳檐文的皮膚只有毫厘之遙,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他想起來了。在海市的屋子裏,他不止一次把試圖縮起來的陳檐文拽出來,強行打開他的殼,撕扯他,糟蹋他。

那時邵明堂無視他所有的掙紮和哀求,像對待一件物品,每一次拖拽,都伴隨著陳檐文類似的顫抖。

護士也嚇壞了,連忙蹲下身想幫忙:“陳先生!我扶您起來……”

看著護士把陳檐文扶起來,邵明堂猛地縮回了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地上那個蜷縮著,抖得如同秋風中落葉的陳檐文。

他連“扶”他一下,都成了施加酷刑。他還能做什麽?他存在的本身,就是陳檐文痛苦的根源。

邵明堂看著陳檐文,眼神裏充滿了滅頂的茫然和無措,像一個站在懸崖邊,卻連自己該如何消失都找不到方法的罪人。

“漢密爾頓,我又傷害到他了。”邵明堂無力的說道。

漢密爾頓醫生迅速趕到,面色凝重。他先是蹲下身,仔細檢查了陳檐文撞到輸液架的腿,確認沒有骨折或嚴重瘀傷,只是皮膚有些發紅。然後,他示意護士將陳檐文小心翼翼地扶回床上。

陳檐文顫抖著,整個人縮在被子下,像一只受驚過度,試圖把自己埋進沙裏的鴕鳥,對外界的任何聲響和靠近都流露出本能的抗拒。

漢密爾頓嘗試進行安撫,用極其溫和的聲音說著話,觀察著陳檐文的反應。

他註意到,當自己試圖靠近床邊時,陳檐文雖然依舊沒有聚焦,但眼睫會劇烈地顫動,呼吸也變得急促。這與之前邵明堂伸手時引發的全身性痙攣不同,是更彌漫性的恐懼被再次激活了。

漢密爾頓的心沈了沈。他示意護士端來一小碗溫好的流食粥。

他親自拿起小勺,舀起一點點,用最輕柔的動作,將勺子邊緣緩緩靠近陳檐文的唇瓣。

這一次,等待變得異常漫長。唇瓣緊緊抿著,沒有一點張開的痕跡。

漢密爾頓嘗試了兩次,最終只能無奈地放下勺子。

他嘆了口氣,眉頭緊鎖。這次意外摔倒和邵明堂條件反射般的靠近,顯然造成了嚴重的倒退。

“他好不容易對外界建立起來的一點點脆弱的聯系通道,似乎又關了,現在更糟糕,連進食的意願都消失了。”

邵明堂將漢密爾頓的嘗試和結果看在眼裏,“是我的錯。”

漢密爾頓說道:“事已至此,不要自責了,抑郁癥病人很容易被刺激到,接下來要加倍小心。”

他端著那碗幾乎沒動的粥,走向僵立在墻邊的邵明堂。

“邵先生,”漢密爾頓將碗遞向邵明堂,聲音低沈而慎重,“你試試。”

邵明堂猛地擡頭,難以置信的說道:“我?不行,你沒看到嗎?我碰到他,他就會……”他的聲音帶著苦澀,“他害怕我,我不想再刺激他了。”

“試試。”漢密爾頓的語氣不容置疑,目光緊緊鎖住邵明堂,“現在,只有你試。我需要確認他對外界刺激的反應底線究竟在哪裏。拿著。”

邵明堂沈默片刻,伸出手接過了那碗溫熱的粥,深吸一口氣,挪到床邊。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離床還有半步的距離就停了下來。他拿起勺子,舀起小半勺粥,將勺子伸向陳檐文蒼白的唇。

陳檐文輕輕張開了唇。

邵明堂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將那一丁點粥送入了陳檐文的口中。

陳檐文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漢密爾頓站在一旁,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寫滿了震驚。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在剛剛經歷了那樣劇烈的恐懼反應,對醫生護士的餵食都表現出抗拒之後,陳檐文竟然……接受了邵明堂的餵食?!

這簡直違背常理!

邵明堂也完全楞住了,只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記憶,一口口餵著陳檐文。

陳檐文全程依舊眼神空洞,身體細微顫抖,但他確實在吃邵明堂餵給他的食物。

漢密爾頓震驚之後,是飛快的思索和評估。

一個大膽的,幾乎有些荒謬的推測在他腦海中形成。也許陳檐文潛意識深處對邵明堂的感知,並非只有純粹的恐懼和恨意?

他看著邵明堂顫抖卻專註餵食的側影,看著陳檐文那微弱卻持續的吞咽動作,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情況遠比他之前預想的更加覆雜,也更加微妙。

陳檐文活下去,好起來的希望,竟然握在邵明堂的手裏。

病房裏只剩下勺子偶爾碰觸碗沿的輕微聲響,以及陳檐文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吞咽聲。

邵明堂全神貫註的餵他吃東西。就在他餵完最後一口粥,準備將勺子放回碗裏時。

一只瘦削的手,輕輕觸碰到了邵明堂端著碗的手腕邊緣。

邵明堂全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又猛地看向陳檐文。

陳檐文看著他的眼睛依然無神,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脆弱的陰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漢密爾頓也看到了這轉瞬即逝的觸碰,他的呼吸也停滯了一瞬,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邵先生,即便這樣,他也只對你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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