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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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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咒

“我們借一步說話。”

邵明堂猛地回神,眼神覆雜地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似乎又陷入沈寂的陳檐文,才艱難地移動腳步,跟著漢密爾頓走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漢密爾頓轉過身,銳利的藍眼睛直視著邵明堂,“邵先生,你看到了。即便發生了剛才那樣劇烈的恐懼反應,即便他對我和護士的接近都表現出抗拒。他依然只對你有反應。”

他強調著“只對你”三個字,“陳先生接受你的餵食,甚至是主動觸碰你,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這不符合常理,但這卻是目前唯一的,最關鍵的生機!”

邵明堂的臉色依舊蒼白,“如果我還像剛才那樣,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就刺激到他,傷害到他,又該怎麽辦?”

“你不能怕!”漢密爾頓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陳先生現在就像站在懸崖邊緣,一陣風都能把他吹下去。而你是唯一能拉住他的人!他的身體,他的潛意識,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選擇了回應你!這可能是他內心深處殘存的,對你最原始信任的體現,也可能是他身體記憶裏對你氣息的熟悉。無論是什麽,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邵明堂,你必須抓住它!”

邵明堂微微一怔,“他,選擇了我?”

怎麽會。他苦笑一聲。陳檐文現在恐怕最恨的就是他,怎麽會選擇他,又怎麽會……

漢密爾頓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我見過太多因為家屬放棄或者處理不當而走向最壞結局的病例。邵先生,你告訴我,你會放棄他嗎?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因為你的退縮,失去這唯一的一線生機嗎?”

邵明堂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漢密爾頓的話狠狠刺中。他擡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翻湧著劇烈的掙紮,最終,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決絕取代了茫然。

“不會。” 他緩緩搖頭,“我不會放棄他。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只要他還需要我一天,我就守著他一天。” 他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巨大的苦澀,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直到……直到他不再需要我為止。直到他康覆,能離開我,去過他想要的生活。”

漢密爾頓徹底楞住了。

他原以為會聽到“我會一直守著他”,卻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句“直到他不再需要我為止。”

這不僅僅是不放棄,這是做好了最終放手的準備?

“好,邵先生。記住你的承諾。” 漢密爾頓拍了拍邵明堂緊繃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一些,“接下來,我會制定更細致的計劃。你需要學習如何真正安全地與他接觸,如何避免觸發他的恐懼。這很難,但你必須做到。”

邵明堂鄭重地點頭:“我會學,漢密爾頓醫生,你一定要幫幫他。”

短暫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邵明堂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戶。只見門診樓下站著一個小孩,約莫七八歲,頭發被剃光了,臉色很差,穿著病號服,脖子上帶著一塊水種極好的玉佛。

他的母親蹲在他面前,幫他整理繩子,“寶貝,媽媽給你求了平安符,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這孩子我認得,他得的是白血病。”漢密爾頓嘆了口氣,語氣唏噓。

樓下那個孩子笑瞇瞇的,親了母親的臉一口,“我一定沒事!媽媽你別擔心,就算手術失敗了,我也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保護媽媽。”

母親的淚水奪眶而出,一發不可收拾,她將孩子抱在懷裏,嗚咽著,“媽媽什麽都不要,媽媽只要你活著!”

這一幕刺痛了邵明堂。

從前他從來不會關心他人性命如何,也不會牽扯旁人是非,因為他覺得人各有命數,與他無關。

可現在他的愛人也生了病,邵明堂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果然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他收回目光,看向漢密爾頓,“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寺廟?求平安比較靈驗的?”

漢密爾頓再次怔住了。他在醫院幹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哭天搶地,請求上蒼保佑拯救親人,甚至以命換命的。

但他完全沒料到,像邵明堂這樣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信奉實力和金錢的商人,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漢密爾頓沈默了幾秒,回憶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有。城西郊外,有一座‘莊嚴寺’。據說香火很盛,求平安的人很多。”

“莊嚴寺……” 邵明堂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裏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我知道了。謝謝您。”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再次望向病房門的方向,眼神覆雜難辨。

仿佛已經透過那扇門,看到了裏面那個牽動著他所有靈魂,讓他愛恨交織,痛徹心扉又甘願付出一切去贖罪的人。

漢密爾頓看著邵明堂挺直卻透著無盡疲憊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莊嚴寺坐落在城西郊外的半山腰,遠離都市的喧囂。古剎掩映在蒼翠的松柏之間,飛檐鬥拱,晨鐘暮鼓,自有一股沈靜肅穆之氣。

邵明堂獨自拾級而上。他穿著深色的便裝,身影在古樸的山門和絡繹不絕的香客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從未踏足過這樣的地方,過去他信奉的是精準的算計,強大的實力和冰冷的規則。其他商人喜歡求神拜佛,甚至動用邪術,而他除了在開業前會例行拜關二爺外,從不弄鬼。

可如今,面對陳檐文即將逝去的生命,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無力。

光靠愛是很難拯救一個人的。

那對醫院樓下母子的對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媽媽什麽都不要,媽媽只要你活著!”

他何嘗不希望陳檐文活著,只要陳檐文能活著,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

什麽權勢富貴,在陳檐文面前都不重要了。

邵明堂剛開始來到鎂國,一是為了報仇,二是為了能配得上陳檐文,可是現在他什麽都有了,獨獨沒有陳檐文了。那些他費盡心機得來的東西,成了禁錮陳檐文的枷鎖,將他們越推越遠。

邵明堂隨著人流走進大殿。

巨大的佛像寶相莊嚴,俯視著蕓蕓眾生。

邵明堂學著旁人的樣子,請了香,點燃,插進香爐。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走到請平安符的案前,看著那些用紅繩串好的,寫著“平安吉祥”字樣的黃色符紙。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溫和地將平安符遞給邵明堂。

邵明堂接了過去,沈默片刻又問,“主持在哪?”

老僧為他指了路。邵明堂順著他指的方向去了。

禪房內檀香裊裊,陳設簡樸。只見一位身著袈裟,面容清臒,目光深邃如古井的老僧正坐在蒲團上打坐,正是莊嚴寺的主持。

屋內已然清場,只餘他們二人。邵明堂問道:“主持可知,有沒有什麽東西,能以命換命?”

老僧似乎早已料到,回過頭來,目光在邵明堂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施主眉宇間戾氣纏繞,執念如淵,深不見底。此執念已傷及自身,更……傷及旁人了。”

邵明堂渾身一震,仿佛被這輕描淡寫的話語狠狠擊中。他所有的偽裝和強撐,在這雙洞悉世事的眼睛面前,瞬間土崩瓦解,“主持慧眼,確已傷及旁人……傷得極深極重。”

主持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悲憫,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邵明堂在蒲團上坐下,面對著這位仿佛能看透命運脈絡的老僧,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講述了那個笑容明亮的少年,講述了那些溫暖相依的歲月,也講述了後來自己如何被扭曲的控制欲蒙蔽心智,如何用愛之名行囚禁之實。

如何將那個驕傲堅韌的靈魂一點點摧毀,直至如今躺在病床上,形銷骨立,生機渺茫。

“我只想求他活下去,好起來。無論付出什麽代價,無論……他最終是否會原諒我,是否會恨我入骨,我只求他活著。”

邵明堂的聲音到最後已近乎祈求,他擡起頭,眼中是血絲密布的痛苦,“主持,我該怎麽做?我還能做什麽?”

主持靜靜地聽著,撚動著手中的佛珠,臉上無悲無喜。待邵明堂傾訴完畢,他才緩緩開口,“執念如鎖,困人困己。施主既已知錯,便應放下這困鎖之念。‘放下’非是放棄,而是明心見性,不再強求,不再操控。如你所言,只求他生,不求他歸,此念方是轉機之始。”

“他如今之狀,心魂受創至深。施主欲助他,首在自省克己。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需以他之心安為先,而非你之欲念。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以最大的耐心,最深的敬畏,去呵護那一點微弱的生機。強求靠近是傷,刻意疏遠亦是傷,分寸之間,存乎一心,需以他的反應為唯一指引。”

“你手中所攥之線,既是他的生機所系,亦是懸於你心頭的利刃。握得太緊,線斷人亡;全然松開,生機斷絕。如何持守,如何進退,是你必經之煉獄,亦是救贖之途。”

主持的話語如同暮鼓晨鐘,敲打在邵明堂的心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與漢密爾頓醫生強調的不謀而合,卻又帶著更深邃的禪意。

邵明堂閉了閉眼,“多謝主持開示。”

他深深一禮,心中那團亂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絲頭緒。他拿起案上那個剛剛請到的,用紅繩系好的平安符,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線微弱的希望。

離開禪房前,邵明堂再次對著大殿的方向,虔誠地跪了下去。

堅硬的石板抵著他的膝蓋,他卻渾然不覺。他雙手合十,額頭抵著地面,心中只有一個卑微到塵埃裏的祈願。

願檐文平安,願他活下去,願他好起來。只有他能好起來,我願用全部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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