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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紫微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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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紫微閣

長安城。金光門。

馬隊飛奔到門口。魯達海拿出入城文牒給城門郎看過後,眾人驅馬飛奔入城。馬隊在長安大街上飛速奔馳,整齊的馬蹄聲震震入耳,百姓紛紛為之側目。慕容靖和重陽在鋪子前買蒸胡,也被吸引得轉頭張望t。

顏奪和魯達海帶著幾名親隨,一路策馬狂奔直奔長安,在官道上揚起高高的煙塵。他們來到城門,向城門郎出示了過所後一步也沒有耽擱,滴答的馬蹄聲震動著整座大街,引來無數百姓側目觀看。慕容靖和重陽此時正在鋪子前買蒸胡,也忍不住轉頭看了看。

武相府白虎廳內,武元衡正在焦急地踱著步。

管家老程疾步入廳稟報:“啟稟丞相,顏帥到了。”

“那還磨蹭什麽?快傳!”武元衡急切道。話音未落,顏奪已帶著魯達海疾步走入議事廳,單膝跪拜。

“顏奪參見大人。”

“別多禮了,起來吧。”武元衡上前將顏奪扶起。魯達海也起身側立一旁。

“潼關之行,還順利嗎?”

顏奪點頭道:“還算順遂。滄州、定州、幽州三地的兵馬財物貨殖流轉動向,目前尚未發現異常。青州……”

“我已收到消息,青州的事已辦妥了。做得很好。”

顏奪躬身道:“大人,延禧門案如何了?”

武元衡嘆了口氣,道:“全無頭緒。所以才百裏加急叫你回來。此事詭譎突兀,又事關國運,除你之外無人可以勝任。”他將曇景和尚發現《乙巳占》,太子護送國寶入宮,在延禧門前遭遇血霧殺手被劫之事一一告知。

顏奪吃驚道:“長安城裏竟潛藏著如此厲害的組織,我們竟全然不知?是我失職了!”

武元衡道:“這《乙巳占》的秘密,連聖人都未必知曉。賊人卻能搶先一步得知消息,將其劫走。其勢力隱藏之深,圖謀之大,恐怕遠超我們的想象。”

“大人請放心。顏奪定舉紫微閣全員之力,在最快時間內找到兇手,奪回國寶。”顏奪振襟道。

武元衡緩緩走到他跟前,眼神慈愛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撣了撣他衣袂上的塵土,關切地說:“最近身體還好?最近事情多,辛苦你了。”

顏奪躬身揖手道:“無大礙,謝大人關心。”

長安街頭。

“長安百味,最好吃的還是這羊肉蒸胡。”重陽捧著剛買的蒸胡,擺著八方步,一邊大嚼一邊跟慕容靖高談闊論。

此時已近晌午,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走到了常安坊。

常安坊緊貼長安城西城墻,距南面城墻也僅有兩坊的路程。長安城的達官貴胄,多居住在西北向萬年縣各坊,靠近皇城與大明宮。東南各坊住的多是庶民百姓。且越往南走,人煙就越稀少。

到了常安坊這裏,便有很多坊宅無人居住,被開墾成了菜地。二人走在大街上,除了例行巡街的武侯,連出街的坊民都難得遇到一個。

“你確定那白貓就在坊內?”慕容靖問道。

“錯不了。我跟了它大半夜呢。”

“我被神策軍追捕差點被捕,你卻去玩貓?”慕容靖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幫你找降魔鈴嗎!”重陽嘿嘿一笑,“我們要是都被神策軍阻住了,那貓跑了可就難找了。長安城這麽大,你說是吧?所以神策軍剛進坊,我跳出地溝就直奔那小和尚指的方向追去了。那只貓遇墻翻墻,逢溝跳溝,你不知道多難追!我一直跟著它到了大慈恩寺附近。它轉頭往西,一路跑進了常安坊,就再也沒出來。”重陽略有些可惜地說,“可惜在坊門口遇到兩名值勤的武侯,不然我當時就跟進去了。”

“沒關系,常安坊不大,應該能找出來。最重要多是師父交代的事情有了進展,不必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了。”慕容靖欣慰地說,“這件事做的甚好,我會在師父面前多誇你幾句。”

“一言為定!”重陽得了他的誇獎,頗有些雀躍,“對了師兄,你是怎麽過來的?”

“我?”慕容靖打了個噴嚏,“我好像染了點風寒,頭腦有些昏昏沈沈點。昨晚翻過墻頭後的事,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有幾名神策軍在頭頂呼喝了一陣,沒發現我的藏身之處,就離開了。”

回首昨夜的經歷,他的記憶影影綽綽,確實有一種空濛的不現實感。

“你不是被降魔鈴給魔怔住了吧?”重陽摸了摸他的額頭。

經他一提醒,昨晚的種種又從腦海裏閃過。午夜馬隊、血霧廝殺、魔鈴幻術,這與慕容靖記憶裏的長安城相去甚遠。

降魔鈴到底是何來歷?為什麽會有如此神奇的力量?這一切,師父都沒有告訴過他。他想要完成師父交給的使命,恐怕前面的路要比想象中更加崎嶇。

二人走進常安坊,一陣難聞的糞味撲面而來。坊內人煙罕至,到處都是無人的坡宅和荒蕪的雜草,好似已經被廢棄了多年。眼前是一片菜地,有一個老農正拿著糞瓢在給菜地上糞。他們上前詢問了一番。老農說確有一只白貓經常在坊間出沒。此貓通體長毛,與一般的貓頗有不同,應是番邦胡人所養。二人順著老農所指的方向尋了一個多時辰,也沒有發現半點白貓的蹤跡。

“這破坊也太荒涼了,連野狗都見不到一只……”說著話,重陽正好拐過一個拐角,忽然張大了嘴巴,把後面的半截話咽了下去。一只大黃狗橫在路中間,正沖著他們齜著牙,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聲。

“千萬別讓它叫出來!”慕容靖一縱身想要撲向黃狗,卻被重陽拉住腰帶,險些摔了個狗吃屎。

重陽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包子,遠遠扔了過去。那狗大概是餓了太久,不待包子落地就一口吞下,只嚼了兩口,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你毒死它幹嘛?”他心中不忍道。

“這是胡人的蒙汗藥‘一步倒’,不會死的。”重陽得意地甩了甩頭。話未落音,巷子口又躥出兩只狗,對著他們狂吠起來。二人一陣手忙腳亂,終於將二狗放倒,剛籲一口氣,擡頭看到從四面的巷子口跑來十幾只不同花色的狗!趁它們還未發現,慕容靖拉著重陽躲進一口廢棄的水缸裏。

一狗吠形,百狗吠聲。那群狗雖然沒看到他們,卻在三只狗的屍體旁邊一陣狂叫。這叫聲別說常安坊,恐怕隔了三坊也能聽到。

“完了,這下不但打草驚了蛇,恐怕連蛇窩都搬走了。”重陽沮喪地摘著身上的蛛網和蜘蛛。

只聽缸外群狗一陣驚叫,吠聲戛然而止,接著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須臾之間,十幾只狗竟然逃得一幹二凈。一陣鈴鐺聲由遠及近,緩緩而來。他和重陽對視一眼,薅了一把草頂在頭頂,探頭出缸外窺探。

那只白貓迤迤然在墻頭走著,姿態優雅無比,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它註意到巷口倒地的三只狗,警惕地叫了一聲,轉身跳下了墻頭。

“追!”慕容靖輕聲喊道。

長安城的午夜,萬籟俱寂。

宵禁下的平康坊,唯有太白樓的包廂,從窗口透出零星的燈火。在太白樓天字一號包廂裏,顏奪一襲貂裘華服半倚在塌上,若有所思地吃著琉璃果盤裏的蔗漿澆櫻桃。他的身體慵懶而舒展,眉頭卻緊鎖在一起。

兩名仕女站在他身後輕搖著扇子一言不發。她們知道,當宗主思考問題的時候,自己最好保持絕對的安靜。因為能讓閣主皺眉思考的問題,必定十分棘手。他的目光頻頻看向門口,似乎是在等什麽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魯達海喘著粗氣推門走了進來,振聲道:“啟稟宗主,天璇旗的報帖到了。”

天璇旗,是顏奪統帥的紫微閣旗下負責情報的堂口。紫微閣以象征萬星之首的紫微星為名號。傳言紫微閣旗下分為七旗,分別以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為名,是北鬥七顆星的名字。旗下人員分布在大唐各州各府、各行各業市井之中,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數不勝數。

“說吧。”

“據報帖所說,最近長安城內各方隱秘勢力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動,也並未發現與《乙巳占》相關的傳聞。據幾名在場金吾衛和欽天使的描述,劫案當晚,他們在一陣離奇襲來的血霧中,遭到十幾名黑衣人的襲擊。這些黑衣人在遭到反抗後,化身為極為恐怖的幽冥惡鬼。眾鬼身長一丈有餘,面目猙獰可怖,令人寒毛直豎。當時事出突然,不僅是護送國寶的金吾衛和欽天使,就連神策軍都被嚇得肝膽俱裂,扔下兵器四散逃走。一名金吾衛更是被當場嚇死。不過這惡鬼卻志不在傷人,分為三路逃走了。”

“有沒有其他線索?”

“除了被殺的侍衛屍體和血跡,現場並未發現其他線索。十幾名刺客全身而退。金吾衛和神策軍那幫家夥,簡直如繡花枕頭一般。”魯達海搖搖頭,嘴角露出不屑的一撇。他接著說:“據神策軍裏的探子說,坊間開始傳言是太子逆天得位,所以才遭此幽冥惡鬼索命之懲……t”

“妖言惑眾……他們這是想讓長安城雞犬不寧啊。”

顏奪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諷神色。他慢悠悠地起身,踱步走到窗前,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裏。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邃。一陣風吹過,攪得紗簾一陣晃動。

“你回來了?”顏奪道。魯達海正在疑惑他是什麽意思,四處張望了一下。從窗簾後卻走出一名少年,向顏奪行單膝跪禮。此人唇紅齒白,面容英俊,一介文弱書生模樣,卻正是在齊魯古道上劫獲洪振軍械糧草的少年高手。

“天璣旗葉嗔,特來向宗主覆命。”少年朗聲道。

“一個月不見,你的輕功又精進了。”顏奪微笑著點頭稱讚。

少年起身,撫了撫衣上的灰塵,說:“卻還是逃不過宗主的法眼。不過……”他瞄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魯達海,繼續說:“倒是瞞過了某個呆子。”

魯達海瞪圓了眼睛,大聲說:“小葉子,你身為一旗旗主,整天大言不慚。這點雕蟲小技,如何能瞞過我的眼睛?”

葉嗔眨了眨眼,說:“既然沒瞞過,宗主招呼我時,你為何一臉茫然地四處亂瞄?明顯不知道我躲在簾後嘛。”魯達海被他一通辯駁,語塞地“哼”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奇門遁甲、追蹤隱匿,本來就是你天璣旗最擅長的事,天樞衛是以武力值取勝。你就別拿自己的長處來比他的短處了。若是正面交鋒,你自問能扛得住幾個回合?”顏奪笑道。

“我才不要跟這蠻牛硬拼。他力氣大,我怕他砸壞樓裏的東西。”

魯達海忿忿不平地瞪起眼睛:“認慫就認慫,你說誰是蠻牛呢?”

“誰張著大鼻孔喘著粗氣,誰就是蠻牛。”葉嗔笑嘻嘻地說。

“你!”魯達海想要上前修理他,被顏奪用眼神阻止。

顏奪道:“你們倆多月不見,應該好好敘敘舊才是。見面就掐架,被屬下們看見了,成何體統?”

“宗主說的是。”葉嗔上前攬住魯達海的胳膊,從身後掏出一件包裹遞給魯達海。“海哥別生氣,給你帶了禮物。”魯達海把包裹拆開,露出一盒阿膠。他拿起一片來聞了聞。

“什麽玩意?”

“正宗的上品東珂阿膠。這玩意在長安城,你有錢都買不到真的。”

“糊弄誰呢?阿膠得用上等牛皮熬制。你看看這紋路質地,這是牛皮嗎?我看是吹牛皮吧。”魯達海嫌棄道。

葉嗔“嘖嘖”地搖了搖頭,說:“外行了吧。如今已經不時興用牛皮熬阿膠了。驢皮阿膠比之牛皮阿膠,品質更上了一個檔次。你好好收著吧。”

他把阿膠重新用包裹裹上,塞進魯達海懷裏。魯達海“嘿嘿”笑了兩聲,在他後背拍了一掌表示讚賞。葉嗔被拍得直咧嘴。三人多日不見,難免一通寒暄。顏奪示意二人在桌前坐下,話題進入正題。

顏奪問道:“長安的事,你了解過了吧?”

葉嗔點頭道:“已收到天璇旗的情報。宗主加急召我回來,想來就是為了此事?”

“正是。”顏奪說,“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你也認為是惡鬼索命嗎?”

葉嗔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那絕非惡鬼,而是幻術。”

“幻術?”魯達海臉上露出詫異神色,“你是說,惡鬼是假的?”

“當然。世上怎麽會有大活人當場變成惡鬼的事?若有人有此能耐,我竟然不知,豈不是太失職了?”

顏奪點頭道:“葉嗔的想法跟我相同。這應該是一種高超的戲法。”他雖是對二人說話,眼睛卻看著葉嗔。

葉嗔說道:“我知道有一種波斯幻術,與大唐的戲法雖在形式上頗有不同。這種異域幻術最大的特點在於,它能制造出極為弘大的幻覺場景,讓人沈溺其中,絲毫不會懷疑。”

魯達海不解道:“但若是幻術,必定有一些機關竅門。為何現場幾十人全部被騙,竟無一人能夠識破?”

“因為沒有人見過如此大手筆的幻術,加之眾人都被巨大的恐懼所震懾,所以才無人能夠看出破綻。”葉嗔篤定地說。他低頭思考了一下,繼續說道:“現場一定還有其他道具作為輔助。如能找到這個道具順藤摸瓜,說不定能找到幕後的主使人。”

“是不是什麽特制的機關之類的?我再派人去現場仔細搜搜。”魯達海說。

“不一定。這道具也許是一件非常尋常的物品,看不出任何蹊蹺。它甚至可能連形體都沒有,只是一種聲音。用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混淆人的視聽和心智,就是幻術的終極奧義。”

魯達海恍然大悟,道:“有了!有兩名金吾衛侍衛說,當時他們不僅看到了血色的迷霧,而且在惡鬼出現之前,還曾見到一只白貓在墻上行走。坊民也聽到過貓叫!”

顏奪點點頭,說:“葉嗔,此事異常蹊蹺,幕後絕非尋常勢力。你務必用一切手段,盡快查出賊首,弄清他們目的何在。”

“是!”

“你拿著這紫微令。全閣上下,見令如見我本人。”顏奪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遞給他。“查案過程中有需要其他幾旗人手,你可隨意調動。”

“遵命!”葉嗔躬身接過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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