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直上青雲（寶釵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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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直上青雲（寶釵結局）
第三十七回直上青雲（寶釵結局）
八年後，杭州，西湖別苑。
暮春時節，柳絮紛飛。
寶釵坐在臨湖的軒窗前，手裏握著一卷《鹽鐵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幾個丫鬟正小聲議論著剛剛從江寧傳來的消息：
“聽說林姑娘有喜了，已經三個月了。”
“可不是嘛，賈公子高興得什麽似的，在江寧城裏施粥三日，說是為孩子積福。”
“唉，林姑娘可算苦盡甘來了……”
寶釵聽著，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黛玉有孕，寶玉要當爹了，真好。
那個從小體弱多病、多愁善感的妹妹，終於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可她呢？
她放下書卷，走到鏡前。
鏡中的女子，容顏依舊秀麗，可眼角已有了細紋，鬢邊竟有了幾根白發。
這八年，她在戚將軍支持下主政江南，推行新政，整肅吏治，興修水利，開辦義學，練新軍，通海貿……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江南從百廢待興，到如今市井繁華，百姓安居，她功不可沒。
可代價呢？
代價是八年未睡過一個安穩覺，是每日案牘勞形到深夜，是與各方勢力周旋博弈，是……孤身一人。
“姑娘，”丫鬟鶯兒端著藥碗進來，“該喝藥了。”
藥是安神的，寶釵近來失眠得厲害。她接過，一飲而盡，苦得蹙眉。
“姑娘，戚將軍求見。”另一個丫鬟來報。
“請。”
戚元敬走進來，他如今是江南總兵，統轄水陸兩軍，和寶釵守望相助。
他比八年前更顯滄桑，但眼神更銳利了。
“薛姑娘，江北有變。”戚元敬開門見山。
“烏維反了？”
“不，烏維死了。”戚元敬沈聲道，“半個月前，烏維暴斃，死因不明。他三子繼位，年僅十六，被權臣架空了。
如今江北亂成一團，各部互相攻伐，正是我們北上的好時機。”
北上？收覆江北？
寶釵走到地圖前，看著江北那片廣袤的土地。
八年來，烏維信守承諾，未犯江南，甚至開放了邊市，允許通商。
可如今烏維死了，新主年幼，權臣當道，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戚將軍以為，該打嗎？”她問。
“該打。”戚元敬斬釘截鐵，“但不宜急打。咱們可先取揚州、徐州，控制運河，切斷江北蠻族的糧道。
再聯絡江北義軍，裏應外合，步步為營，八年之內，可定江北。”
八年……又是八年。
寶釵沈默。
這八年，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算計，不想再殺人，不想再……背負那麽多條人命。
“薛姑娘可是不忍？”戚元敬看穿她的心思。
“不是不忍，”寶釵輕嘆，“是怕。怕打起來，又是屍橫遍野，又是家破人亡。這江南剛有起色，百姓剛能吃上飽飯，我不想……再把他們拖進戰火。”
“可若不打，等江北蠻族緩過勁來，還是會南下。”戚元敬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是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個道理，她何嘗不懂？
“讓我想想。”她說。
戚元敬離開。
寶釵獨自站在窗前，看著西湖的粼粼波光，思緒萬千。
這八年來，江南百姓稱她“女菩薩”，說她慈悲，說她仁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那些阻撓新政的豪強，那些通敵賣國的奸細，那些貪汙腐敗的官吏……她殺的人，不比戰場上少。
她常常做噩夢，夢見那些人來找她索命。
醒來時，冷汗涔涔，再也睡不著。
有時候，她會想起京城城破那夜，她跪在哈爾巴拉面前，遞上投名狀。
那一刻的屈辱，她一輩子忘不了。
所以她要強，要江南強，要漢人強，強到再也不必向任何人下跪。
可這條路，太孤獨了。
“姑娘，”鶯兒小聲說，“賈公子從江寧來信了。”
寶釵接過信，展開。是寶玉的筆跡，說他下個月要帶黛玉來杭州看她，還說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賈安”，取平安之意。
平安……多好的名字。
她提筆回信，說甚好，甚念，盼早相見。
寫完信，她忽然想起一個人——妙玉。
八年前江南安定後，妙玉就離開了，說要去雲游四方，濟世救人。
前些日子有消息說，她在江北行醫，治好了不少中了屍毒後遺癥的百姓。
或許……可以請她回來？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
一個侍衛慌慌張張跑進來：“姑娘！不好了！杭州城裏……城裏出現了屍毒！”
寶釵霍然起身：“什麽？！”
杭州城，西市。
這裏原本是杭州最繁華的市集，如今卻一片混亂。
十幾個“病人”在街上橫沖直撞，見人就咬。
他們眼睛發紅，嘴角流涎，力大無窮，正是屍毒發作的癥狀。
守軍已經趕到，用長矛將他們圍住，可不敢下殺手——這些都是杭州百姓，他們的家人正哭喊著求饒。
“讓開！”寶釵趕到，厲聲道。
百姓們讓開一條路。寶釵走到陣前，看著那些“病人”。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像是流民。
“這些人從哪裏來的？”她問知府。
“是從江北逃難來的。”知府顫聲道，“說是家鄉鬧饑荒，來江南討生活。守城的官兵見他們可憐，就放他們進來了，誰知……”
江北……饑荒……屍毒……
寶釵心頭一沈。難道屍毒沒有根除？還是……又出現了新的源頭？
“姑娘，怎麽辦？”守軍將領問，“他們……他們快沖出來了。”
寶釵看著那些“病人”，又看看他們身後哭喊的家人。殺，容易，一了百了。可不殺，屍毒一旦擴散，整個杭州就完了。
“用網！”她下令，“用漁網罩住他們，關進大牢，等大夫來診治！”
“可是姑娘，萬一他們咬人——”
“我說了，用網！”寶釵聲音冷厲，“他們都是漢人，是我們的同胞！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殺人！”
守軍只好照做。十幾張大網撒出去，將“病人”罩住，拖進大牢。
可這只是權宜之計。
屍毒不除，後患無窮。
回到別苑，寶釵立刻召集所有大夫，商討對策。可大夫們也沒辦法——血池已毀，母株已滅，哪來的屍毒？
“或許……”一個老大夫遲疑道，“是有人……在偷偷煉制血參。”
“什麽？！”眾人驚駭。
“血參雖邪，但確實是續命良藥。”老大夫說，“有些達官貴人，為了長生，說不定……”
寶釵明白了。江南這八年安定富庶，有些人就忘了痛，開始追求長生不老了。
“查！”她下令，“徹查江南所有藥鋪、醫館、道觀，凡有煉制血參者，格殺勿論！”
命令傳下去，江南震動。
三日內，查獲七個煉制血參的窩點，抓捕涉案人員上百人，其中竟有三位致仕的朝廷大員。
原來，這些人從蠻族商人手中購買血參種子，在隱秘處種植，用人血澆灌，煉制成藥，賣給那些怕死的富人。
一丸血丹，價值千金。
“殺了。”寶釵看完卷宗，只說了兩個字。
“可是姑娘，”知府猶豫，“那三位致仕的大員，在朝中頗有背景，若是殺了，恐怕……”
“殺。”寶釵重覆，“凡煉制血參者，無論身份，一律處斬。家人流放三千裏，家產充公。”
命令執行，七處窩點的所有人犯，包括那三位大員，全部斬首示眾。
行刑那日，杭州城萬人空巷，百姓拍手稱快。
可寶釵知道，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只要有人怕死，只要有利可圖，血參就禁不絕。
除非……有真正的長生藥。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不，絕不能走這條路。烏薩滿、賈敬、鐵木真……都是前車之鑒。
可若她自己也老了呢？
若她也怕死呢？
她不敢想。
一個月後，寶玉和黛玉來到杭州。
黛玉已經顯懷，臉色紅潤，比八年前健康多了。
寶玉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別苑，看到寶釵，眼圈就紅了。
“寶姐姐……”他哽咽。
“哭什麽？”寶釵笑著迎上去，“都要當爹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黛玉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寶姐姐，你瘦了。”
“操心的事兒多，瘦點好。”寶釵打量著她，“你倒是胖了，氣色也好，看來寶玉把你照顧得不錯。”
黛玉臉一紅：“他呀，整天緊張兮兮的，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碰，悶死我了。”
寶玉撓頭傻笑。
三人坐下敘話。
寶釵問了江寧的情況，問了賈安的名字，問了阿蠻，妙玉等人的近況。
寶玉一一回答，說江寧一切都好，阿蠻如今已經是個大姑娘。妙玉在江北行醫前些日子還來信說，她研究出一種新藥，能緩解屍毒後遺癥。
“對了，寶姐姐，”寶玉忽然正色道，“我們來之前，收到一封信，是……是烏維的兒子寫給你的。”
“烏維的兒子？”寶釵一楞。
寶玉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寶釵。信是用漢字寫的，字跡稚嫩，但很工整：
“薛姑娘臺鑒：父王臨終前囑咐，若他日江北有變，可投江南薛姑娘。今權臣當道，各部相攻，百姓流離，屍毒又起。
小王年幼，無力回天。懇請姑娘念在往日情分，出兵北上，解民倒懸。
若得江北，願奉姑娘為主，永世稱臣。阿速臺敬上。”
奉她為主？永世稱臣？
寶釵拿著信，久久不語。
“寶姐姐，你怎麽想？”寶玉問。
“你怎麽想？”寶釵反問。
寶玉想了想，說：“若在八年前，我會勸你打。可如今……我當了爹，想法不一樣了。打仗要死人，要死很多人。
那些士兵，那些百姓，他們也有父母，有妻兒。
我不想……讓更多孩子像我一樣，沒了爹娘。”
黛玉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
寶釵看著他們，這對經歷了太多苦難的夫妻，如今只想要平靜的生活。
而她呢？她想要什麽？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問她：“寶釵啊，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她說：“我想像爹爹一樣，做個商人，賺很多很多錢，讓全家過上好日子。”
父親大笑：“傻丫頭，女子怎麽能做商人？”
後來父親死了，薛家敗了，她進了賈府，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步步為營。
再後來，天下大亂，她學會了殺人，學會了權謀，學會了……治理一方。
可她快樂嗎？
她不快樂。她只是停不下來，像一架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一旦停下，就會散架。
“寶姐姐，”黛玉輕聲說，“你若累了，就歇歇吧。江南有戚將軍，有那麽多能臣幹吏，少你一個，天塌不下來。”
“是啊，”寶玉也說，“來江寧吧，跟我們一起住。咱們種點菜，養點雞，過過尋常日子。”
尋常日子……多奢侈的願望。
寶釵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好，”她說，“等處理完江北的事，我就去江寧，跟你們一起住。”
“江北的事……你打算怎麽辦？”寶玉問。
“和談。”寶釵說，“我親自去江北，見阿速臺，跟他談判。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好不過。若不能……再打不遲。”
“太危險了！”寶玉急道，“江北現在亂成一團，你一個人去——”
“我不是一個人。”寶釵擦幹眼淚，“我帶戚將軍去，帶三萬精兵去。談判，也要有談判的資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這天下，打了太多年仗，死了太多人了。是時候……該停了。”
三個月後，徐州城外，兩軍陣前。
寶釵一身戎裝，騎著白馬，立在江南軍陣前。她身後，是三萬精兵，盔明甲亮，旌旗蔽日。
對面，是阿速臺的五萬蠻兵，雖然人數占優，但軍容不整，士氣低落——江北內亂半年，各部互相攻伐，早已疲憊不堪。
阿速臺騎馬出陣。
他是個十六歲的少年，瘦弱，蒼白，穿著不合身的王袍，眼裏滿是惶恐。
“薛姑娘……”他聲音發顫。
“阿速臺王子，”寶釵朗聲道，“我今日來，不是來打仗的，是來議和的。”
“議和？”
“是。”寶釵說，“我有三個條件：
第一，江北蠻族退出長城以南，退守漠北；
第二，釋放所有漢人俘虜，賠償江南損失；
第三，永不南犯，開放邊市，互通有無。”
阿速臺沈默了。
退出長城以南，意味著放棄祖宗打下的土地；
賠償損失，意味著要掏空國庫；
永不南犯……他做得了主嗎？
“若我不答應呢？”他問。
“那便打。”寶釵聲音平靜，“我有精兵三萬，糧草充足，後援不斷。
你有兵五萬，但內部分裂，糧草匱乏，能撐幾日？
就算你勝了，也是慘勝，到時其他部落趁虛而入，你這個汗位，還坐得穩嗎？”
句句誅心。阿速臺臉色慘白。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我給你三天。”寶釵說，“三天後，若不應，我便攻城。”
她調轉馬頭，準備回營。
“等等！”阿速臺忽然叫住她，“薛姑娘，我若應了，你……你真能保我平安？”
寶釵回頭，看著他：“我不但保你平安，還保你富貴。退守漠北，你還是草原的王，年年受江南賞賜，不必再擔心內亂，不必再擔心饑荒。這買賣，你不虧。”
阿速臺咬牙，半晌，重重點頭：“好！我答應！”
三天後，和約簽訂。
蠻族退出長城以南，釋放三萬漢人俘虜，賠償白銀百萬兩，牛羊十萬頭。
江南則承諾開放邊市，年年賞賜，永不北犯。
消息傳回江南，百姓歡呼。
不打仗了，終於不打仗了。
寶釵站在徐州城頭，看著蠻族大軍緩緩北撤，心中百感交集。
從京城陷落，到如今南北議和，整整八年。
這八年，她失去了太多——家人，朋友，青春，還有……那個曾經天真單純的自己。
可她也得到了——江南的安定，百姓的擁戴，還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薛姑娘，”戚元敬走過來，“江北已定，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回江南。”寶釵說，“推行新政，興修水利，開辦義學，練新軍，通海貿……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然後呢？”
“然後？”寶釵笑了笑，“然後等賈安長大，等他娶妻生子，等江南真正富庶強盛，等這天下……海晏河清。”
她望向南方，那裏是江寧，是寶玉和黛玉，是她的歸宿。
“戚將軍，”她說，“這江南，就拜托你了。”
“姑娘要去哪兒？”
“去江寧。”寶釵說，“我答應過寶玉和黛玉，要跟他們一起住的。種點菜，養點雞，過過尋常日子。”
戚元敬一楞，隨即笑了：“姑娘是該歇歇了。這八年，你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
寶釵走下城頭，翻身上馬。
“駕！”
白馬馳騁，向南而去。
身後，是萬裏江山。
眼前，是煙火人間。
（寶釵結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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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後，杭州，西湖別苑。
暮春時節，柳絮紛飛。
寶釵坐在臨湖的軒窗前，手裏握著一卷《鹽鐵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幾個丫鬟正小聲議論著剛剛從江寧傳來的消息：
“聽說林姑娘有喜了，已經三個月了。”
“可不是嘛，賈公子高興得什麽似的，在江寧城裏施粥三日，說是為孩子積福。”
“唉，林姑娘可算苦盡甘來了……”
寶釵聽著，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黛玉有孕，寶玉要當爹了，真好。
那個從小體弱多病、多愁善感的妹妹，終於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可她呢？
她放下書卷，走到鏡前。
鏡中的女子，容顏依舊秀麗，可眼角已有了細紋，鬢邊竟有了幾根白發。
這八年，她在戚將軍支持下主政江南，推行新政，整肅吏治，興修水利，開辦義學，練新軍，通海貿……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江南從百廢待興，到如今市井繁華，百姓安居，她功不可沒。
可代價呢？
代價是八年未睡過一個安穩覺，是每日案牘勞形到深夜，是與各方勢力周旋博弈，是……孤身一人。
“姑娘，”丫鬟鶯兒端著藥碗進來，“該喝藥了。”
藥是安神的，寶釵近來失眠得厲害。她接過，一飲而盡，苦得蹙眉。
“姑娘，戚將軍求見。”另一個丫鬟來報。
“請。”
戚元敬走進來，他如今是江南總兵，統轄水陸兩軍，和寶釵守望相助。
他比八年前更顯滄桑，但眼神更銳利了。
“薛姑娘，江北有變。”戚元敬開門見山。
“烏維反了？”
“不，烏維死了。”戚元敬沈聲道，“半個月前，烏維暴斃，死因不明。他三子繼位，年僅十六，被權臣架空了。
如今江北亂成一團，各部互相攻伐，正是我們北上的好時機。”
北上？收覆江北？
寶釵走到地圖前，看著江北那片廣袤的土地。
八年來，烏維信守承諾，未犯江南，甚至開放了邊市，允許通商。
可如今烏維死了，新主年幼，權臣當道，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戚將軍以為，該打嗎？”她問。
“該打。”戚元敬斬釘截鐵，“但不宜急打。咱們可先取揚州、徐州，控制運河，切斷江北蠻族的糧道。
再聯絡江北義軍，裏應外合，步步為營，八年之內，可定江北。”
八年……又是八年。
寶釵沈默。
這八年，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算計，不想再殺人，不想再……背負那麽多條人命。
“薛姑娘可是不忍？”戚元敬看穿她的心思。
“不是不忍，”寶釵輕嘆，“是怕。怕打起來，又是屍橫遍野，又是家破人亡。這江南剛有起色，百姓剛能吃上飽飯，我不想……再把他們拖進戰火。”
“可若不打，等江北蠻族緩過勁來，還是會南下。”戚元敬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是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個道理，她何嘗不懂？
“讓我想想。”她說。
戚元敬離開。
寶釵獨自站在窗前，看著西湖的粼粼波光，思緒萬千。
這八年來，江南百姓稱她“女菩薩”，說她慈悲，說她仁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那些阻撓新政的豪強，那些通敵賣國的奸細，那些貪汙腐敗的官吏……她殺的人，不比戰場上少。
她常常做噩夢，夢見那些人來找她索命。
醒來時，冷汗涔涔，再也睡不著。
有時候，她會想起京城城破那夜，她跪在哈爾巴拉面前，遞上投名狀。
那一刻的屈辱，她一輩子忘不了。
所以她要強，要江南強，要漢人強，強到再也不必向任何人下跪。
可這條路，太孤獨了。
“姑娘，”鶯兒小聲說，“賈公子從江寧來信了。”
寶釵接過信，展開。是寶玉的筆跡，說他下個月要帶黛玉來杭州看她，還說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賈安”，取平安之意。
平安……多好的名字。
她提筆回信，說甚好，甚念，盼早相見。
寫完信，她忽然想起一個人——妙玉。
八年前江南安定後，妙玉就離開了，說要去雲游四方，濟世救人。
前些日子有消息說，她在江北行醫，治好了不少中了屍毒後遺癥的百姓。
或許……可以請她回來？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
一個侍衛慌慌張張跑進來：“姑娘！不好了！杭州城裏……城裏出現了屍毒！”
寶釵霍然起身：“什麽？！”
杭州城，西市。
這裏原本是杭州最繁華的市集，如今卻一片混亂。
十幾個“病人”在街上橫沖直撞，見人就咬。
他們眼睛發紅，嘴角流涎，力大無窮，正是屍毒發作的癥狀。
守軍已經趕到，用長矛將他們圍住，可不敢下殺手——這些都是杭州百姓，他們的家人正哭喊著求饒。
“讓開！”寶釵趕到，厲聲道。
百姓們讓開一條路。寶釵走到陣前，看著那些“病人”。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像是流民。
“這些人從哪裏來的？”她問知府。
“是從江北逃難來的。”知府顫聲道，“說是家鄉鬧饑荒，來江南討生活。守城的官兵見他們可憐，就放他們進來了，誰知……”
江北……饑荒……屍毒……
寶釵心頭一沈。難道屍毒沒有根除？還是……又出現了新的源頭？
“姑娘，怎麽辦？”守軍將領問，“他們……他們快沖出來了。”
寶釵看著那些“病人”，又看看他們身後哭喊的家人。殺，容易，一了百了。可不殺，屍毒一旦擴散，整個杭州就完了。
“用網！”她下令，“用漁網罩住他們，關進大牢，等大夫來診治！”
“可是姑娘，萬一他們咬人——”
“我說了，用網！”寶釵聲音冷厲，“他們都是漢人，是我們的同胞！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殺人！”
守軍只好照做。十幾張大網撒出去，將“病人”罩住，拖進大牢。
可這只是權宜之計。
屍毒不除，後患無窮。
回到別苑，寶釵立刻召集所有大夫，商討對策。可大夫們也沒辦法——血池已毀，母株已滅，哪來的屍毒？
“或許……”一個老大夫遲疑道，“是有人……在偷偷煉制血參。”
“什麽？！”眾人驚駭。
“血參雖邪，但確實是續命良藥。”老大夫說，“有些達官貴人，為了長生，說不定……”
寶釵明白了。江南這八年安定富庶，有些人就忘了痛，開始追求長生不老了。
“查！”她下令，“徹查江南所有藥鋪、醫館、道觀，凡有煉制血參者，格殺勿論！”
命令傳下去，江南震動。
三日內，查獲七個煉制血參的窩點，抓捕涉案人員上百人，其中竟有三位致仕的朝廷大員。
原來，這些人從蠻族商人手中購買血參種子，在隱秘處種植，用人血澆灌，煉制成藥，賣給那些怕死的富人。
一丸血丹，價值千金。
“殺了。”寶釵看完卷宗，只說了兩個字。
“可是姑娘，”知府猶豫，“那三位致仕的大員，在朝中頗有背景，若是殺了，恐怕……”
“殺。”寶釵重覆，“凡煉制血參者，無論身份，一律處斬。家人流放三千裏，家產充公。”
命令執行，七處窩點的所有人犯，包括那三位大員，全部斬首示眾。
行刑那日，杭州城萬人空巷，百姓拍手稱快。
可寶釵知道，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只要有人怕死，只要有利可圖，血參就禁不絕。
除非……有真正的長生藥。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不，絕不能走這條路。烏薩滿、賈敬、鐵木真……都是前車之鑒。
可若她自己也老了呢？
若她也怕死呢？
她不敢想。
一個月後，寶玉和黛玉來到杭州。
黛玉已經顯懷，臉色紅潤，比八年前健康多了。
寶玉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別苑，看到寶釵，眼圈就紅了。
“寶姐姐……”他哽咽。
“哭什麽？”寶釵笑著迎上去，“都要當爹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黛玉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寶姐姐，你瘦了。”
“操心的事兒多，瘦點好。”寶釵打量著她，“你倒是胖了，氣色也好，看來寶玉把你照顧得不錯。”
黛玉臉一紅：“他呀，整天緊張兮兮的，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碰，悶死我了。”
寶玉撓頭傻笑。
三人坐下敘話。
寶釵問了江寧的情況，問了賈安的名字，問了阿蠻，妙玉等人的近況。
寶玉一一回答，說江寧一切都好，阿蠻如今已經是個大姑娘。妙玉在江北行醫前些日子還來信說，她研究出一種新藥，能緩解屍毒後遺癥。
“對了，寶姐姐，”寶玉忽然正色道，“我們來之前，收到一封信，是……是烏維的兒子寫給你的。”
“烏維的兒子？”寶釵一楞。
寶玉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寶釵。信是用漢字寫的，字跡稚嫩，但很工整：
“薛姑娘臺鑒：父王臨終前囑咐，若他日江北有變，可投江南薛姑娘。今權臣當道，各部相攻，百姓流離，屍毒又起。
小王年幼，無力回天。懇請姑娘念在往日情分，出兵北上，解民倒懸。
若得江北，願奉姑娘為主，永世稱臣。阿速臺敬上。”
奉她為主？永世稱臣？
寶釵拿著信，久久不語。
“寶姐姐，你怎麽想？”寶玉問。
“你怎麽想？”寶釵反問。
寶玉想了想，說：“若在八年前，我會勸你打。可如今……我當了爹，想法不一樣了。打仗要死人，要死很多人。
那些士兵，那些百姓，他們也有父母，有妻兒。
我不想……讓更多孩子像我一樣，沒了爹娘。”
黛玉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
寶釵看著他們，這對經歷了太多苦難的夫妻，如今只想要平靜的生活。
而她呢？她想要什麽？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問她：“寶釵啊，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她說：“我想像爹爹一樣，做個商人，賺很多很多錢，讓全家過上好日子。”
父親大笑：“傻丫頭，女子怎麽能做商人？”
後來父親死了，薛家敗了，她進了賈府，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步步為營。
再後來，天下大亂，她學會了殺人，學會了權謀，學會了……治理一方。
可她快樂嗎？
她不快樂。她只是停不下來，像一架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一旦停下，就會散架。
“寶姐姐，”黛玉輕聲說，“你若累了，就歇歇吧。江南有戚將軍，有那麽多能臣幹吏，少你一個，天塌不下來。”
“是啊，”寶玉也說，“來江寧吧，跟我們一起住。咱們種點菜，養點雞，過過尋常日子。”
尋常日子……多奢侈的願望。
寶釵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好，”她說，“等處理完江北的事，我就去江寧，跟你們一起住。”
“江北的事……你打算怎麽辦？”寶玉問。
“和談。”寶釵說，“我親自去江北，見阿速臺，跟他談判。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好不過。若不能……再打不遲。”
“太危險了！”寶玉急道，“江北現在亂成一團，你一個人去——”
“我不是一個人。”寶釵擦幹眼淚，“我帶戚將軍去，帶三萬精兵去。談判，也要有談判的資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這天下，打了太多年仗，死了太多人了。是時候……該停了。”
三個月後，徐州城外，兩軍陣前。
寶釵一身戎裝，騎著白馬，立在江南軍陣前。她身後，是三萬精兵，盔明甲亮，旌旗蔽日。
對面，是阿速臺的五萬蠻兵，雖然人數占優，但軍容不整，士氣低落——江北內亂半年，各部互相攻伐，早已疲憊不堪。
阿速臺騎馬出陣。
他是個十六歲的少年，瘦弱，蒼白，穿著不合身的王袍，眼裏滿是惶恐。
“薛姑娘……”他聲音發顫。
“阿速臺王子，”寶釵朗聲道，“我今日來，不是來打仗的，是來議和的。”
“議和？”
“是。”寶釵說，“我有三個條件：
第一，江北蠻族退出長城以南，退守漠北；
第二，釋放所有漢人俘虜，賠償江南損失；
第三，永不南犯，開放邊市，互通有無。”
阿速臺沈默了。
退出長城以南，意味著放棄祖宗打下的土地；
賠償損失，意味著要掏空國庫；
永不南犯……他做得了主嗎？
“若我不答應呢？”他問。
“那便打。”寶釵聲音平靜，“我有精兵三萬，糧草充足，後援不斷。
你有兵五萬，但內部分裂，糧草匱乏，能撐幾日？
就算你勝了，也是慘勝，到時其他部落趁虛而入，你這個汗位，還坐得穩嗎？”
句句誅心。阿速臺臉色慘白。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我給你三天。”寶釵說，“三天後，若不應，我便攻城。”
她調轉馬頭，準備回營。
“等等！”阿速臺忽然叫住她，“薛姑娘，我若應了，你……你真能保我平安？”
寶釵回頭，看著他：“我不但保你平安，還保你富貴。退守漠北，你還是草原的王，年年受江南賞賜，不必再擔心內亂，不必再擔心饑荒。這買賣，你不虧。”
阿速臺咬牙，半晌，重重點頭：“好！我答應！”
三天後，和約簽訂。
蠻族退出長城以南，釋放三萬漢人俘虜，賠償白銀百萬兩，牛羊十萬頭。
江南則承諾開放邊市，年年賞賜，永不北犯。
消息傳回江南，百姓歡呼。
不打仗了，終於不打仗了。
寶釵站在徐州城頭，看著蠻族大軍緩緩北撤，心中百感交集。
從京城陷落，到如今南北議和，整整八年。
這八年，她失去了太多——家人，朋友，青春，還有……那個曾經天真單純的自己。
可她也得到了——江南的安定，百姓的擁戴，還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薛姑娘，”戚元敬走過來，“江北已定，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回江南。”寶釵說，“推行新政，興修水利，開辦義學，練新軍，通海貿……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然後呢？”
“然後？”寶釵笑了笑，“然後等賈安長大，等他娶妻生子，等江南真正富庶強盛，等這天下……海晏河清。”
她望向南方，那裏是江寧，是寶玉和黛玉，是她的歸宿。
“戚將軍，”她說，“這江南，就拜托你了。”
“姑娘要去哪兒？”
“去江寧。”寶釵說，“我答應過寶玉和黛玉，要跟他們一起住的。種點菜，養點雞，過過尋常日子。”
戚元敬一楞，隨即笑了：“姑娘是該歇歇了。這八年，你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
寶釵走下城頭，翻身上馬。
“駕！”
白馬馳騁，向南而去。
身後，是萬裏江山。
眼前，是煙火人間。
（寶釵結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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