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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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2

22

離開醫院回到家後,付初謙終於從過量到無可自拔的憂懼情緒中脫離出來,他找了幹凈的拖鞋給姜柏,問姜柏需不需要吃點什麽。

短短十幾個小時又回到這棟小別墅,姜柏產一種在夢境中遨游的不真實感。

“我去炒飯,”付初謙此刻的眼睛不再是因為熬通宵而發紅,卻依然溫和地問姜柏,“你還想吃點什麽嗎?”

姜柏拒絕了他,認為不如先小睡片刻,再點外賣。

“這裏很偏,沒有太多商家。”

“那就叫跑腿,”姜柏推著付初謙走,“你眼睛紅得像兔子。”

等被推進臥室,付初謙才卸下重擔一樣十分疲憊地舒一口氣,仿佛一棵傾倒在地掀起塵泥的樹,肩膀垮下來,崩潰地坐在被褥柔軟的床邊,把臉埋進手裏,沒有被遮住的嘴唇難看地發抖。

“雖然很多文獻都說心臟換瓣後遠期存活率不理想,”姜柏不太熟練、有些結巴地背誦他在各種軟件上看到的話,“但現實裏有不少患者能平安度過數十年、二十四年,甚至一勞永逸。”

話說完,姜柏伸手去摸付初謙的頭發,用指腹摩挲發根,小聲快速地重覆:“二十四年,很漫長的時間,也許還能翻倍,四十八年。”

付初謙哽咽了一下,姜柏慶幸自己沒有看見有淚滴出現在付初謙的下巴,否則他也一定會著急到眼裏蓄起一片水。

“抱歉,你肯定已經看過這些上百次了,”姜柏第一次覺得自己嘴笨,“但是我就是覺得,我們也可以相信那些案例。”

“我,”付初謙語無倫次,一些激動的痛苦從他的話裏流出來,“我有好幾次都覺得我要失去她了,在我日的第二天。”

姜柏的眼圈終於遲鈍地紅起來。

他伸手抱著二十歲零一天的付初謙,感受到和付初謙同樣的無助,彼此衣服裏沾染的消毒水味道被眼淚浸泡。姜柏順著付初謙的肩背,吸吸鼻子,接住不再鎮定的付初謙。

付初謙收拾崩潰情緒的速度非常快,他沒一會就從姜柏的懷裏擡起頭,姜柏去摸他的眉毛和濕潤的睫毛,放輕語氣問他:“能睡著的話,睡一會吧。”

“確實應該休息一會,”付初謙勉強應和,“晚上我去替小姨的班。”

“她是性格本來就那樣嗎?”姜柏忍不住問,“好冷漠。”

付初謙笑了一下,自顧自走神,所以回答得緩慢:“當然不是,她討厭我才那樣的。”

姜柏遲疑了幾秒,覺得討厭這個詞出現在付初謙的字典裏很不可思議。實際上,付初謙有非常明顯的使用情緒表露不直白詞語的用語習慣,比如“不太喜歡”和“好像不能接受”,總之不會肯定地說“討厭”。

付文婕討厭他這一客觀事實讓姜柏為他不平,他還沒想出來什麽安慰的話,付初謙就揉著眼睛,說他現在睡一會。

姜柏求之不得,剛替付初謙掀開被子,付初謙就把他也拽到了床上。

“一起睡吧,”付初謙又顯得不容拒絕了,“我記得你下午有不能翹的體育課。”

他讓姜柏回去時一定要註意安全,然後就變得呼吸綿長、毫無意識。

只是昏睡時眉毛還緊緊皺著,姜柏看了心裏發酸,很小心地翻身背對付初謙,付初謙攬著他的腰,把他拖拽到自己懷裏。

兩具身體嵌合在一起,幾乎沒留縫隙,姜柏枕著自己的手,知道付初謙做這樣抓住救命稻草的動作時並沒有醒來。

姜柏獨自在宿舍的第三天,付初謙發消息告訴他,付文鈺已經恢覆清醒,正在緩慢康覆,暫時無法下床,依然行動不便。

「開胸手術很痛苦,她心情糟糕,到處都插了治療管,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付初謙偶爾給他發這樣的短信,姜柏空下來時從頭到尾看一遍,覺得付文鈺女士正在好起來,但付初謙依然陷在“可能會徹底失去母親”的情緒中,文字陰郁,語氣悲傷,全無過往的樂觀和理智。

第四天,姜柏從他隨口說出的話裏推斷出他已經和付文婕建立了規律的輪班秩序,付文婕攬下夜班,付初謙堅持自己負責白班,拒絕了請護工的提議,而那時已經臨近期末考試。

“我放心不下她,”付初謙時常焦慮,“我申請了下學期的緩考,這段時間都住在家裏。”

“我有空的晚上,過來陪你,”姜柏象征性地征求他的意見,“好嗎?”

付初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於是姜柏就默認他覺得這不是壞事,只是怕麻煩姜柏才不表態。所以姜柏身體力行,有空的晚上就會穿過大半個城市,借著路燈光亮走在湖邊,步行途經蜿蜒漫長的小路,抵達付初謙的臥室。

姜柏有時覺得這不是壞事,因為付初謙表現得很需要他,晚上躺在一起時會無意識把姜柏抱得緊緊的,執拗地握住姜柏的手,偶爾十指相扣。他做噩夢驚醒的次數變多,姜柏半夢半醒之間能感知到他變急促的呼吸,條件反射般把自己送進付初謙的懷裏,做他的撫慰玩偶。

但姜柏有時又覺得這是壞事,哪怕付文鈺日漸好轉,付初謙也沒有要提起酒店房間裏那場被打斷的吻的意思。他們的關系和感情不斷被擱置,姜柏反覆告誡自己耐心,他堅信好事多磨。

實際上,他除了等待,也沒有別的辦法。

付文鈺能下床走路的消息,是早晨醒來後付初謙告訴他的。

姜柏聽了比付初謙還要興奮,從床上坐起來,他覺得離他們能安心談戀愛又近了一步,所以肆無忌憚地抱住付初謙。

晨起後的體溫偏高,付初謙的手搭在姜柏的肩胛骨上,兩個人的脖頸碰在一起,隔著皮肉感知彼此的脈搏。

“但後續的康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付初謙的思維方式和過去很不一樣,“我每天都很緊張。”

“但這是好的征兆,”姜柏摸摸付初謙的臉,“總要一步一步來。”

付初謙在他眼神的催促下裝作輕松地點頭表示認可。

他們洗漱後,付初謙在臥室收拾要帶去醫院的東西,他表情認真,應該已經很久沒松懈過,整個人都緊繃著。

姜柏發現他瘦了一些,忍不住走過去把他的臉掰過來面對自己,問他究竟有沒有好好吃飯。

“吃了,但是沒有好好鍛煉,小肌群大概要不見了,”付初謙一張嘴就在撒謊,他可能知道瞞不過姜柏,就笨拙地轉移話題,“你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吃飯?姜柏,我沒辦法在宿舍關心你。”

他們對視了一會,姜柏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再忍耐,抓著付初謙的手臂踮腳去親他。

他捧著付初謙的臉非常用心地吻,白桃味的牙膏香氣在舌尖和口腔裏蔓延,牙齒偶爾撞到一起,又被嘴唇的纏動吸引註意力。

姜柏是經不住誘惑、自制力很差的人,常常因為幾句話就爆發出所有的想念,主動了一次又一次。

付初謙被他推倒在床上,喘著氣用手肘支起身體,姜柏坐在他的腿上,攬著付初謙的脖子繼續閉著眼睛和他接吻,付初謙扣住他的後腦勺,一樣的用力。

分開時姜柏的手已經探進了他的衣服裏,摸到他曾經觸碰過的小肌群,付初謙把他的手拿出來,一言不發。

“我還想要。”姜柏提要求。

付初謙呼吸不穩,語氣慌亂:“我要遲到了。”

姜柏深呼吸了好幾次,從他身上下來,背上書包跟在他身後,心情不好地要踏出門。

下一秒他就被付初謙推了回去,門也被帶上。

“你沒接電話。”付文婕的聲音響起來。

“睡著錯過了,”付初謙沒有叫她小姨,“我媽一個人嗎?”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門外的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姜柏站在門內,一邊疑惑,一邊因為自己被推回臥室藏起來而心灰意冷。

他腦袋一團糟,既沒有想明白門外兩個同樣姓付的人類為什麽莫名其妙沈默良久,也沒有摸清楚付初謙把他推回臥室的一瞬間究竟考慮了什麽。

“請了臨時護工,你過去吧。”

付文婕的聲音一如既往冷淡,腳步消失在樓梯轉角,姜柏繼續等了幾分鐘,付初謙才打開臥室門,讓開一條路讓姜柏出去。

姜柏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付初謙,放輕腳步下樓。

他們並肩走在湖邊,氣氛扭曲詭異。

大片曦光掠過湖面,垂柳枝條被風蕩起,輕而柔地拂動水波,仿若柔軟翠綠長發,在天與湖之間編織出橋梁,水走上去,又被雲推下來。

姜柏停住腳步,和付初謙一起站在湖邊,再次理解了為什麽人們選擇在此放下精致建築。

“我明晚還有空。”姜柏望著湖面。

“姜柏,”付初謙拒絕他,低頭看不清表情,“不麻煩你了,你好好休息。”

“那後天呢?”姜柏執著地追問,“你還需要我嗎?”

付初謙沒有回答,姜柏於是轉過來和他面對面,一字一句地開口:“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他瘦了些,面容還是清俊,只是眉骨看上去更突出,壓得眼窩深邃。

“我不懂你,”姜柏說話時胸膛控制不住起伏,“你如果不喜歡我,為什麽不拒絕我,如果喜歡我,為什麽要反覆把我推開。”

半個小時前他們在床上因為付文鈺的康覆而擁抱,幾周前他們在昏暗的鏡前擁吻,幾個月前他們一起切了姜柏的日蛋糕,一年前付初謙背著他在馬路上奔跑。

“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姜柏痛苦地反問後又因為自尊而否定,“可我覺得我沒有做得不好。”

“是我的問題。”付初謙打斷他,聲音低啞。

姜柏寧願他不回答。

“我要知道是哪裏不對,”他站直身體,盯著付初謙的眼睛,“剛剛在臥室裏,你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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