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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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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回到宿舍門口,陳檐文刷卡開門。

“學長晚安!”祝鑫源在隔壁門口揮手。

“晚安。”陳檐文回應,關上了門。

時間在嚴謹的實驗數據和日益完善的預案修訂中悄然流淌。

疫苗項目進入了關鍵的收尾階段,最緊張的壓力峰值似乎已經過去。陳檐文的生活被精確地切割成實驗室、辦公室、宿舍三點一線。祝鑫源作為他得力的助手,幾乎形影不離地參與著他負責的所有模塊。

這個年輕人像一顆恰到好處的鉚釘,穩固地嵌入了陳檐文原本冰冷運轉的日常齒輪中。他專業、高效,對陳檐文的要求領悟極快,甚至能提前預判他需要的數據或工具。

更重要的是,他保持著一種令人舒適的邊界感。專註工作,不問私事,只在陳檐文偶爾流露出疲憊或走神時,遞上一杯溫水,或適時地提醒一句“學長,該休息了”。

陳檐文發現自己開始習慣身邊這個安靜而可靠的存在。這讓他想起了曾經的邵明堂,那時他也是安安靜靜的陪在他身邊,眼裏溫柔的能掐出水來。

連續數周,他都能在疲憊後沈入沒有驚擾的睡眠,醒來時雖然疲憊猶在,卻不再是那種被恐懼抽空靈魂的虛脫。

“陳,你的部分完成得非常好!”Weber在最後一次核心組會議上,大力拍了拍陳檐文的肩膀,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笑容,“接下來主要是數據匯總和最終報告撰寫,壓力會小很多。你們華國團隊效率驚人!”

他轉向陳檐文和坐在他旁邊的祝鑫源:“項目接近尾聲,緊繃的弦可以稍微松一松了。年輕人,”他的目光尤其落在祝鑫源身上,“別總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裏。瑞國的夏天美得像天堂!阿爾卑斯山的空氣,琉森湖的波光,還有那些迷人的中世紀小鎮……我強烈建議你們出去走走,好好放松一下!這是命令,也是治療高強度工作後的良藥!”

陳檐文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開口拒絕。

放松?游玩?這些詞匯對他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危險。走出這戒備森嚴的實驗中心,暴露在陽光下,人群中,意味著不確定。

“教授說得對!” 一個清朗的聲音搶在他前面響起,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雀躍。

是祝鑫源。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Weber教授,笑容燦爛得晃眼:“我早就想去少女峰看看了!還有因特拉肯,聽說像童話一樣!陳醫生,我們去吧?就當……就當是項目結束前的團隊建設?”

陳檐文到了嘴邊的拒絕,在祝鑫源這樣明亮熱切的目光註視下,硬生生地卡住了。

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算是默許。

“太好了!”祝鑫源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教授,您放心!我一定帶陳醫生好好領略瑞士風光!”

Weber教授哈哈大笑:“這就對了!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陳,你也該學學小祝,別總像個精密儀器一樣運轉。”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陳檐文依舊沒什麽表情的臉。

陳檐文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會議桌中央的投影屏幕,上面是即將定稿的疫苗項目最終框架圖。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一縷微風拂過,帶來了庭院裏草木的清新氣息。

祝鑫源已經開始興奮地小聲計劃著行程,翻看著手機上的旅游攻略,嘴裏念念有詞:“火車……纜車……徒步路線……”

陳檐文安靜地聽著,腦子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

少女峰站,寒氣隔著厚厚的玻璃門撲面而來。

陳檐文裹緊了租來的防寒服,跟在興高采烈的祝鑫源身後,踏上通往觀景臺的通道。

腳下的積雪被壓實,發出咯吱的聲響。四周是純粹到極致的白,連綿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耀著鉆石般的光芒,天空是澄澈得令人心顫的藍,壯闊,寧靜,仿佛置身於世界的盡頭。

祝鑫源像只撒歡的雪兔,腳步輕快,時不時停下來,舉起他那臺看起來頗為專業的單反相機,對著遠處的冰河,近處嶙峋的雪巖,甚至是腳下蜿蜒的腳印猛拍。

他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臉頰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盛滿了純粹的驚嘆和喜悅。

“學長!快看那邊!太美了!”他指著遠處如刀刃般聳立的山脊,聲音在空曠的雪野裏顯得格外清亮。

他們選擇了相對平緩的雪地步道徒步。

腳下是深及小腿的松軟新雪,每一步都需要付出額外的力氣。

祝鑫源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確認陳檐文的狀態,笑容依舊燦爛,帶著點孩子氣的炫耀:“學長,還行嗎?這雪踩著真舒服!”

陳檐文看著他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卻活力十足的背影,回答道:“我沒事!”

徒步一段後,他們乘坐巨大的觀景纜車下山。車廂緩緩滑行,腳下是令人眩暈的深谷和覆蓋著厚重冰川的陡峭山坡。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照射進來,暖洋洋的。

“學長,能幫我拍張照嗎?就以外面那個冰瀑布為背景!”祝鑫源把相機遞過來,眼神充滿期待,“我想留個紀念!”

陳檐文微微一怔。拍照?

他接過那臺沈甸甸的單反,透過取景器看向外面。壯麗的冰瀑像凝固的銀河傾瀉而下,而站在窗邊的祝鑫源,笑容明亮,背景是令人屏息的雪峰和藍天。

他按下快門。

“我看看!”祝鑫源迫不及待地拿回相機,翻看屏幕上的照片。幾秒鐘後,他驚喜地擡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毫不吝嗇地誇讚:“哇!學長你拍照技術也太好了吧!這構圖,這光線!簡直可以直接當明信片了!你怎麽這麽會拍?”

陳檐文楞住了。這個評價對他來說過於陌生,甚至帶著一絲荒謬。

拍照技術好?他拍照技術極其毒辣,高越每次看到圖片都能氣的吐血三升。

能出圖,肯定是走了狗屎運光線夠好,要麽就是模特顏值太抗打。這次顯然都占了。

上一次認真拍照是什麽時候?似乎是很多年前了。那時邵明堂喜歡攝影,喜歡捕捉他的一舉一動。

邵明堂會指導他擺姿勢,會挑剔光線和角度,會在他拍得不夠好時,帶著寵溺又無奈的笑意說:“檐文,鏡頭感要再強一點,看這裏。”

那時,他所有關於“拍照”的記憶,都浸染著邵明堂的氣息。

“是你好看。”

祝鑫源似乎沒察覺到他細微的情緒波動,依舊沈浸在照片的喜悅裏,嘰嘰喳喳地說著要把照片發給誰看,又說要幫陳檐文也拍幾張。

纜車平穩地下降,窗外的景色從冰雪世界逐漸過渡到覆蓋著綠意的山坡。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陳檐文靠著椅背,聽著身邊年輕人活力四射的聲音,看著窗外流動的風景。

纜車穩穩地降落在山腳下的小鎮格林德瓦。

與高處的凜冽截然不同,這裏綠意盎然,木屋點綴山坡,鮮花在窗臺怒放,空氣裏彌漫著松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仿佛從冰雪仙境墜入了溫暖的童話世界。

祝鑫源顯然做足了攻略,熟門熟路地帶著陳檐文拐進一家半山腰上的小木屋餐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如畫的艾格峰北壁,陽光慷慨地灑滿露臺。店內暖意融融,木桌木椅散發著溫潤的光澤,空氣中飄蕩著濃郁的奶酪和烤面包香氣。

“就是這裏!學長,據說這裏的奶酪火鍋和烤香腸是特色,我們一定要嘗嘗!”祝鑫源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坐下,翻看菜單,像個發現寶藏的孩子。

陳檐文依言坐下,看著窗外壯麗的山景,緊繃的神經在暖意和美景中又放松了一分。他點了一份簡單的烤魚排和蔬菜湯,祝鑫源則豪氣地點了招牌奶酪火鍋和一份烤香腸拼盤。

等待食物的間隙,祝鑫源擺弄著相機,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時不時發出讚嘆。

他看著陳檐文那張以冰瀑為背景的照片,又看看此刻坐在對面,被窗外天光勾勒出安靜側影的陳檐文,眼神閃了閃。

“學長,”他放下相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狀似隨意地開口,“你這麽優秀,又長得這麽好看,肯定有很多人追求吧?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陳檐文正看著窗外飛過的鳥,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緩緩從窗外收回,落在祝鑫源帶著好奇和一絲探究的臉上。

那眼神清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直率,卻讓陳檐文感到一陣尖銳的不適。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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