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虧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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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虧本生意
蘇苓芷走進太白樓的時候，大廳裏正在舉行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賽。
金碧輝煌的大廳裏人頭攢動。正廳中央的舞臺上，洛輕塵正在翩翩起舞，樂師們在一旁管弦樂伴奏，聽眾們看得如癡如醉。
舞者正是今年的奪冠熱門，有著“小嫦娥”之稱的翡翠樓頭牌舞姬洛輕塵。她已經連續三屆奪得太白樓的年度花魁，今年自然也是眾望所歸。
“這一曲《十面埋伏》，氣勢雄渾、剛柔並濟。以一人之力，竟然舞出了千軍萬馬的豪氣。‘小嫦娥’果然名不虛傳啊！”一名衣冠華貴的老者忍不住擊節讚嘆，贏得一眾賓客紛紛點頭。
“洛輕塵！洛輕塵！洛輕塵！”隨著一曲舞畢，洛輕塵躬身謝幕，人群自發地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翡翠樓的烈火嬢嬢面露得意之色，走上臺擡將洛輕塵迎入後臺，轉頭以手勢示意所有人安靜。
“翡翠樓感謝大家的擡愛。”
華服老者道：“烈火嬢嬢，今年這花魁又是你家的啦！”
烈火嬢嬢笑靨如花，道：“韓禦史過獎了。這邊還有這許多傾國傾城的娘子呢。在金二娘正式揭曉花魁之前，咱可不敢說這大話。各位妹妹，還有誰想要上臺挑戰的嗎？”
舞臺一側的舞姬們紛紛低下頭，無人敢擡頭對上她的目光。烈火嬢嬢傲嬌地昂起頭睥睨群芳。
“奴家來試試吧。”一個嬌美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
眾人一陣嘩然，循聲望去，人群自覺讓開一個通道。蘇苓芷一襲淡雅素袍，懷抱一只碧眼波斯貓，施施然走到大廳中央，身後兩名侍女將懷中抱著的一把殘琴和小凳擺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傾國傾城之姿所吸引。頃刻間，整座大堂似乎頓時亮堂了不少。
烈火嬢嬢面露輕蔑之色，鼻中輕哼一聲，道：“這位娘子看著有點面生，不知是京城哪座樂坊的？”
蘇苓芷欠身道：“小女子初到長安尚無居所，正待尋個落腳之處。不巧趕上了今日盛會。一時技癢，鬥膽上臺獻曲一首，讓大家見笑了。”
烈火嬢嬢笑道：“原來是個路過的。你可知在座的都是京城乃至全唐的樂藝行家？你可知稍有差池，便會貽笑大方？”
“奴家惶恐，但願鬥膽一試。”
“行，那你彈一曲來聽聽吧。”烈火嬢嬢語氣頗為不悅地甩下一句話，退到洛輕塵身邊。
賓客們一陣騷動，紛紛簇擁向前，想看看這位大膽的無名樂姬有何表現。人群中早有嘴碎的好事者低聲議論紛紛。
“這女子怕不是瘋了吧？名不見經傳，抱著一把破琴就敢上去挑戰洛輕塵？”
“嘿，小地方來的丫頭，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花魁大賽跟她家鄉的廟會一樣呢。”
眾人發出一陣小小的哄笑，入得烈火嬢嬢的耳中頗為愜意。
蘇苓芷卻並不介意，她於琴前端坐，引頸撫琴，開始彈奏。
“是霓裳羽衣曲。”數拍之後，有行家便已辨出曲名。
“似乎有些不像……”
“確乎是霓裳羽衣曲。只是……這是哪個版本？怎麽從未聽聞過？”
隨著琴音漸入佳境，所有人都陷入沈默之中。旋律愈來愈自信而華麗，令所有人因陶醉而沈溺，因沈溺而臣服。恍惚之間，俯仰之間的蘇苓芷仿若飛天仙人之姿，將古往今來之上宇下宙的美，盡然囊括在一襲羽衣之中。
“天闕沈沈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這……這是初版的《霓裳羽衣曲》！”韓禦史忽然激動得雙手開始顫抖，聲音也有些發顫：“想不到老朽殘軀餘年，還有幸能聽到有人再奏出這盛世唐音！”
太白樓裏最不缺的就是詩樂行家。經他提醒，又有幾人點頭確認，蘇苓芷彈奏的正是失傳已久的開元初譜《霓裳羽衣曲》。
“這《霓裳羽衣曲》，是開元、天寶年間隆盛一時的曲子，堪稱國樂天籟。”一名方臉書生接話問道：“天寶亂後，宮廷就沒有再演出此曲，原曲的曲譜也寂寂不傳了。此後多年，民間雖偶現佚曲曲譜，也是模仿再譜之作，其中諸多錯漏改編，不覆當年原樣。不知大人是如何辨得這便是開元初譜？”
“今日所彈此曲，樂調優美精妙，音韻構思奇絕，繁盛之氣充盈堂宇，有如夢回盛世，比老朽此生聽過的任何版本都要高妙甚多。今日能聆聽此曲，便是死也無憾了！”韓禦史此時已情難自已，用衣袖抹去眼角的兩滴老淚，臉上煥出別樣的光彩。
眾人見他情真意切，讚嘆之餘不免都是一陣唏噓。
太白樓沸騰了。附近四坊的百姓聞聲索人，為了一睹蘇苓芷的風采全部湧了過來，將太白樓門前的大街堵了個水洩不通。
平康坊上一次出現如此萬人空巷的瘋狂，還是明皇帶著貴妃來吃金陵鹽水鴨。
一曲已畢，眾人正在議論紛紛，太白樓的管家老金走了出來，恭敬地向蘇苓芷鞠了一躬，道：“這位娘子好琴藝，我家主人內廂有請。”
蘇苓芷似乎並不驚訝，微微一笑地點頭，示意侍女收起殘琴，跟在老金身後上樓。
一眾賓客引頸目送她消失在樓梯間，猶自誇讚不已。
太白樓“地”字廂房在三樓。
老金把蘇苓芷領到一間布置雅致的廂房內，命小廝上了茶點。一名身著大紅錦袍，頭頂高髻雲鬢的女子推門而入。她滿面笑容地走到蘇苓芷面前，親昵地握住她的手，誇讚道：“妹妹，你這一曲《霓裳羽衣曲》，真天人也。明日開始，全長安城必會傳頌你的大名！”
“姐姐過獎了。”蘇苓芷頷首低眉，輕聲回道。
“不過獎，一點也不過獎。姐姐我聽得是如癡如醉、不知肉味，故冒昧邀你到此一敘。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金霓裳，是這太白樓的掌櫃。大家都喚我一聲金二娘。”
“姐姐如此年輕就是長安第一樓的金字掌櫃，令人敬佩。小女子蘇苓芷，青州人氏。初來京城，還請姐姐多多照拂。”
“妹妹過謙了。蘇苓芷，果然是人如其名，岸芷汀蘭，國色天香。”金二娘一邊說著話，一邊眼睛在蘇苓芷身上反覆地打量。二人一番寒暄之後，少了許多初見的矜持。金二娘開始進入正題。
“蘇妹妹到我這太白樓，應該不僅僅是來彈琴的吧？”她笑吟吟地問道。
“t姐姐明鑒。實不相瞞，此次登門拜訪，確實是有一事相求。”
“但講無妨。我們頗為投緣，若有什麽事我能幫上忙的，定不推辭。”
蘇苓芷道：“此次我從青州來京城，其實是想開一家樂坊。妹妹初來乍到，帶著十幾名舞樂姬在身邊，卻找不到落腳之處，還只能暫住在客棧裏。都說這長安城一百零八坊，有七十多坊皆是太白樓的產業，故而鬥膽想向姐姐買一幢地段好些的宅院。”
“原來是照顧生意，那是好事呀。太白樓旗下倒確實是有幾座宅子想要出手，不知妹妹看中的是哪個？打算出多少銀子？”
蘇苓芷微微一笑，命侍女將殘琴從包裹內區出，擺在金二娘面前。“妹妹遠道而來，身邊並無長物。這琴為家傳之物，頗有些來歷。如今生活所迫，不得不忍痛割愛。我想以此琴向姐姐換宣陽坊內‘酉宅’，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金二娘聞言，本來微笑著的臉頓時僵住。她仔細打量了一番蘇苓芷，不露聲色地說道：“蘇姑娘，莫不是來跟我說笑的？你可知那‘酉宅’乃是當年開國將軍樊興故宅，占地八畝有餘，有房二十七間，以當下房價，起碼值兩百貫。”
蘇苓芷道：“若非流落異鄉，走投無路，我也不想出此下策。只因樂坊若要保證客源，必須地處繁華地段。若是在城南選一塊偏僻的宅邸，自是簡單的。但是只怕不出一月，我手下這十幾人就連飯都沒得吃了。今日若二娘能幫我這個忙，助我度過難關，將來願以三倍價格贖回此琴。”
“蘇姑娘，此事恐怕……”金二娘眉頭微皺，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門外一名男子的聲音打斷。
“這樁虧本生意，做不得。”
一名白衣錦袍的青年男子推門進入房間，消瘦俊美的臉龐，帶著一絲雲淡風輕的笑意。
金二娘起身行禮，說：“少爺，您說的是。我也是這般與蘇姑娘說。”
“不，我是說蘇姑娘虧了。”顏奪轉頭笑吟吟地看著蘇苓芷，說道：“太白樓在平康坊還有一幢宅子，是當年萊國公杜如晦的居所。我若用這宅子和你換，你意下如何？”
這句話不僅令金二娘大吃一驚，連蘇苓芷都面露疑惑。
她說道：“杜宅？那是平康坊南曲名宅，距離太白樓不足十丈，推窗便可臨窗相望，可謂千金不換的好地段、好宅子。這宅子比‘酉宅’更勝十倍，我雖心儀已久，卻從不敢奢望。只是不知……”她的眼神看向金二娘，又看了看顏奪。
金二娘道：“這位是太白樓的東家，顏奪顏公子。他說的話，自然是比我管用的。不過少爺，只是一把琴就……”
顏奪微笑道：“二娘，你一向以見多識廣、眼光獨到著稱，想不到卻也有走眼的時候。”他走到殘琴前坐下，隨手撥了幾下琴弦。琴聲悠揚飄蕩，極為悅耳。
“瑤臺琢玉，果然名不虛傳。”他讚嘆道。
金二娘聞言動容道：“公子，你說這把琴是……”
金二娘嘖嘖稱讚道：“若這真是瑤臺琢玉，那反倒是我們占了便宜了。”
蘇苓芷驚喜道：“原來這琴竟還有如此淵源？今日倒是受教了！顏公子博聞廣識，慧眼識珠，小女子深感敬佩。”
“蘇姑娘，我買這琴，還有一個不情之請的提議，不知可否答允？”
蘇苓芷道：“公子但說無妨。”
“我想收下這琴後，依然將它借你使用。但我有一個條件，你每月初一、十五，必須到我太白樓來撫琴一曲。你意下如何？”
蘇苓芷疑惑不解：“公子既然斥如此巨資購下此琴，不知為何又借還於我？”
顏奪悠悠道：“正因名琴曠世難得，更須有驚世之藝方配得彈奏。我太白樓雖自詡網羅天下琴師，今日卻感到配彈奏此琴者，除你之外竟一個都沒有，故有此請。若蘇姑娘覺得唐突，就當我沒說過吧。琴我依然會買下，只是若將其束之高閣，令其蒙塵守寂，未免可惜。”
蘇苓芷面露喜色，微微屈膝作禮道：“多謝顏公子盛意，自是求之不得。”
金霓裳站在一旁，為顏奪的提議詫異不已。金二娘不僅是太白樓的掌櫃，更是紫微閣七大旗主之一。她執掌的天權旗，掌管著紫微閣旗下二百九十六州生意的財政大權。饒是她跟隨顏奪多年，卻從未見他做過如此虧本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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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苓芷走進太白樓的時候，大廳裏正在舉行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賽。
金碧輝煌的大廳裏人頭攢動。正廳中央的舞臺上，洛輕塵正在翩翩起舞，樂師們在一旁管弦樂伴奏，聽眾們看得如癡如醉。
舞者正是今年的奪冠熱門，有著“小嫦娥”之稱的翡翠樓頭牌舞姬洛輕塵。她已經連續三屆奪得太白樓的年度花魁，今年自然也是眾望所歸。
“這一曲《十面埋伏》，氣勢雄渾、剛柔並濟。以一人之力，竟然舞出了千軍萬馬的豪氣。‘小嫦娥’果然名不虛傳啊！”一名衣冠華貴的老者忍不住擊節讚嘆，贏得一眾賓客紛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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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樓感謝大家的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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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嬢嬢笑靨如花，道：“韓禦史過獎了。這邊還有這許多傾國傾城的娘子呢。在金二娘正式揭曉花魁之前，咱可不敢說這大話。各位妹妹，還有誰想要上臺挑戰的嗎？”
舞臺一側的舞姬們紛紛低下頭，無人敢擡頭對上她的目光。烈火嬢嬢傲嬌地昂起頭睥睨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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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陣嘩然，循聲望去，人群自覺讓開一個通道。蘇苓芷一襲淡雅素袍，懷抱一只碧眼波斯貓，施施然走到大廳中央，身後兩名侍女將懷中抱著的一把殘琴和小凳擺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傾國傾城之姿所吸引。頃刻間，整座大堂似乎頓時亮堂了不少。
烈火嬢嬢面露輕蔑之色，鼻中輕哼一聲，道：“這位娘子看著有點面生，不知是京城哪座樂坊的？”
蘇苓芷欠身道：“小女子初到長安尚無居所，正待尋個落腳之處。不巧趕上了今日盛會。一時技癢，鬥膽上臺獻曲一首，讓大家見笑了。”
烈火嬢嬢笑道：“原來是個路過的。你可知在座的都是京城乃至全唐的樂藝行家？你可知稍有差池，便會貽笑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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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你彈一曲來聽聽吧。”烈火嬢嬢語氣頗為不悅地甩下一句話，退到洛輕塵身邊。
賓客們一陣騷動，紛紛簇擁向前，想看看這位大膽的無名樂姬有何表現。人群中早有嘴碎的好事者低聲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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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地方來的丫頭，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花魁大賽跟她家鄉的廟會一樣呢。”
眾人發出一陣小小的哄笑，入得烈火嬢嬢的耳中頗為愜意。
蘇苓芷卻並不介意，她於琴前端坐，引頸撫琴，開始彈奏。
“是霓裳羽衣曲。”數拍之後，有行家便已辨出曲名。
“似乎有些不像……”
“確乎是霓裳羽衣曲。只是……這是哪個版本？怎麽從未聽聞過？”
隨著琴音漸入佳境，所有人都陷入沈默之中。旋律愈來愈自信而華麗，令所有人因陶醉而沈溺，因沈溺而臣服。恍惚之間，俯仰之間的蘇苓芷仿若飛天仙人之姿，將古往今來之上宇下宙的美，盡然囊括在一襲羽衣之中。
“天闕沈沈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這……這是初版的《霓裳羽衣曲》！”韓禦史忽然激動得雙手開始顫抖，聲音也有些發顫：“想不到老朽殘軀餘年，還有幸能聽到有人再奏出這盛世唐音！”
太白樓裏最不缺的就是詩樂行家。經他提醒，又有幾人點頭確認，蘇苓芷彈奏的正是失傳已久的開元初譜《霓裳羽衣曲》。
“這《霓裳羽衣曲》，是開元、天寶年間隆盛一時的曲子，堪稱國樂天籟。”一名方臉書生接話問道：“天寶亂後，宮廷就沒有再演出此曲，原曲的曲譜也寂寂不傳了。此後多年，民間雖偶現佚曲曲譜，也是模仿再譜之作，其中諸多錯漏改編，不覆當年原樣。不知大人是如何辨得這便是開元初譜？”
“今日所彈此曲，樂調優美精妙，音韻構思奇絕，繁盛之氣充盈堂宇，有如夢回盛世，比老朽此生聽過的任何版本都要高妙甚多。今日能聆聽此曲，便是死也無憾了！”韓禦史此時已情難自已，用衣袖抹去眼角的兩滴老淚，臉上煥出別樣的光彩。
眾人見他情真意切，讚嘆之餘不免都是一陣唏噓。
太白樓沸騰了。附近四坊的百姓聞聲索人，為了一睹蘇苓芷的風采全部湧了過來，將太白樓門前的大街堵了個水洩不通。
平康坊上一次出現如此萬人空巷的瘋狂，還是明皇帶著貴妃來吃金陵鹽水鴨。
一曲已畢，眾人正在議論紛紛，太白樓的管家老金走了出來，恭敬地向蘇苓芷鞠了一躬，道：“這位娘子好琴藝，我家主人內廂有請。”
蘇苓芷似乎並不驚訝，微微一笑地點頭，示意侍女收起殘琴，跟在老金身後上樓。
一眾賓客引頸目送她消失在樓梯間，猶自誇讚不已。
太白樓“地”字廂房在三樓。
老金把蘇苓芷領到一間布置雅致的廂房內，命小廝上了茶點。一名身著大紅錦袍，頭頂高髻雲鬢的女子推門而入。她滿面笑容地走到蘇苓芷面前，親昵地握住她的手，誇讚道：“妹妹，你這一曲《霓裳羽衣曲》，真天人也。明日開始，全長安城必會傳頌你的大名！”
“姐姐過獎了。”蘇苓芷頷首低眉，輕聲回道。
“不過獎，一點也不過獎。姐姐我聽得是如癡如醉、不知肉味，故冒昧邀你到此一敘。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金霓裳，是這太白樓的掌櫃。大家都喚我一聲金二娘。”
“姐姐如此年輕就是長安第一樓的金字掌櫃，令人敬佩。小女子蘇苓芷，青州人氏。初來京城，還請姐姐多多照拂。”
“妹妹過謙了。蘇苓芷，果然是人如其名，岸芷汀蘭，國色天香。”金二娘一邊說著話，一邊眼睛在蘇苓芷身上反覆地打量。二人一番寒暄之後，少了許多初見的矜持。金二娘開始進入正題。
“蘇妹妹到我這太白樓，應該不僅僅是來彈琴的吧？”她笑吟吟地問道。
“t姐姐明鑒。實不相瞞，此次登門拜訪，確實是有一事相求。”
“但講無妨。我們頗為投緣，若有什麽事我能幫上忙的，定不推辭。”
蘇苓芷道：“此次我從青州來京城，其實是想開一家樂坊。妹妹初來乍到，帶著十幾名舞樂姬在身邊，卻找不到落腳之處，還只能暫住在客棧裏。都說這長安城一百零八坊，有七十多坊皆是太白樓的產業，故而鬥膽想向姐姐買一幢地段好些的宅院。”
“原來是照顧生意，那是好事呀。太白樓旗下倒確實是有幾座宅子想要出手，不知妹妹看中的是哪個？打算出多少銀子？”
蘇苓芷微微一笑，命侍女將殘琴從包裹內區出，擺在金二娘面前。“妹妹遠道而來，身邊並無長物。這琴為家傳之物，頗有些來歷。如今生活所迫，不得不忍痛割愛。我想以此琴向姐姐換宣陽坊內‘酉宅’，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金二娘聞言，本來微笑著的臉頓時僵住。她仔細打量了一番蘇苓芷，不露聲色地說道：“蘇姑娘，莫不是來跟我說笑的？你可知那‘酉宅’乃是當年開國將軍樊興故宅，占地八畝有餘，有房二十七間，以當下房價，起碼值兩百貫。”
蘇苓芷道：“若非流落異鄉，走投無路，我也不想出此下策。只因樂坊若要保證客源，必須地處繁華地段。若是在城南選一塊偏僻的宅邸，自是簡單的。但是只怕不出一月，我手下這十幾人就連飯都沒得吃了。今日若二娘能幫我這個忙，助我度過難關，將來願以三倍價格贖回此琴。”
“蘇姑娘，此事恐怕……”金二娘眉頭微皺，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門外一名男子的聲音打斷。
“這樁虧本生意，做不得。”
一名白衣錦袍的青年男子推門進入房間，消瘦俊美的臉龐，帶著一絲雲淡風輕的笑意。
金二娘起身行禮，說：“少爺，您說的是。我也是這般與蘇姑娘說。”
“不，我是說蘇姑娘虧了。”顏奪轉頭笑吟吟地看著蘇苓芷，說道：“太白樓在平康坊還有一幢宅子，是當年萊國公杜如晦的居所。我若用這宅子和你換，你意下如何？”
這句話不僅令金二娘大吃一驚，連蘇苓芷都面露疑惑。
她說道：“杜宅？那是平康坊南曲名宅，距離太白樓不足十丈，推窗便可臨窗相望，可謂千金不換的好地段、好宅子。這宅子比‘酉宅’更勝十倍，我雖心儀已久，卻從不敢奢望。只是不知……”她的眼神看向金二娘，又看了看顏奪。
金二娘道：“這位是太白樓的東家，顏奪顏公子。他說的話，自然是比我管用的。不過少爺，只是一把琴就……”
顏奪微笑道：“二娘，你一向以見多識廣、眼光獨到著稱，想不到卻也有走眼的時候。”他走到殘琴前坐下，隨手撥了幾下琴弦。琴聲悠揚飄蕩，極為悅耳。
“瑤臺琢玉，果然名不虛傳。”他讚嘆道。
金二娘聞言動容道：“公子，你說這把琴是……”
金二娘嘖嘖稱讚道：“若這真是瑤臺琢玉，那反倒是我們占了便宜了。”
蘇苓芷驚喜道：“原來這琴竟還有如此淵源？今日倒是受教了！顏公子博聞廣識，慧眼識珠，小女子深感敬佩。”
“蘇姑娘，我買這琴，還有一個不情之請的提議，不知可否答允？”
蘇苓芷道：“公子但說無妨。”
“我想收下這琴後，依然將它借你使用。但我有一個條件，你每月初一、十五，必須到我太白樓來撫琴一曲。你意下如何？”
蘇苓芷疑惑不解：“公子既然斥如此巨資購下此琴，不知為何又借還於我？”
顏奪悠悠道：“正因名琴曠世難得，更須有驚世之藝方配得彈奏。我太白樓雖自詡網羅天下琴師，今日卻感到配彈奏此琴者，除你之外竟一個都沒有，故有此請。若蘇姑娘覺得唐突，就當我沒說過吧。琴我依然會買下，只是若將其束之高閣，令其蒙塵守寂，未免可惜。”
蘇苓芷面露喜色，微微屈膝作禮道：“多謝顏公子盛意，自是求之不得。”
金霓裳站在一旁，為顏奪的提議詫異不已。金二娘不僅是太白樓的掌櫃，更是紫微閣七大旗主之一。她執掌的天權旗，掌管著紫微閣旗下二百九十六州生意的財政大權。饒是她跟隨顏奪多年，卻從未見他做過如此虧本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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