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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親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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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親疏

過了端午,年舒送走了吳遷與君瀾,才把心思轉投於朝事上。新帝依舊不肯放過當初與西海王有所牽扯之人,命大理寺徹查當初參與政變的官員,以致整個京都處處風聲鶴唳,已到談之色變的程度。

大理寺忙得熱火朝天,禦史臺卻是門可羅雀。那幫快要作古的老頭子們十分不滿新帝雷霆之勢,密密麻麻陳列一大摞的諫言卻被年舒一力壓下,把他們氣了個絕倒。

新帝聽到後笑得直不起腰,“那些老頭子十足擺設玩意兒,放著那許多可諫言的人事,卻偏生愛找朕的麻煩。”

年舒笑道:“已有幾人威脅要病假歸家,臣一律批了。”

新帝道:“之遙只管放手而行,禦史臺也該改改以往陳舊作風了。”

“是,陛下,”年舒想到一事又稟道,“雖然老臣迂腐,但陛下初登大寶,卻不能讓君臣關系陷入緊繃之態。”

新帝道:“愛卿能同朕說此番話,想必亦是真心為朕。依愛卿看,朕是否真因嫉恨皇兄,才這般打壓與之有關的朝事官員。”

年舒連忙賠罪道:“臣不信亦不敢這般想,陛下這樣做自有理由。”

新帝拍拍他的肩膀,嘆道:“西海王謀反,先皇因他自裁未累及其家人,朕登基之後也只將其廢為庶人,其子趙宏交由揚州刺史圈禁看管。愛卿可知,驍龍衛前往揚州查抄其家產幾何?”

年舒輕輕搖頭,“臣不知。”

新帝道:“黃金白銀數十萬兩,另有無數珍寶玉石不計。皇兄王府中有一院落,宅邸數間,全用貯存銀錢寶物,比之皇宮內庫不遑多讓。按照皇兄俸祿,怎會有如此多的私產?”

年舒道:“應是貪墨而來。”

新帝感慨道:“貪瀆禍國啊!父皇暮年推行慈政,放任這些蠹蟲貪蝕國帑,如今留給朕卻是千瘡百孔的山河,寒蘭關外突厥人虎視眈眈,關內雪災旱災民不聊生,江淮一帶鹽鐵賦稅失收,朕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事,可全部掣肘於一個‘錢’字,偏巧皇兄府中千萬計的金銀可抵邊關軍事用度數年,亦可用於修繕河工,改善民生,充盈國庫,減免賦稅,與民休養生息。之遙,朕這才明白,治國,朕要先治貪,朕要這些貪腐者將這些年來取之於民的,還之於民。”

年舒聽到此處已覺慚愧,深覺自己誤會新帝打壓西海王舊部之事,於是道:“是臣目光短淺,未及陛下想的更深一層。”

新帝道:“愛卿的顧忌應是有理,所以朕需要拉攏貴族一脈,畢竟新政推行此刻還需他們。”

他在提醒他崔家的婚事,年舒道:“臣明白。”

新帝道:“禦史臺你不必太過在意,朕不過想你在清流官職上轉轉,日後必有新職給你。”

年舒知他所提之事,連忙道:“陛下,臣不想。。。”

新帝打斷他道:“朕知曉你的心意,只是眼下朕還不能放你走,之遙,崔家的婚事你必要上心才是。皇後前日與朕說道,崔小姐幾次三番相約於你,似乎你都推辭了。”

年舒憶起中宮與崔窕是閨中密友,她自會將心事告訴皇後,新帝此刻已是不悅他的怠慢,他已不便再多說,只好躬身應是。

二人又說了些新政之事,直至戌時初才出宮回府。

接下來,年舒只將心思放在與崔氏的婚禮上,親自定了賓客、宴席單子,又陪著崔窕游了幾次湖,騎了幾次馬,方哄得多方高興。

六月中旬,柳氏來了天京。

年舒親去城門迎接,他離家數十年,期間不過偶爾歸家,陪在母親身邊的時日少之又少,如今她年歲已高,還親來為他主持婚禮,他心中愧疚且感動。

柳氏穿著葛青暗花的蜀錦長袍配月白湘裙,梳著婦人慣常的圓髻,發間簪一支牡丹白玉珍珠簪,一幅同色耳墜墜在白皙的脖頸間,容顏雖顯老態,但氣質依舊華貴端莊。

年舒扶了她下車,柳氏矗立在朱漆紅門前深深打量起來,末了她才道:“這些年你要忙公務,還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務,甚是辛苦。”

“兒子孤身一人,府中也無甚要事,並不累。倒是母親操持家中,兒子未能盡孝在前,是兒子的不是。”

柳氏握著他的手道:“無妨,只要你心中有母親便是。”

“自然”,年舒吩咐跟來的人安置行李,“父親在凝露軒等您,母親是否先去一見。”

“一路奔波,我自要梳洗一番再敘。另外,我一人住慣了,不必與你父親同住。”

“那母親就住兒子院旁的小溪房吧,我們母子說話也便宜,況且焉知也住在那裏,”他瞧了一眼跟隨柳氏的人,多是些小丫頭子,遂不放心道:“我遣幾個丫鬟來服侍母親吧。”

柳氏欣慰道:“自你王嬤嬤回鄉後,我身邊也沒什麽貼心人,遣再多人來服侍也不中用,況我現下亦不拘什麽禮節,你只管忙你的,有焉知陪我,別的也就罷了。”

柳氏出身大家,身邊服侍自有規制,豈能隨意,但見她又不甚在意,年舒心中疑惑,但人多處又不便細問,只好道:“那母親先去歇息,晚些咱們再一同用飯。”

柳氏點頭方行去。

至晚時候,柳氏換了家常衣服來年舒院子用飯。

沈虞、年舒及焉知已到了,見柳氏進來,除去沈虞,二人皆起身行禮。

柳氏免去他們的禮節,又喚了聲“老爺”,才道:“妾身行路有些累,方才小睡一會兒,是以來的有些遲了,還請您莫要見怪。”

年舒只覺這話聽著生疏,但見沈虞臉色尋常,亦不便問,只請柳氏入座。

丫鬟上前布菜,四人靜靜用食。

待得沈虞飲下碗中湯水,才問柳氏道:“我離家數月,家中一切可好?”

柳氏放下筷箸,木然道:“一切皆好,只是曦兒未能前來參加舒兒的婚事頗有些遺憾。”

“他不來也好,家中事需他料理,好在沈嫻那孩子是個好幫手。”

年舒聞言皺眉,聽柳氏又道:“錦雲常年病著,若無她幫襯,園子裏許多事恐怕不能好好料理。”

焉知突然道:“母親又病了嗎?”

柳氏安慰他道:“莫要擔心,不過是舊疾犯了。”

焉知不語,又低頭巴拉著碗裏的菜,沈虞不在意這個媳婦的生死,只對年舒道:“硯場近來事多,我一會兒休書一封你即刻派人送回雲州,你大哥也好行事。”

沈家生意上的事,年舒從不插手,只要不牽扯朝廷,他向來不問,此刻他雖疑惑重重,但依舊聽命行事。

飯後稍晚時候,年舒捧著一盞湯羹,並一些時令水果去了柳氏房中。

柳氏正臥在貴妃榻上,捧著一本書瞧,旁邊的小幾上點著一爐凝神香。

年舒走上前,柳氏擡頭見是他,方道:“舒兒怎麽此時過來了?”

“兒子瞧著母親晚膳時沒用什麽,怕您餓了,所以讓廚房燉了燕窩粥給您嘗嘗。”

“這些小事何必你親自做,吩咐下人就好。”

“這些年,母親似乎與兒子生疏不少,”年舒自漆盒中取出湯盞放在小幾上,在她身邊坐下,“可母親既來天京,我自然要照顧好您。”

柳氏放下手中書本,別過頭去,“七年過去,你們兄弟皆為了一個外人視我為仇敵,此刻又來說這話,何必再傷我的心。”

七年前君瀾失蹤於沈府,鬧出軒然大波,雖不是柳氏造成,但或多或少是因她放任沈虞所作所為,何況內宅之爭禍及年堯夫妻,不然何故會鬧出後來的事,他們兄弟二人自然是怪她的。

當初他傷心欲絕,因此惱上沈家所有人,多年更是顧著尋找君瀾,即便回雲州也是住上兩三日便走,無暇關心她。此刻回頭再想,他亦有不孝之處,“母親這些年可好?”

柳氏冷笑:“談不上好或不好,沒有你們兄弟二人,日子終究是要過下去的。”

“大哥對您。。”

柳氏道:“衣食不缺,伺候周道。只是他自己身子骨也差,需要浩哥兒幫襯才能勉強支撐硯場經營。你大嫂懦弱無主事之才,沈園後宅的權柄現下都在嫻丫頭手中。我倒是小瞧了她。”

年舒道:“她可有為難您?“

柳氏道:“自是不敢,不過她小門戶出生,治理家宅多有市井之風,全無大家之氣。好在她沒有子嗣,否則日後必是焉知的禍患。”

年舒又問道:“白氏可還安分?”

柳氏嘲諷道:“任她如何貌美,也有容顏老去的一天。你父親近年來多有年輕貌美的通房妾室侍候,她自然討不了好處。”

年舒想了想,又問道:“年堯呢?君瀾當年傷他甚重,我與他還有大哥總是兄弟,他有此番下場,雖說是咎由自取,但多年過去,什麽仇恨都已放下了。”

柳氏嘆道:“你父親到底是心疼這個兒子,這些年延請名醫,用遍珍貴藥材養著,如今雖還是不能行走,但能夠說些簡短的話了。”

“舒兒,如你所說,這麽多年什麽怨恨都該散了,日子就這麽過下去,很好。”當年確是因她一念之私,放任白氏許多事,才牽出這後來許多恩怨,“你能想明白娶親,母親很是欣慰。”

柳氏目光灼灼盯著他的面龐,似乎想從他臉上探尋蛛絲馬跡,但年舒從未想過欺瞞他的母親,只道:“母親,兒子心中那人從未變過。”

本來還存著的幻想在心中一剎那破滅,柳氏閉了眼,“你去吧。”

年舒替她理理垂在榻邊的裙擺,“母親好好休息,兒子告退。”

柳氏望著他轉身而去的背影,這個讓他無比驕傲的兒子不知何時已見蒼老,方才燈下相談,她見他兩鬢已有微霜。其實,他不過三十餘歲,別的貴胄富家子弟這個年歲當是何等風光,他卻是心力交瘁,步履艱難。

這些年朝事周旋固然艱難,可他落到如此地步,全是拜那人所賜,想起家中另一個半死的兒子,柳氏心中恨極,眼前跳動的燭火,刺挑著心中的痛苦,“沈年如,我的兒子們盡全然毀在你手,你至死,也不肯放過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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