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
關燈
小
中
大
緣分
邵明堂掛斷電話，立刻聯系瑞國那邊的聯系人。但三十分鐘後，他收到回覆：飛機確實降落在蘇黎，但那人一下飛機就消失了，沒有使用任何已知的身份信息入住酒店或租車。
陳檐文就像一滴水，蒸發了。
書房裏，邵明堂瘋狂地翻找著可能提供線索的物品。當他拉開陳檐文常使用的抽屜時，一個白色藥瓶滾了出來。
沒有標簽，但裏面殘留的淡藍色藥片他認得。
抗抑郁藥。
邵明堂的胸口一陣刺痛。陳檐文一直在吃藥，而他竟然沒有察覺。桌上電腦還開著，卻已經格式化，什麽都沒給他留下。
屏幕的光映在邵明堂臉上，照出一張扭曲的面孔。憤怒、震驚、受傷……
各種情緒在他眼中交織。他拿起藥瓶，突然想起一個人。
“高越。”邵明堂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
一小時後，邵明堂帶著保鏢闖進了市一院。
正在看診的高越被保鏢粗暴地拖出診室，按在墻上，周遭一片嘩然，但無一人敢上前。
邵明堂的臉色實在太可怕，眼神陰沈的像是要殺人，有幾個人已經悄悄撥通了報警電話。
“他在哪？”邵明堂的聲音低沈危險。
高越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邵明堂拿出那個藥瓶，“你給他開的藥，你幫他逃跑。最後問一次，陳檐文在哪？”
“即使我知道，“高越直視他的眼睛，”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邵明堂，你還不明白嗎？他不是你的所有物。”
邵明堂的拳頭擦過高越的臉頰，砸在墻上。“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高越突然笑了，“包括他的痛苦嗎？他的抑郁癥？他的自殺傾向？這些也都是你的嗎，邵明堂？”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邵明堂頭上。他松開高越，後退一步，“什麽……自殺傾向？”
高越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白大褂，“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嗎？你知道他有多累嗎？”他逼近邵明堂，“你不知道，因為你只在乎你自己。”
邵明堂的臉色變得慘白。記憶碎片突然拼湊起來。陳檐文總是穿長袖襯衫，洗澡時鎖門，那些突如其來的疲憊和沈默……
都不是因為工作。
“我會找到他。”邵明堂的聲音失去了先前的狠厲，卻更加堅定，“無論他在哪。”
高越搖搖頭，“放過他吧，邵明堂。如果你真的愛他。”
國家生物安全實驗中心戒備森嚴，陳檐文站在安檢口，將紅頭文件遞給安保人員。
安保人員仔細核對著文件上的照片與眼前人。陳檐文穿著筆挺的白西裝，與照片上如出一轍的清貴冷靜。
“陳醫生，請進。”
安檢門綠燈亮起。陳檐文接過返還的文件，指尖撫過那個鮮紅的公章。
“Dr. Chen！”一位銀發教授快步走來，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我是項目負責人Prof. Weber，感謝你這樣的專家來支援。”
陳檐文笑了笑。
他跟著教授穿過三道氣密門，消毒水的氣味越來越濃。
走廊兩側的玻璃實驗室裏，穿著防護服的研究人員正在操作精密儀器。這裏的一切都與急診科的嘈雜混亂形成鮮明對比。沒有哭喊的家屬，沒有推車飛奔的護士，只有冰冷的儀器嗡鳴。
“您被安排在B區專家組。”Weber教授刷開一扇銀色大門，“主要負責評估疫苗的急性過敏反應預案，聽說您在過敏性休克急救領域有開創性研究？”
陳檐文輕輕點頭，目光掃過會議室墻上的項目進度表。
NCV-19疫苗，全球七個國家聯合研發，華國負責的正是他最擅長的急癥反應模塊。這不是巧合，調令發出前，國家專家組肯定仔細研究過他的履歷。
“這是您的臨時權限卡。”教授遞給他一張印有五星紅旗標志的ID卡，“可以通行除P4實驗室外的所有區域。”
陳檐文接過卡片，金屬表面冰涼刺骨。獨立辦公意味著更少的人際接觸，會更加安全。
他可以借此躲避邵明堂的糾纏。
辦公間比想象中寬敞，桌上放著嶄新的筆記本電腦，屏保是藍底白字的“人民健康高於一切”。陳檐文打開抽屜，發現裏面整齊碼放著中文標註的急救藥品。
連他慣用的抗焦慮藥都備好了。
陳檐文瞳孔微微一顫，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脫力般陷了進去，心臟跳的厲害，好似有什麽地方空了。
筆記本在他眼裏化為一道光點。陳檐文呆呆的註視著前方，不敢閉眼，生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再醒來他還是被困在那個求死不得的地方，毫無尊嚴，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窒息絕望。
有國家保護，邵明堂不會亂來，但那個人手段太多，不得不防。
陳檐文閉上了眸子，但願邵明堂能放手，饒他一命。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檐文迅速關上抽屜。一位亞裔女研究員探頭進來：“陳醫生，A3志願者出現嚴重過敏反應，需要您緊急會診！”
陳檐文直起腰，抓起聽診器沖出門外，穿過三條走廊來到隔離病房。
床上躺著一位年輕女性，面部腫脹發紫，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亂如麻線。
“腎上腺素0.5mg皮下註射！開放靜脈通路！”
他脫口而出的中文指令讓瑞士醫護楞了一秒，但專業素養讓他們立即執行。
當患者呼吸逐漸平穩時，陳檐文才註意到病床旁站著一位中國男子。
那人帶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註意到陳檐文的目光，回過頭去。
“陳學長，好巧。”
儼然是祝鑫源。
大學生能到這地方，就算是實習也要接受專業培訓並通過考核，並具備相關學科背景。
略微震驚後，陳檐文說道：“好久不見，你怎麽來了？”
祝鑫源笑瞇瞇說道：“我來科研實習，沒想到竟然在這碰到了陳學長，這叫什麽，緣分！”
他的目光掃過監護儀數據，“患者情況穩定，我先去準備後續用藥。”
轉身時白大褂掀起一陣消毒水的氣味，幹凈利落。
陳檐文註視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莫名想起自己剛畢業時的樣子。也是這般帶著刻意的職業化，用嚴謹的外殼包裹生澀。
他低頭繼續整理病歷，耳畔傳來祝鑫源遲疑的聲音：“陳醫生，您的左肩……”
陳檐文條件反射地繃緊身體。那是和邵明堂最後一次纏綿後留下的淤青，應該被襯衫遮得嚴嚴實實。
“剛才搶救時，您左手擡舉角度受限。”祝鑫源指了指自己肩膀相同位置，“建議做個肩關節MRI，可能是盂唇損傷。”
職業性的關切，不帶任何越界的試探。陳檐文稍稍放松：“謝謝提醒。”
他們在一扇分岔的玻璃門前停下。祝鑫源刷卡開門：“我去藥房，您……”
“我回辦公室。”陳檐文看了眼手表，“明天七點查房。”
“OK。”祝鑫源擺擺手，“晚安學長。”
“晚安。”
玻璃門在身後合攏，陳檐文獨自走在長廊上。
這個叫祝鑫源的年輕人像一陣恰好的風。存在感足夠讓他暫時忘卻壓抑，又不會強烈到引發警惕。
恰到好處的專業，恰到好處的距離。
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陳檐文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他掏出藥瓶，倒出兩粒淡藍色藥片。
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又要面對那個問題，邵明堂會找到這裏嗎？但此刻，至少有個陌生人記得他作為醫生的樣子，而非某人的附屬品。
陳檐文將藥片放回瓶中。今晚，或許可以試著不吃藥入睡。
在實驗中心的日子過得飛快，陳檐文每一天都被各種各樣的研究填滿，這種充實填補了他心上的不安。
手術室的燈光刺眼得像是要灼穿視網膜。
陳檐文額前的汗水被護士及時擦去，他微微偏頭，透過無菌面罩看向一旁的祝鑫源。
這個年輕人正全神貫註地固定著患者氣管插管，手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角度。”陳檐文簡短地提醒。
祝鑫源立刻調整姿勢，但陳檐文敏銳地註意到他右肩不自然地瑟縮了一下。
手術持續了四個多小時，當最後一道切口縫合完畢，祝鑫源摘下手套時，右手已經控制不住地發抖。
“跟我來。”陳檐文脫下手術服，聲音不容拒絕。
藥房的冷光下，陳檐文熟練地調配著外用藥劑。他背對著祝鑫源，卻能感覺到對方略顯急促的呼吸。
“把袖子卷上去。”
祝鑫源猶豫了一下：“學長，其實不嚴重。”
“盂肱關節半脫位。”陳檐文頭也不回地打斷他，“再拖下去會影響神經。”
他知道手受傷做起手術來會有多費勁，所以不想讓這些有天賦的孩子也步他的後塵。
冰涼的藥膏觸到皮膚時，祝鑫源倒抽一口冷氣。陳檐文手法專業地按摩著那片紅腫，指尖精準地找到錯位的關節。
祝鑫源的手上繭子很多。那不是養尊處優的手，是經歷過無數次實驗失敗的手。
“學院裏沒教過你們量力而行？”陳檐文聲音依然冷淡，但手下力道卻放輕了，“手術臺上逞英雄只會害了患者。”
“對不起。”祝鑫源低下頭，後頸露出一截曬黑的皮膚，與白大褂領口形成鮮明對比，“我只是，不想讓您失望。”
他不過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孩子，驟然來到這樣的地方，欣喜之餘肯定擔心自己給人惹麻煩。
陳檐文的手頓了一下。
這句話太過熟悉，他剛進市一院時，也曾對帶教老師說過同樣的話。
“醫生首先要對自己的身體負責。”陳檐文遞過一盒止痛貼，“明天休息，不用來查房。”
祝鑫源接過藥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裝邊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藥房外突然提高的對話聲打斷。
“憑什麽讓個實習生進核心實驗室？他會什麽？”
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譏諷道，“這些小崽子根本不懂科研的嚴肅性。”
玻璃門外，兩個研究員的身影若隱若現。祝鑫源的身體明顯僵住了，他低頭快速收起藥盒：“謝謝，我先走了。”
陳檐文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突兀，直到祝鑫源驚訝地擡頭看他。
“你之前發表的關於RNA的論文很嚴謹，能看出你有天賦，不用在意他們說的話。”
祝鑫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亮得驚人：“是，陳醫生。”
回辦公室的路上，陳檐文不斷回想自己剛才的沖動行為。
他從來不是愛多嘴的性格，尤其是在需要保持低調的時候。但看到祝鑫源被刁難的樣子，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
十年前市一院急診科，剛畢業的他被患者家屬推搡著質問“這麽年輕的醫生會不會看病。
第一次主刀時，麻醉師故意拖延給藥時間。
某次搶救，當他堅持采用風險更高的方案救回病人後，聽到護士站有人嘀咕“不過是運氣好”……
他沒老師說，覺得矯情，但要是有個人寬慰一下他，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電腦屏幕亮起，屏保上的“人民健康高於一切"幾個字格外醒目。
陳檐文點開郵箱，鬼使神差地搜索了祝鑫源的論文。兩篇都是關於RNA疫苗穩定性的研究，數據詳實，論證嚴謹，完全不像一個在讀學生的手筆。
窗外，清冷的月光灑在地面上，堵上一層銀輝，山高水遠，空氣宜人。
陳檐文打開抽屜，取出那瓶抗焦慮藥看了看，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今晚，或許可以再試著不吃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邵明堂掛斷電話，立刻聯系瑞國那邊的聯系人。但三十分鐘後，他收到回覆：飛機確實降落在蘇黎，但那人一下飛機就消失了，沒有使用任何已知的身份信息入住酒店或租車。
陳檐文就像一滴水，蒸發了。
書房裏，邵明堂瘋狂地翻找著可能提供線索的物品。當他拉開陳檐文常使用的抽屜時，一個白色藥瓶滾了出來。
沒有標簽，但裏面殘留的淡藍色藥片他認得。
抗抑郁藥。
邵明堂的胸口一陣刺痛。陳檐文一直在吃藥，而他竟然沒有察覺。桌上電腦還開著，卻已經格式化，什麽都沒給他留下。
屏幕的光映在邵明堂臉上，照出一張扭曲的面孔。憤怒、震驚、受傷……
各種情緒在他眼中交織。他拿起藥瓶，突然想起一個人。
“高越。”邵明堂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
一小時後，邵明堂帶著保鏢闖進了市一院。
正在看診的高越被保鏢粗暴地拖出診室，按在墻上，周遭一片嘩然，但無一人敢上前。
邵明堂的臉色實在太可怕，眼神陰沈的像是要殺人，有幾個人已經悄悄撥通了報警電話。
“他在哪？”邵明堂的聲音低沈危險。
高越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邵明堂拿出那個藥瓶，“你給他開的藥，你幫他逃跑。最後問一次，陳檐文在哪？”
“即使我知道，“高越直視他的眼睛，”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邵明堂，你還不明白嗎？他不是你的所有物。”
邵明堂的拳頭擦過高越的臉頰，砸在墻上。“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高越突然笑了，“包括他的痛苦嗎？他的抑郁癥？他的自殺傾向？這些也都是你的嗎，邵明堂？”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邵明堂頭上。他松開高越，後退一步，“什麽……自殺傾向？”
高越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白大褂，“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嗎？你知道他有多累嗎？”他逼近邵明堂，“你不知道，因為你只在乎你自己。”
邵明堂的臉色變得慘白。記憶碎片突然拼湊起來。陳檐文總是穿長袖襯衫，洗澡時鎖門，那些突如其來的疲憊和沈默……
都不是因為工作。
“我會找到他。”邵明堂的聲音失去了先前的狠厲，卻更加堅定，“無論他在哪。”
高越搖搖頭，“放過他吧，邵明堂。如果你真的愛他。”
國家生物安全實驗中心戒備森嚴，陳檐文站在安檢口，將紅頭文件遞給安保人員。
安保人員仔細核對著文件上的照片與眼前人。陳檐文穿著筆挺的白西裝，與照片上如出一轍的清貴冷靜。
“陳醫生，請進。”
安檢門綠燈亮起。陳檐文接過返還的文件，指尖撫過那個鮮紅的公章。
“Dr. Chen！”一位銀發教授快步走來，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我是項目負責人Prof. Weber，感謝你這樣的專家來支援。”
陳檐文笑了笑。
他跟著教授穿過三道氣密門，消毒水的氣味越來越濃。
走廊兩側的玻璃實驗室裏，穿著防護服的研究人員正在操作精密儀器。這裏的一切都與急診科的嘈雜混亂形成鮮明對比。沒有哭喊的家屬，沒有推車飛奔的護士，只有冰冷的儀器嗡鳴。
“您被安排在B區專家組。”Weber教授刷開一扇銀色大門，“主要負責評估疫苗的急性過敏反應預案，聽說您在過敏性休克急救領域有開創性研究？”
陳檐文輕輕點頭，目光掃過會議室墻上的項目進度表。
NCV-19疫苗，全球七個國家聯合研發，華國負責的正是他最擅長的急癥反應模塊。這不是巧合，調令發出前，國家專家組肯定仔細研究過他的履歷。
“這是您的臨時權限卡。”教授遞給他一張印有五星紅旗標志的ID卡，“可以通行除P4實驗室外的所有區域。”
陳檐文接過卡片，金屬表面冰涼刺骨。獨立辦公意味著更少的人際接觸，會更加安全。
他可以借此躲避邵明堂的糾纏。
辦公間比想象中寬敞，桌上放著嶄新的筆記本電腦，屏保是藍底白字的“人民健康高於一切”。陳檐文打開抽屜，發現裏面整齊碼放著中文標註的急救藥品。
連他慣用的抗焦慮藥都備好了。
陳檐文瞳孔微微一顫，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脫力般陷了進去，心臟跳的厲害，好似有什麽地方空了。
筆記本在他眼裏化為一道光點。陳檐文呆呆的註視著前方，不敢閉眼，生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再醒來他還是被困在那個求死不得的地方，毫無尊嚴，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窒息絕望。
有國家保護，邵明堂不會亂來，但那個人手段太多，不得不防。
陳檐文閉上了眸子，但願邵明堂能放手，饒他一命。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檐文迅速關上抽屜。一位亞裔女研究員探頭進來：“陳醫生，A3志願者出現嚴重過敏反應，需要您緊急會診！”
陳檐文直起腰，抓起聽診器沖出門外，穿過三條走廊來到隔離病房。
床上躺著一位年輕女性，面部腫脹發紫，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亂如麻線。
“腎上腺素0.5mg皮下註射！開放靜脈通路！”
他脫口而出的中文指令讓瑞士醫護楞了一秒，但專業素養讓他們立即執行。
當患者呼吸逐漸平穩時，陳檐文才註意到病床旁站著一位中國男子。
那人帶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註意到陳檐文的目光，回過頭去。
“陳學長，好巧。”
儼然是祝鑫源。
大學生能到這地方，就算是實習也要接受專業培訓並通過考核，並具備相關學科背景。
略微震驚後，陳檐文說道：“好久不見，你怎麽來了？”
祝鑫源笑瞇瞇說道：“我來科研實習，沒想到竟然在這碰到了陳學長，這叫什麽，緣分！”
他的目光掃過監護儀數據，“患者情況穩定，我先去準備後續用藥。”
轉身時白大褂掀起一陣消毒水的氣味，幹凈利落。
陳檐文註視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莫名想起自己剛畢業時的樣子。也是這般帶著刻意的職業化，用嚴謹的外殼包裹生澀。
他低頭繼續整理病歷，耳畔傳來祝鑫源遲疑的聲音：“陳醫生，您的左肩……”
陳檐文條件反射地繃緊身體。那是和邵明堂最後一次纏綿後留下的淤青，應該被襯衫遮得嚴嚴實實。
“剛才搶救時，您左手擡舉角度受限。”祝鑫源指了指自己肩膀相同位置，“建議做個肩關節MRI，可能是盂唇損傷。”
職業性的關切，不帶任何越界的試探。陳檐文稍稍放松：“謝謝提醒。”
他們在一扇分岔的玻璃門前停下。祝鑫源刷卡開門：“我去藥房，您……”
“我回辦公室。”陳檐文看了眼手表，“明天七點查房。”
“OK。”祝鑫源擺擺手，“晚安學長。”
“晚安。”
玻璃門在身後合攏，陳檐文獨自走在長廊上。
這個叫祝鑫源的年輕人像一陣恰好的風。存在感足夠讓他暫時忘卻壓抑，又不會強烈到引發警惕。
恰到好處的專業，恰到好處的距離。
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陳檐文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他掏出藥瓶，倒出兩粒淡藍色藥片。
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又要面對那個問題，邵明堂會找到這裏嗎？但此刻，至少有個陌生人記得他作為醫生的樣子，而非某人的附屬品。
陳檐文將藥片放回瓶中。今晚，或許可以試著不吃藥入睡。
在實驗中心的日子過得飛快，陳檐文每一天都被各種各樣的研究填滿，這種充實填補了他心上的不安。
手術室的燈光刺眼得像是要灼穿視網膜。
陳檐文額前的汗水被護士及時擦去，他微微偏頭，透過無菌面罩看向一旁的祝鑫源。
這個年輕人正全神貫註地固定著患者氣管插管，手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角度。”陳檐文簡短地提醒。
祝鑫源立刻調整姿勢，但陳檐文敏銳地註意到他右肩不自然地瑟縮了一下。
手術持續了四個多小時，當最後一道切口縫合完畢，祝鑫源摘下手套時，右手已經控制不住地發抖。
“跟我來。”陳檐文脫下手術服，聲音不容拒絕。
藥房的冷光下，陳檐文熟練地調配著外用藥劑。他背對著祝鑫源，卻能感覺到對方略顯急促的呼吸。
“把袖子卷上去。”
祝鑫源猶豫了一下：“學長，其實不嚴重。”
“盂肱關節半脫位。”陳檐文頭也不回地打斷他，“再拖下去會影響神經。”
他知道手受傷做起手術來會有多費勁，所以不想讓這些有天賦的孩子也步他的後塵。
冰涼的藥膏觸到皮膚時，祝鑫源倒抽一口冷氣。陳檐文手法專業地按摩著那片紅腫，指尖精準地找到錯位的關節。
祝鑫源的手上繭子很多。那不是養尊處優的手，是經歷過無數次實驗失敗的手。
“學院裏沒教過你們量力而行？”陳檐文聲音依然冷淡，但手下力道卻放輕了，“手術臺上逞英雄只會害了患者。”
“對不起。”祝鑫源低下頭，後頸露出一截曬黑的皮膚，與白大褂領口形成鮮明對比，“我只是，不想讓您失望。”
他不過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孩子，驟然來到這樣的地方，欣喜之餘肯定擔心自己給人惹麻煩。
陳檐文的手頓了一下。
這句話太過熟悉，他剛進市一院時，也曾對帶教老師說過同樣的話。
“醫生首先要對自己的身體負責。”陳檐文遞過一盒止痛貼，“明天休息，不用來查房。”
祝鑫源接過藥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裝邊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藥房外突然提高的對話聲打斷。
“憑什麽讓個實習生進核心實驗室？他會什麽？”
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譏諷道，“這些小崽子根本不懂科研的嚴肅性。”
玻璃門外，兩個研究員的身影若隱若現。祝鑫源的身體明顯僵住了，他低頭快速收起藥盒：“謝謝，我先走了。”
陳檐文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突兀，直到祝鑫源驚訝地擡頭看他。
“你之前發表的關於RNA的論文很嚴謹，能看出你有天賦，不用在意他們說的話。”
祝鑫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亮得驚人：“是，陳醫生。”
回辦公室的路上，陳檐文不斷回想自己剛才的沖動行為。
他從來不是愛多嘴的性格，尤其是在需要保持低調的時候。但看到祝鑫源被刁難的樣子，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
十年前市一院急診科，剛畢業的他被患者家屬推搡著質問“這麽年輕的醫生會不會看病。
第一次主刀時，麻醉師故意拖延給藥時間。
某次搶救，當他堅持采用風險更高的方案救回病人後，聽到護士站有人嘀咕“不過是運氣好”……
他沒老師說，覺得矯情，但要是有個人寬慰一下他，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電腦屏幕亮起，屏保上的“人民健康高於一切"幾個字格外醒目。
陳檐文點開郵箱，鬼使神差地搜索了祝鑫源的論文。兩篇都是關於RNA疫苗穩定性的研究，數據詳實，論證嚴謹，完全不像一個在讀學生的手筆。
窗外，清冷的月光灑在地面上，堵上一層銀輝，山高水遠，空氣宜人。
陳檐文打開抽屜，取出那瓶抗焦慮藥看了看，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今晚，或許可以再試著不吃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