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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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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鳳求凰

玲瓏樂坊內,蘇苓芷剛剛沐浴完畢。屋內焚香裊裊,她靜坐於蒲團之上,眉目如畫,神情淡然。窗外,如月和如煙正在院子裏收拾花草,動作輕盈,仿佛兩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忽然,草叢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如月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誰?!”如月低聲喝道,手中已悄然握住了短劍。

如煙與她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默契十足,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危機。如月甩出幾枚暗器,直射草叢,只聽“嗖嗖”幾聲,草叢中一個黑影被迫現身,戴著面t具,正是天狼星的禦獸師。

“我要見聖姑。”禦獸師捂著被牽動的傷口低聲求告,態度出人意料地謙卑。

如月冷笑一聲,壓低聲音道:“天狼星與我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誰讓你來這裏的?若是暴露了小姐的身份,你萬死難辭其咎!還不快走!”

禦獸師臉色一變,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外面都是搜捕我的人,我若出去,必死無疑。”如月不屑回道:“你留在這裏,我們也容不得你。如煙,趕他出去!”

話音未落,如月和如煙已聯手攻向禦獸師。禦獸師雖武功不弱,但在二女的夾擊下,一時也難以脫身。三人交手間,風聲呼嘯,劍光閃爍,院中的花草被劍氣掃過,紛紛雕零。

忽然,一襲白衣從屋內飄然而出,宛如仙子降臨。蘇苓芷輕盈地躍過禦獸師頭頂,手中一根亮白色的羽毛輕輕插在他的頭上。禦獸師頓時大驚,身體僵硬,不敢再動彈。

“聖姑饒命!”禦獸師聲音顫抖,眼中滿是恐懼。

蘇苓芷飄然落地,白衣勝雪,目光冷冽:“玲瓏樂坊是何等地方?沒有義父的命令,連天狼也不能擅闖這裏,你好大的膽子!”

“我也是迫不得已。”禦獸師辯解之後,又半威脅地補充道:“聖姑若是用霓衣鴻羽殺我,官差定會循著火勢找來,到時候你也別想脫了幹系。”

蘇苓芷冷笑一聲道:“你被官差搜捕,走投無路,畏罪自焚,與我何幹?你從丟了神機令的那一刻起,就應該想到這個結局。”

禦獸師咬了咬牙,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我身上帶著聖公要的東西,你不能殺我!”

蘇苓芷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你奪回來了?”

“沒錯!”

蘇苓芷伸手:“拿來。”

“我只能交給幫主。”禦獸師堅定地搖搖頭。

蘇苓芷冷哼一聲,命如月和如煙上前搜身。片刻後,如月從禦獸師懷中搜出一塊玉佩,遞給蘇苓芷。蘇苓芷接過玉佩,仔細端詳片刻,隨後走到禦獸師面前,取下他頭上的白羽。禦獸師此時已嚇得渾身冷汗,連忙退後兩步:“聖姑,此物是我奉幫主之命搶得,還需跟幫主覆命!還請歸還。”

“你還以為我稀罕這功勞呢?”蘇苓芷不屑地將玉佩扔還給他。此時院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顯然人數不少。禦獸師臉色一變,急忙躲到樹後:“他們來了!”

如月皺眉道:“小姐,若是被他們發現這人藏在樂坊,咱們也要被懷疑。”

“我在隔壁懷遠坊有一個容身所,只要聖姑想辦法送我出坊,我絕不再叨擾添煩。”

“自己滾出去,小姐才懶得理你們天狼星的破事。”如月冷冷道。

如煙也附和道:“就是。即刻滾出樂坊,自求多福吧。”

此時一名丫鬟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小姐,顏公子來了,在前廳求見。”

蘇苓芷沒想到顏奪此時會來,稍加思索後,向如月使了個眼色。如月心領神會。如煙厭惡地瞪了禦獸師一眼,隨即轉身跟著蘇苓芷離去。

顏奪和魯達海正在前廳等候,蘇苓芷帶著如煙從內室走出。顏奪一襲青衫,眉目如畫,俊朗非凡。魯達海則是一副憨厚模樣,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二人來訪似乎與禦獸師並無關系。

“顏公子,魯大哥,你們怎麽今日有空來聽曲?”蘇苓芷微微一笑問道。

“蘇姑娘,少爺今日不聽曲,是特地來邀你的。”魯達海道。

“邀我?是有什麽喜事麽?”蘇苓芷疑惑問道。

“之前你不是說,想賞花卻無奈去不了洛陽嘛。我在長安也辦了一場花宴。來邀你去太白樓一同賞花。”顏奪微微一笑,目光溫柔如水。

“‘曲江花宴’是顏公子辦的?!”如煙驚詫大喊。

“你知道?”魯達海詫異回答。

“我今日出門采買,看到滿大街都是各色鮮花。他們說,今年這個花宴,是要把洛陽的萬花節比下去。我還以為是京兆府辦的呢。”

顏奪淡然一笑:“上苑萬花節是武後朝傳下來的傳統盛會。我們不過是借著東風也熱鬧一把,沾沾萬花節的人氣罷了。”

魯達海憨厚地笑著,臉上綻放出榮耀的自信:“也順便多做幾筆生意。”

蘇苓芷微微一笑,轉頭看向如煙:“如煙,顏公子是做大生意的,謀慮精深,擘畫高遠,你就別跟著街聞巷議瞎起哄了。”

如煙吐了吐舌頭,笑道:“是是。顏公子,你就請小姐一個人啊?我們呢?”她用手揮了一圈不遠處的樂工和丫鬟們,眼中帶著幾分期待。

顏奪笑道:“自然是連著樂坊裏所有人一起請了。”

“那太好了!謝謝顏公子!”如煙頓時喜笑顏開。

魯達海環顧四周,忽然問道:“怎麽沒見到如月姑娘?”

如月的聲音從內室傳來:“我在呢。在後花園打理花卉,沒迎接顏公子魯大哥!還請恕罪!”

她快步走來,向二人行禮,眼中帶著幾分歉意。

顏奪和魯達海交換了一下眼神,心領神會。

魯達海笑道:“那我們現在走吧?車馬已經在外面了。”

蘇苓芷看了看天色,微微遲疑:“現在就去麽?時間還早……”

顏奪笑道:“我讓二娘備好了茶點,吃吃茶時間就到了。”

蘇苓芷看向如月,如月眨了眨眼睛,暗中點頭。

蘇苓芷微微一笑:“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如月如煙,吩咐大家閉店打烊吧。”如月和如煙齊聲應允,坊內眾人開始收拾閉店。

一盞茶的工夫過後,玲瓏樂坊打烊歇業,栓門上鎖。葉嗔帶領宋甲、張乙和紫微使們蹲守在門口不遠處,看著所有人上了馬車離開。

“所有人都走了?”葉嗔低聲問道。

“從人頭來看,還有兩名丫鬟,兩個護院留守。”

“知道怎麽做吧?”

宋甲和張乙齊聲應道:“知道,老規矩。”

“搜認真點,任何角落都別放過。也不要留下任何痕跡。”葉嗔叮囑道。

“喏!”

宋甲一揮手,幾名鑒察使蒙上面紗,翻進了玲瓏樂坊的院子。

樂坊內,兩名護院巡完了一圈,確定院內安全無虞,先後坐到亭子前的石桌椅前喝酒吃點心。

“唉,阿發。這麽好的萬花宴,就把咱們幾個留在樂坊裏。沒勁!”護院阿財嘆了口氣,頗有不甘。

阿發笑道:“我是不愛看什麽花,有啥好看的?平日事忙,難得有如此清閑光景,喝喝小酒不是更滋潤?”

阿財點點頭:“也對,幹杯!”

兩人碰杯喝酒,沒一會就趴在桌上昏倒過去。宋甲和張乙從亭子上躍下,相視一笑。宋甲打了個唿哨,葉嗔和紫微使們躍墻進入院子,在宅內各個角落搜索。兩名丫鬟也暈睡在庭院的秋千上,葉嗔等人悄無聲息地從二人身邊走過,分散到院外屋內各個角落開始搜查。

平康坊內,太白樓門口。

街市上人頭攢動,歌舞喧囂,彩綢也已纏滿槐樹枝頭。

當壚的少年用長柄銅勺攪動葡萄釀,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起漣漪。趕來行商的波斯人掀開駱駝背上絢爛的氈毯,露出五顏六色的琉璃盞,在夕陽下折射出七彩虹光,引得一眾貴婦駐足讚嘆購買。一名游俠兒縱身躍上旗桿,劍尖輕挑便取下最高處的牡丹燈籠。

當街最顯眼的地方,紮起了各色各樣的花架。各色花卉在架上爭奇鬥艷,盡顯婀娜。有國色天香的牡丹,有妖嬈嫵媚的玫瑰,有夜合歡與素馨花,還有櫻花、玉蘭紫荊、莢蒾碧桃、海棠丁香,和來自西域的奇花曼陀羅。從太白樓最高處的鎏金露臺上,垂下一幅十丈長的鮫綃,點點熒光自綃面滲出,竟是數千片花瓣拼成的"萬花來朝"四個篆字。

如月和如煙攜手在人群和花卉展架前逡巡,心有旁騖地欣賞各色花卉。如煙趁著無人的空當與如月竊竊私語。

如煙低聲問道:“如月,那人你安排妥當了沒?”

“妥了。要不是小姐吩咐,我才懶得理他。”

如煙心有不忿:“待得風聲過了,立刻讓他走人。”

“那是自然的。”二人聊著天,如月的眼睛瞥向對面的太白樓上,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天字廂房的窗前,顏奪和蘇苓芷坐在窗前俯瞰街頭盛景,蘇苓芷探頭向著樓下看去,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顏公子,上次見面時,尚未聽你提起這萬花盛宴之事。為何忽然就辦起來了?”蘇苓芷輕聲問道。

“也是臨時動念的意外之舉。我不是任著縣裏商會會長之職,商會的行頭們與我會商,抱怨說每年五月洛陽的萬花節一開,就把長安的商家和客流全都搶了去,各行各業的生意都頗受影響,要我想想辦法。正好縣令正在升遷考課期,想做點政績出來讓皇上看到,我就牽了個頭。”顏奪故作不經意地答道。

蘇苓芷t聽完,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只是因為這個麽?”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顏奪看了她一眼,聞言回道。

“是什麽?”

“上次你不是說過的麽?萬花節若是在長安,你定要一睹為快。”

“原來你還記得……”蘇苓芷低頭赧顏一笑,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你說的話,我當然不會忘。”顏奪的話裏帶著親昵,蘇苓芷不禁心中一動,又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恰巧此時,如月和如煙興致勃勃地跑了進來。如煙滿臉歡笑地誇讚道:“顏公子,你可真厲害!咱們今日可算是開了眼了,二十年沒見過的花,今日全都見識完了。”

“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萬花宴還沒開始呢。”金霓裳也跟著走了進來,笑道。蘇苓芷指著街頭正對著窗外一個三層樓高,被紅布蓋住的神秘物件問道:“二娘,對面這紅布蓋著的,才是今日的重頭戲吧?”

“還是蘇姑娘慧眼。”金霓裳點頭一笑,轉向顏奪,“少爺,吉時到了。”

“揭彩開宴吧。”

金霓裳領命走到窗口,向對面和樓下各做了個手勢。樓下一名專司主持的都知心領神會,走到高臺上朗聲說道;“各位,吉時已到!我宣布,長安首屆‘曲江花宴’正式揭禮!”

話音未落,現場鑼鼓齊鳴,早已準備好的焰火忽然點燃,一團團鮮艷的焰火升空,綻放出光彩奪目的華彩。街頭的人群頓時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呼聲。顏奪的眼睛裏閃爍著焰火倒映的光芒,星光熠熠般閃爍,讓蘇苓芷心旌搖曳。

都知指揮現場工匠將紅布揭下,只見高臺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色花卉植株組成的小盆景集群,所有的盆景組成了一個婀娜多姿的坐姿美女撫琴形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人群鼓噪起來,紛紛拍手稱讚,被這巧奪天工的心思設計折服。

如月驚嘆道:“二娘,這位婀娜多姿的女子,是哪位神仙?”

金霓裳笑道:“這是位列古今三大才女之一的卓文君。文君愛賞花,善彈琴。姿容嬌美,芳華絕代。”

“她和司馬相如的故事,我在話本裏看過。《鳳求凰》我還會唱呢。”如煙興奮道。

後場的琴師奏起琴音,琴音餘音繞梁,歌者與琴師在對面樓裏若隱若現。所有人又停下了話語,仰頭屏住呼吸聆聽。歌者唱道:“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一首歌曲畢,樓下掌聲雷動,如煙和如月也驚呆了。

如煙拍掌讚嘆:“太美了,太好聽了!”

“雖未見識過上苑萬花節是何景象,我想肯定是比不了咱們這曲江花宴的了。”蘇苓芷微微一笑。

“蘇姑娘慧眼!”金霓裳笑著應答。

如月盯著花植卓文君看了半晌,忽然說道:“奇怪……我看這卓文君的容貌儀態,似乎頗像一個人……”

如煙聞言也湊上去看了一會,忍不住叫起來:“小姐,這不是你麽?”

“還真是……小姐,這就是你彈琴的樣子啊,一模一樣!”如月恍然大悟。二人話是對蘇苓芷說的,眼睛卻瞟向一旁的顏奪。

蘇苓芷臉頰微紅,嗔怪道:“胡言亂語,怎能拿我與千古才女相提並論?沒地讓人哂笑!”

“那確實是像嘛……顏公子,你不會是讓人照著我家小姐的畫像做的吧?”如煙問道。

“以我家小姐的姿容才氣,若是比作卓文君倒也沒什麽不妥。”如月不禁點頭。

“如煙如月,再敢胡說八道,回去重重地罰你們。”

蘇苓芷眼角含俏,嗔了二人一嘴。顏奪則微微一笑,說道:“她們並未胡說。這盆景工匠醞釀迫久,一直無法揣摩到卓文君風姿,我便讓他們揣摩你彈琴時的容姿來創作。多有唐突,還請蘇姑娘恕罪。”

蘇苓芷聞聽此言,縱是鐵石心腸,內心也不免有所觸動,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如月是個機靈的,對如煙使了使眼色,便開始助攻:“顏公子,既然唐突了我家小姐,你可有什麽法子補償啊?”

顏奪笑道:“來人!”

他招呼了一聲,管家老金命人搬了一株花卉進來,擺在三人面前的茶幾上。此花香氣撲鼻,殊為罕見。

如煙驚嘆道:“好香啊!這是什麽花?我剛才在街上都沒見過!”

顏奪笑道:“這是玉蕊花,僅在唐昌觀、集賢苑及翰林院等宮苑內有栽植,一般人是很難看到的。”

金霓裳笑道:“蘇姑娘,你可知這玉蕊花的來歷?”

蘇苓芷點頭:“玉蕊花不僅在花中極為稀罕,且地位極高,與崇敬寺的牡丹、鶴林寺的杜鵑並稱三大‘國花’。明皇之女唐昌公主頗愛此花,曾在自己的唐昌觀中親手種植。據說每當她的玉蕊花盛開時,就會有仙女降臨,折枝帶走,留下異香芬馥,經久不散。”

金霓裳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讚嘆,將玉蕊花往她面前端了端:“蘇姑娘果然博學多聞,連唐昌觀玉蕊花游仙之說都了然於胸。看來這株玉蕊是得其所歸了。”

蘇苓芷微微搖頭:“如此貴重的禮物,苓芷不敢愧受。還請顏公子收回吧。”

顏奪笑道:“這是我賠給你唐突之罪的,你就收下吧。”

如月笑道:“那就謝謝顏公子了!”

她老不客氣地收下玉蕊花,端到自己身旁,對蘇苓芷瞪視的眼神視而不見。

顏奪再一拍手,老金又取了一壇陳年老酒放到茶幾上。

顏奪笑道:“既是賠禮,怎能有花無酒呢?這壇郢州春,也算是我對蘇姑娘的一點歉意吧。”

如月好奇道:“我聽過土窟春、石凍春、劍南燒春。這郢州春又是什麽酒?怎麽從未聽過?”

金霓裳笑道:“郢州春產地在山南東道的鐘祥,是比劍南燒春更為名貴和稀罕的皇家貢酒。李白在詩中曾說‘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聽過吧?這一鬥能賣萬錢的酒,便是郢州春。”

如煙驚嘆道:“哇!如此昂貴的酒,別說是喝了,我連聽都沒聽過。”

顏奪笑道:“翰林學士李肇寫《唐國史補》,奉郢州春為酒中第一。宮內有一個皇家酒坊,更是以‘郢酒坊’為名的。”

如月笑道:“小姐,今日顏公子是有備而來啊。這道歉的禮物簡直太有誠意了。”

顏奪笑道:“老金,你先幫蘇姑娘將這兩件送到府上吧。”

如月擺手道:“不用不用!小姐留此飲酒賞花,我跟如煙送這貴重禮物回去便好。小姐,您說呢?”

蘇苓芷點頭:“嗯。”

她見如月眼神流轉另有深意,心領神會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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