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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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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

窗外,清冷的月光灑在地面上,鍍上一層薄霜般的冷光。

陳檐文最終沒有服藥,帶著一種久違的,微弱的平靜躺下。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很快沈入了無夢的黑暗。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意識如同沈船,緩慢地,窒息地墜入冰冷的海底。熟悉的恐懼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緊了他的喉嚨。他感到身體沈重,動彈不得。

然後,那張臉出現了。

邵明堂。

不是隔著電話的威脅,不是在遙遠城市的臆想,而是如此真切地懸在他上方。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占有和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陳檐文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慣用的,昂貴的香水味,此刻卻如同毒氣般令人作嘔。

“檐文,”邵明堂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游戲還沒結束呢。你以為躲進這種鐵籠子裏,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的手指冰涼,帶著薄繭,輕輕劃過陳檐文的臉頰,那觸感卻像毒蛇的信子舔過。

陳檐文想掙紮,想嘶喊,想推開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但他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連擡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嚨裏只能發出“嗬嗬”的、破碎的氣音。

“國家保護你?”邵明堂低笑起來,笑聲在死寂的夢裏顯得格外刺耳,“你太天真了。你永遠是我的,永遠也別想離開。”

陳檐文渾身戰栗,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紮的後退,挪動了一點位置。

下一秒,腳腕傳來一陣劇痛!

一只鐵鉗般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腳踝,巨大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將他拽了回去。

像之前無數次那樣。

光滑的床單摩擦著他的身體,衣物被揉皺,束縛著他。他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被粗暴地拖向無底的黑暗深淵。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你不管逃到哪裏,我都能找到。”

邵明堂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宣判,在黑暗中隆隆回響。

陳檐文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劇烈的喘息撕裂了夜的寂靜,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眼前沒有邵明堂,消毒水混合著中央空調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是夢。

只是一個噩夢。

陳檐文劇烈地喘息著,如同離水的魚,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一只手緊緊捂住心臟的位置,那裏疼得厲害,仿佛被那只無形的手攥住,揉捏。

寂靜的房間裏,只有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和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在轟鳴。

他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確認自己確實身處這間國家生物安全實驗中心分配的,安全的宿舍裏。四周是冰冷的金屬墻壁和儀器低沈的嗡鳴,此刻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真實感。

夢裏的恐懼感如有實質,一時難以散去。

過了許久,急促的呼吸才漸漸平覆,狂跳的心臟也慢慢回歸胸腔。

天邊,第一縷極淡的灰白色正悄然滲透進深藍的夜幕。

陳檐文看向窗外。晨光熹微中,實驗中心主樓上巨大的紅旗輪廓在微光中隱約可見。

他必須活下去,並且,作為醫生活下去。

必須工作。只有工作,才能填滿那片被恐懼蛀空的區域,才能讓他短暫地忘記那個如影隨形的名字。

整整一天,陳檐文將自己完全投入進去。

他審核著繁覆的過敏反應預案,逐字推敲每一個急救步驟的可行性和時效性;他參加B區專家組冗長的會議,冷靜地指出幾處潛在的風險點;他甚至主動去查看了A3病房那位曾出現嚴重過敏反應的女志願者,確認她的恢覆情況良好,才真正放下心。

當窗外實驗中心的人造光源逐漸亮起,模擬著外界的黃昏時,陳檐文才從一份覆雜的藥物交互性報告中擡起頭。

長時間的專註讓他頸椎僵硬,太陽穴隱隱作痛。他揉了揉眉心,疲憊感湧上。

剛站起身準備回宿舍,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門開了,祝鑫源探進半個身子。

“學長,打擾了。剛忙完?”他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文件夾。

“嗯。”陳檐文簡短地應了一聲,開始整理桌面。

祝鑫源走近了幾步,似乎有些躊躇,但眼神很亮:“那個……學長,之前多虧了你,不然我那個肩膀怕是要廢。還有藥房那次,謝謝你。”

“職責所在。”陳檐文沒有擡頭,將文件歸入檔案櫃,動作一絲不茍。

他不想回應這種感謝,那會拉近距離,而距離意味著風險,意味著可能的窺探和暴露。

“我知道對您來說可能只是舉手之勞,”祝鑫源沒有被他的冷淡擊退,反而語氣更誠懇了些,“但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所以我想請您吃個飯?就在中心食堂,我知道有個小餐廳,味道還不錯。就當感謝您的指導和照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看您晚飯好像也沒怎麽吃。”

陳檐文關檔案櫃的手頓住了。

邀請。吃飯。社交。

這三個詞像警報一樣在他腦海中尖銳地響起。邵明堂的影子瞬間又籠罩下來,那個夢裏冰冷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低語:“你永遠是我的……永遠也別想離開……”

任何與人建立聯系的行為,都可能成為被追蹤的線索,成為被控制的把柄。他應該立刻拒絕,用最冰冷的語氣,切斷任何可能的靠近。

他轉過身,看向祝鑫源。

年輕人站在那裏,眼神清澈而期待,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真誠。那眼神裏沒有算計,沒有邵明堂那種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只有單純的感激和一點小心翼翼的親近之意。

一種強烈的,近乎荒誕的念頭突然攫住了他。

難道他要永遠活在邵明堂的陰影裏?

難道他連和同事、後輩吃一頓飯的自由都沒有了?

他躲進這戒備森嚴的實驗中心,是為了獲得新生,還是為了把自己關進另一個更精致的牢籠?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需要走出來,哪怕只是一小步。陳檐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有些發涼。

“好。”

實驗中心食堂的“小餐廳”名不虛傳。環境幹凈,安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幾張鋪著米白色桌布的方桌零星分布,此刻只有兩三桌有人,低聲交談著。

祝鑫源顯然熟門熟路,帶著陳檐文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是實驗中心內部精心布置的小庭院,幾盞地燈照亮了修剪整齊的低矮灌木,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寧靜。

“學長,這兒的紅燒牛肉面是招牌,湯頭特別鮮。或者您想吃點清淡的?也有清蒸魚套餐。”

祝鑫源拿著菜單,語氣輕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檐文。

陳檐文的目光掃過菜單,“牛肉面吧。”

他選了個最常見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放在桌下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桌布的邊緣。

“好嘞!我也來碗面。”祝鑫源立刻招手叫來穿著整潔制服的服務員,利落地點了單。

等待上菜的間隙有些安靜。

陳檐文望著窗外庭院的燈光,那柔和的光暈驅散不了他心底深處盤踞的陰霾,卻意外地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點點。

“學長,您今天看的那份藥物交互報告,是關於新型佐劑和抗組胺藥的嗎?”祝鑫源打破了沈默,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工作。

他並非刻意找話,而是眼神裏帶著真誠的求知欲,“我最近也在看這方面的文獻,感覺數據模型有點覆雜……”

陳檐文微微一怔。他預想過尷尬的寒暄,或者對方出於好奇的試探,卻沒想到是這個。

他側過頭,看向祝鑫源:“是那份。模型覆雜在於個體差異因子權重設置。關鍵在……”

他開始解釋,條理清晰,用詞精準。

祝鑫源聽得極其專註,時不時點頭,提出一兩個關鍵性問題。他並非一味附和,而是有自己的思考,偶爾的質疑也帶著尊重的分寸感。

熱氣騰騰的兩碗牛肉面很快端了上來。濃郁的骨湯香氣撲鼻而來,上面鋪著燉得軟爛的牛肉塊,翠綠的蔥花和幾片爽脆的青菜。

“哇,好香!”祝鑫源毫不掩飾地吸了口氣,眼睛彎成了月牙,拿起筷子,“學長快嘗嘗,趁熱!”

陳檐文看著眼前氤氳著熱氣的面碗,又看看對面年輕人毫不作偽的期待和滿足。

這種純粹的、對食物的喜愛,對他而言遙遠得如同上輩子。他拿起筷子,動作有些生澀地挑起幾根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溫熱的湯汁裹挾著麥香和醇厚的肉味瞬間充盈口腔。確實……很鮮。

“怎麽樣?還不錯吧?”祝鑫源已經吸溜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眼神裏帶著點小得意。

“……嗯,很好。”陳檐文低聲應道,又喝了一口湯。暖意順著食道滑下,似乎也熨帖了緊繃冰冷的胃。

他慢慢地吃著,動作依舊斯文克制,但速度明顯比平時在辦公室草草解決盒飯時要慢,像是在細細感受這難得的平靜。

祝鑫源顯然是個很會聊天的人。

他沒有再刻意提起工作,而是講起了自己申請到這個實習機會的波折,講實驗室裏一位有點古板但技術超厲害的瑞國老教授鬧的笑話,講他第一次進P3實驗室時緊張得差點同手同腳……

陳檐文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個字,或者因為某個趣事,嘴角會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但祝鑫源似乎捕捉到了,他講得更起勁了,眼睛裏閃爍著純粹分享的快樂。

“學長,您不知道,那天您說‘角度’的時候,我真是醍醐灌頂!感覺自己之前練的姿勢都白費了……”

祝鑫源咽下最後一口面,滿足地嘆了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基礎需要反覆鞏固。”陳檐文放下筷子,碗裏的面也見了底。

他很久沒吃那麽多東西了。

緊繃的肩膀在不知不覺中放松了少許,陳檐文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輕松。

“謝謝你的晚餐。”陳檐文看著祝鑫源,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一點點。

“應該的!學長您太客氣了。”祝鑫源連忙擺手,笑容燦爛,“以後您要是加班餓了,隨時叫我,我知道食堂哪個窗口的宵夜最好吃!”

陳檐文沒有應承,但也沒有立刻拒絕。他站起身,看著窗外庭院裏靜謐的燈光。

“走吧,明天還有工作。”

“嗯!”祝鑫源立刻跟著站起來,腳步輕快。

兩人並肩走出小餐廳,穿過逐漸安靜下來的大食堂。祝鑫源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明天的實驗安排,陳檐文側耳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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