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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雲空未空(妙玉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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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雲空未空(妙玉結局)

第三十八回雲空未空(妙玉結局)

八年後,雁門關外,無名小廟。

這廟不知建於何年,早已破敗不堪。

正殿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幾根朽木,在寒風中嘎吱作響。

殿中那尊泥塑的菩薩像,半邊臉剝落了,露出裏面的泥胎,可剩下的半邊臉,依舊慈悲地垂著眼。

妙玉坐在蒲團上,就著漏下的天光,翻閱一本泛黃的醫書。

她身上那件灰色的僧袍打了補丁,洗得發白。

頭發蓄起,在腦後松松綰了個髻,只用一根木簪別著。

廟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嫗扶著個少年,踉蹌著走進來。

“妙玉師父……救命啊……”老嫗聲音嘶啞,“我孫子……我孫子他……”

妙玉起身,快步走過去。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臉色青灰,嘴唇發紫,左小腿上有個潰爛的傷口,流著黑紅的膿血——是屍毒。

“什麽時候傷的?”妙玉問。

“三天前……”老嫗泣道,“在山上砍柴,被個……被個東西抓了。起初只是發熱,今日就……”

妙玉扶少年躺下,用清水洗凈傷口,又用銀針刺破幾個穴位,擠出黑血。然後從隨身的藥箱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藥粉,敷在傷口上。

“這是‘清心散’,能壓制屍毒七日。”妙玉說,“七日內,不可見葷腥,不可勞累,每日來換藥。”

“多謝師父!多謝師父!”老嫗連連磕頭,“可……可這藥錢……”

“不要錢。”妙玉搖頭,“你們住在何處?”

“在關內三十裏,劉家莊。”

“太遠了。”妙玉想了想,“這幾日,你們就住在這廟裏吧。後廂房還能住人,我去收拾。”

她扶著老嫗去了後廂房。

廂房更破,窗戶紙都爛了,用茅草堵著。

妙玉從自己床上抽了條薄被給少年蓋上,又生了堆火,煮了鍋粥。

粥是小米摻著野菜,稀得能照見人影。

可老嫗和少年吃得很香,邊吃邊哭。

“師父大恩,我們……我們無以為報……”

“不必報。”妙玉說,“好好活著,就是報。”

夜裏,妙玉獨自坐在正殿,借著月光,整理今日的醫案。

這是她八年來養成的習慣——每治一個病人,就記下癥狀、療法、用藥、效果。

八年下來,已記了厚厚三大本。

這八年,她從江南到江北,從中原到關外,行醫濟世,專治屍毒後遺癥。

當年血池雖毀,母株雖滅,可天下還有數萬中過屍毒、僥幸未死的人。

他們大多留下後遺癥——畏光,畏寒,關節疼痛,神志恍惚,有的甚至會突然發狂。

妙玉用八年時間,研讀烏薩滿留下的《血參秘錄》,結合自己所學醫術,又遍訪名山大川,采集草藥,終於摸索出一套治療屍毒後遺癥的方法。

雖不能根治,但可緩解癥狀,讓患者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她把這套方法寫成《屍毒論》,抄了上百份,分送各地醫館。

如今江南江北,但凡有點名望的大夫,案頭都有一本。

可她知道,這還不夠。

屍毒的根,不在肉身,在人心。

只要有人還信長生,還怕死,還貪心,血參就禁不絕。這

些年,她搗毀了十七個煉制血參的窩點,殺了二十三個“仙師”,救出上百個“藥引”。

每一次,她都雙手沾血。每一次,她都在佛前懺悔。

可下一次,她依然會舉起刀。

“師父還沒睡?”一個聲音在殿外響起。

妙玉擡頭,是那少年。他扶著門框,臉色好多了。

“怎麽起來了?該躺著休息。”

“睡不著。”少年走進來,在妙玉對面坐下,“師父,您說……這屍毒,真的能治好嗎?”

“能。”妙玉肯定地說,“只是需要時間,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

“那……我能跟您學醫嗎?”少年忽然問。

妙玉一楞:“學醫?”

“嗯。”少年點頭,“我爹我娘,都死在屍毒手裏。我想學醫,治好像我爹娘一樣的人。”

妙玉看著他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個在庵堂裏,對著青燈古佛,說要“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小尼姑。

“學醫很苦。”她說。

“我不怕苦。”

“要見很多死人,很多慘狀。”

“我不怕。”

“可能會死。”

少年沈默片刻,擡起頭:“我爹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想死得重一點。”

妙玉笑了。八年了,她第一次笑得這麽輕松。

“好。”她說,“我教你。”

三個月後,雁門關內,劉家莊。

莊子裏爆發了屍毒。

不是新毒,是舊毒覆發——八年前中過屍毒、僥幸未死的七個人,突然同時發狂,在莊子裏亂咬,又咬了二十多人。

妙玉帶著少年——他叫劉安,趕到時,莊子已經被官兵圍了。

帶兵的將領要放火燒莊,以絕後患。

“不能燒!”妙玉沖到陣前,“莊裏還有活人!”

“活人?”將領冷笑,“都被咬過了,遲早變怪物!燒了幹凈!”

“他們還能救!”妙玉急道,“給我三天時間,我能治好他們!”

“你?”將領打量著她,“一個女尼,懂什麽?”

“我是妙玉。”妙玉報上名字。

將領一楞:“妙玉?寫《屍毒論》的那個妙玉?”

“正是。”

將領態度立刻變了:“原來是妙玉師父!失敬失敬!可……可莊裏情況危急,萬一屍毒擴散……”

“我會處理。”妙玉說,“請將軍給我三十個膽大的士兵,聽我指揮。”

將領猶豫片刻,點頭:“好!就信師父一回!”

妙玉帶著劉安和三十個士兵,進了莊子。

莊子裏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嘶吼聲。

他們循聲找去,在一處打谷場找到了那些“病人”。

二十七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鐵鏈鎖在石磨上。

他們掙紮著,嘶吼著,眼睛赤紅,嘴角流涎。

“師父,怎麽救?”劉安問。

“先鎮靜。”妙玉取出銀針,挨個刺入他們的“安神穴”。這是她從《血參秘錄》裏學來的,能暫時壓制屍毒。

銀針刺入,病人漸漸安靜下來,眼神恢覆清明,可很快又變得渾濁——銀針只能維持一炷香時間。

“快,熬藥!”妙玉下令。

士兵們架起大鍋,按照妙玉給的方子,熬煮草藥。藥味刺鼻,熏得人流淚。

藥熬好了,妙玉親自餵藥。

可病人不喝,掙紮,踢打,咬人。

一個士兵的手被咬破了,血流如註。

“捆起來!灌!”妙玉咬牙。

士兵們用布條塞住病人的嘴,捏著鼻子灌藥。

藥灌下去,病人開始嘔吐,吐出的都是黑血。吐完了,又陷入昏迷。

“擡進屋,保暖。”妙玉吩咐。

忙了整整一天一夜,二十七個病人,總算都灌了藥,擡進屋裏。

妙玉挨個檢查,把脈,針灸,忙到第二天傍晚,才松了口氣。

“暫時穩住了。”她對劉安說,“但能不能好,要看他們自己。”

“師父,您去歇會兒吧。”劉安看著她蒼白的臉,“您三天沒合眼了。”

“我沒事。”妙玉說,“你去睡吧,我守著。”

劉安不肯走,陪她守在屋外。

夜深了,寒風刺骨。劉安生了堆火,兩人圍著火堆取暖。

“師父,”劉安忽然問,“您說,人為什麽怕死?”

妙玉一楞:“因為……活著好啊。”

“可死了,就不用受苦了。”劉安說,“像我爹我娘,死了,就不用挨餓,不用受凍,不用擔驚受怕了。”

“可也看不到春天,聞不到花香,嘗不到甜了。”妙玉輕聲說,“活著是很苦,可也有甜。一點甜,就能抵過很多苦。”

劉安似懂非懂。

“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妙玉摸摸他的頭,“現在,去睡吧。”

劉安睡了。妙玉獨自坐著,看著跳躍的火焰,思緒飄遠。

她想起八年前,在聖山上,她引開行屍,躲進山洞。

洞裏很黑,很冷,她以為要死了。

可忽然,洞壁上有光——是螢火蟲,點點微光,照亮了前路。

她跟著螢火蟲,走出了山洞,活了下來。

從那以後,她就信了——再黑的路,總會有光。再難的事,總有人做。

而她,願意做那個提燈的人。

七日後,劉家莊的疫情控制住了。

二十七個病人,死了三個,救活了二十四個。

那三個是中毒太深,藥石罔效。

妙玉親自為他們誦經超度,火化安葬。

莊民們感激涕零,要給她立長生牌位。妙玉謝絕了,只收了些幹糧藥材,便帶著劉安離開了。

“師父,咱們去哪兒?”劉安問。

“去京城。”妙玉說。

“京城?去京城做什麽?”

“開醫館。”妙玉說,“開一家專門治屍毒的醫館,免費給窮人看病,教大夫們治屍毒的法子。”

“可京城……不是被蠻族占過嗎?聽說都成廢墟了。”

“廢墟才好。”妙玉說,“廢墟上,才能建新的東西。”

兩人一路北上,越靠近京城,景象越淒涼。

村莊十室九空,田地荒草叢生,路旁白骨累累。

偶爾遇見行人,也是面黃肌瘦,眼神警惕。

這日,他們走到一處山隘,忽然從林子裏沖出十幾個漢子,手持刀棍,攔住了去路。

“站住!留下買路財!”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正是八年前在太行山遇到的那個山匪。

妙玉認出他,他也認出了妙玉。

“喲,又是你?”獨眼漢子咧嘴一笑,“怎麽,這次沒朝廷撐腰了?”

“沒有。”妙玉平靜地說,“但我有藥。”

“藥?”獨眼漢子一楞。

“你們有人中了屍毒吧?”妙玉掃視著那些山匪,“左數第三個,第五個,第八個,臉上都有屍斑,夜裏會發冷,關節會疼,對不對?”

被點到的幾個山匪臉色一變。

“你……你怎麽知道?”

“我是大夫。”妙玉說,“我能治。用你們的買路財,換你們的命,如何?”

獨眼漢子猶豫了。

他看了看手下那幾個兄弟,又看了看妙玉,最終一咬牙:“好!你若真能治,從今往後,這條路上,我保你平安!”

妙玉笑了:“一言為定。”

她給那幾個山匪診脈,開方,又留下些藥。

山匪們千恩萬謝,不但沒搶她,還送了她一袋糧食。

“師父,您真厲害。”劉安佩服道,“連山匪都聽您的。”

“不是聽我的,是聽道理的。”妙玉說,“這世道,能活命,誰願意當匪?”

又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京城。

京城果然成了廢墟。

城墻塌了大半,城門都不見了,街上瓦礫堆積,荒草叢生。

只有零星幾處地方,有百姓回來重建,蓋了茅屋,開了荒地。

妙玉選了處還算完整的宅子——原是家藥鋪,招牌還在,寫著“回春堂”。

她收拾了鋪面,掛了新招牌:“濟世醫館”。

開張那天,沒人來。京城百姓窮得吃不上飯,哪有錢看病?

妙玉不急。她讓劉安在門口支了口鍋,熬粥施舍。

粥是小米摻著野菜,可香味傳出老遠。

很快,饑民們湧來了。

“施粥了!施粥了!”

妙玉一邊施粥,一邊觀察。見到有病的,就拉過來,免費診治。

見到中過屍毒的,就仔細問診,贈藥。

起初,百姓不信——哪有這麽好的事?免費施粥,免費看病,還贈藥?

可妙玉堅持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濟世醫館名聲傳開了。

不僅京城百姓來看病,連周邊州縣的病人也慕名而來。

醫館太小,住不下。

妙玉就租下隔壁幾間破屋,改造成病房。

大夫不夠,她就寫信給江南的同行,請他們來幫忙。

藥材不夠,她就進山采藥,教百姓辨認草藥,收購他們的藥材。

一年後,濟世醫館成了京城最大的醫館,有大夫十二人,學徒三十人,病房五十間,每日接診上百人。

妙玉還開辦了“醫學堂”,收貧苦人家的孩子學醫,包吃包住,學成後留館行醫。

劉安是第一個學生,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小大夫了。

這日,妙玉正在堂中坐診,忽聽外頭喧嘩。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個隨從,擡著個擔架闖了進來。

“大夫!大夫救命!”男子急喊。

擔架上是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面色青紫,昏迷不醒,脖子上有個咬痕,已經潰爛發黑。

是屍毒,而且是新毒。

妙玉心頭一沈:“何時傷的?被何物所傷?”

“三日前,在城外亂葬崗,被……被個東西咬了。”男子聲音發顫,“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他是我獨子,他要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我盡力。”妙玉說,“但你要說實話——咬他的東西,是不是人?”

男子臉色一變,支吾不語。

“不說實話,我救不了。”妙玉冷聲道。

“是……是人……”男子終於承認,“可那人……那人已經死了八年了,是……是從墳裏爬出來的……”

墳裏爬出來的?妙玉心頭一凜。難道屍毒……又出現了?

她不再多問,專心救治。

先施針鎮毒,再灌藥清毒,又用艾灸熏烤傷口。

忙了整整一天,少年總算保住性命,可還在昏迷。

“他中的毒很深,需要一味藥引。”妙玉對男子說。

“什麽藥引?無論多貴,我都買!”

“不是貴,是難。”妙玉說,“需要至親之血,每日三滴,連服七日,方可清除餘毒。”

“用我的血!”男子立刻挽起袖子。

“你不行。”妙玉搖頭,“必須是……母親的血。”

男子臉色一白:“他娘……他娘死了十年了。”

“那……”妙玉為難了。

“用我的血吧。”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門口站著個婦人,四十來歲,衣衫樸素,面容憔悴,可眼神溫柔。

她是醫館的雜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

“王嫂,你……”妙玉不解。

“他是我兒子。”王嫂走到擔架前,看著昏迷的少年,眼淚掉下來,“十年前,我養不活他,把他放在了富貴人家門口。沒想到……沒想到他還活著……”

男子驚呆了:“你……你是……”

“我是他娘。”王嫂跪下,“老爺,讓我救他吧。我的命賤,可血是一樣的。”

男子看著王嫂,又看看少年,最終重重點頭:“好!好!等他醒了,我認你當姐姐,你們母子團圓!”

王嫂泣不成聲。

妙玉取了王嫂的血,配入藥中,餵少年服下。

三日後,少年醒了。七日後,毒清了。

少年認了母親,男子也兌現承諾,認王嫂當義妹,接他們母子回府。

臨走前,少年跪在妙玉面前,磕了三個頭。

“妙玉師父,我想跟您學醫。”他說。

“為什麽?”妙玉問。

“因為您救了我,救了很多人。”少年說,“我想像您一樣,救人。”

妙玉笑了:“好,等你養好身子,就來醫館。”

又收了個學生。

妙玉看著濟世醫館的招牌,心裏滿是欣慰。

這醫館,不僅治病,還治心。

治那些被亂世傷了的心,治那些被親人拋棄的心,治那些……對人性失望的心。

她忽然想起李守中。

那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五年前病逝了,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妙玉啊,這世道很臟,可你要相信,人心是幹凈的。你幹凈,這世道就幹凈一分。”

她信了。

又八年後,京城,濟世醫館。

醫館已擴建三次,有大夫五十人,學徒二百人,病房三百間,每日接診上千人。

不僅治屍毒,也治尋常病癥,窮苦百姓分文不取,富貴人家酌情收費,所得錢財,全用於維持醫館運轉。

妙玉已四十有二,鬢邊有了白發,可眼神依舊清澈。

她很少坐診了,主要教學生,研醫書,編撰《濟世醫典》——這是她畢生心血,收錄了千種病癥的療法,其中關於屍毒的診治,占了整整三卷。

這日,她正在書房校稿,劉安進來了——他已是個穩重的中年大夫,是醫館的副館主。

“師父,”劉安神色凝重,“江南來信,說……說寶釵姑娘病重。”

妙玉手一顫,筆掉在紙上,染黑了一片。

“什麽病?”

“說是積勞成疾,心血耗盡,藥石罔效。”劉安低聲說,“賈公子和林姑娘請您回去一趟,說……說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妙玉閉了閉眼。十六年了,她與江南故人,只靠書信往來。

寶玉和黛玉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日子平靜幸福。

寶釵主政江南,推行新政,江南富庶安定,可她自己……

“備車。”妙玉說,“我回去。”

一個月後,妙玉抵達江寧。

寶玉和黛玉在城門口接她,兩人都老了,可眼神依舊溫柔。

“妙玉師父……”黛玉握住她的手,眼淚掉下來。

“別哭,”妙玉拍拍她的手,“帶我去看寶釵。”

寶釵住在別苑。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蒼白如紙,可眼神依舊明亮。

“你來了。”她看著妙玉,笑了,“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

“胡說什麽。”妙玉坐在床邊,為她把脈。脈象虛弱,時有時無,確是心血耗盡之兆。

“沒救了吧?”寶釵問得直接。

妙玉沈默片刻,搖頭:“我能讓你多活三個月,但……會很痛苦。”

“三個月……”寶釵想了想,“夠了。夠我安排後事了。”

“寶姐姐……”黛玉泣不成聲。

“傻丫頭,哭什麽。”寶釵伸手,擦去她的眼淚,“人固有一死,我能活到現在,已經賺了。”

她看向妙玉:“我死後,江南就拜托你了。戚將軍老了,寶玉不懂政事,只有你……能穩住局面。”

“我不行。”妙玉搖頭,“我是個大夫,不懂政治。”

“可你懂人心。”寶釵說,“這十六年,江南新政能推行,不是因為我有多少手腕,而是因為……百姓信我。他們信我,是因為我真心為他們好。你也是真心為百姓好,他們會信你的。”

妙玉還要推辭,寶釵握住她的手:“妙玉,就算我求你了。江南不能亂,一亂,又是屍橫遍野。你忍心嗎?”

妙玉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淩厲、如今只剩懇求的眼睛,最終點頭:“好,我答應你。”

寶釵笑了,笑得很輕松:“謝謝你。”

三個月後,寶釵走了。

走得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

江南百姓自發戴孝,白幡遮天,哭聲震地。

他們失去了“女菩薩”,失去了那個帶給他們太平日子的人。

妙玉接掌江南。

她沒有寶釵的手腕,可她有慈悲。

她減賦稅,興水利,辦義學,練新軍,一切都按寶釵的新政來,只是更溫和,更循序漸進。

百姓很快接受了她。

他們叫她“妙玉先生”,說她像觀音菩薩,慈悲為懷。

只有妙玉自己知道,她不是菩薩,她只是個凡人。

她會累,會病,會怕,會……想李守中。

李守中死後,葬在西湖邊。

妙玉常去掃墓,坐在墓前,跟他說說話。

說江南的政事,說醫館的學生,說……想他。

她說:“李老爺,你說人心是幹凈的。可我這雙手,沾了太多血。我殺過煉制血參的人,殺過欺壓百姓的貪官,殺過……很多該殺的人。我還能幹凈嗎?”

風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回答。

又八年,西湖邊,草廬。

妙玉已五十,兩鬢斑白。

三年前,她將江南政務交給了那個在劉家莊救下的少年,如今已是穩重幹練的中年人。

她自己則退隱西湖,在寶釵和李守中的墓旁,蓋了間草廬,種藥,著書,偶爾給附近的百姓看看病。

這日,她正在整理《濟世醫典》的最後幾卷,忽聽外頭有孩童嬉笑聲。

推門一看,是寶玉和黛玉的孫子孫女,在湖邊放紙鳶。

“太師父!太師父!”孩子們跑過來,圍著她,“講故事!講故事!”

妙玉笑了,在湖邊的石頭上坐下,孩子們圍坐在她身邊。

“講什麽故事?”

“講打怪物的故事!”

“打怪物啊……”妙玉望著湖面,思緒飄遠,“那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了……”

她講起京城屍變,講起瀟湘館守城,講起聖山血池,講起江南重建。

孩子們聽得入迷,時而驚呼,時而流淚。

故事講完了,一個女孩問:“太師父,那些怪物,現在還有嗎?”

“沒有了。”妙玉摸摸她的頭,“都被打跑了。”

“那它們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妙玉說,“因為有很多像你們爺爺、奶奶一樣的人,在保護這片土地。等你們長大了,也要保護它,好不好?”

“好!”孩子們齊聲回答。

夕陽西下,湖面泛起金紅的光。

孩子們跑回家吃飯了,妙玉獨自坐在湖邊,看著落日。

她想起這一生——從庵堂的小尼姑,到亂世的醫者,到江南的執政者,再到如今的隱士。

她救過很多人,也殺過很多人;她愛過一個人,也失去過那個人。

她不後悔。

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會走出庵堂,還是會拿起銀針,還是會舉起刀,還是會……愛上那個溫文爾雅的老人。

因為這人間,值得。

遠處傳來鐘聲,是靈隱寺的晚鐘。

鐘聲悠遠,蕩過湖面,蕩過群山,蕩過這萬裏江山。

妙玉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願山河無恙,人間皆安。

(妙玉結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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