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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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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送別

奉先帝靈位入泰陵後,各地藩王陸續啟程回封地,新皇重理朝堂,全數清理崇德政變涉事者,一時間京中官員人人自危,以致互相告發,牽扯出無數舊案。

此刻,新皇正握著一本奏折,向年舒道:“之遙你瞧,朕不過略有動靜,那些人的可惡嘴臉已盡現眼前。不是齊國公參了平郡王私交西海王,每年運送數箱銀錢入揚州,就是吏部參了禮部放任西海王入京後逾制行居。這桌上的折子還不過是冰山一角,更不必提親自前往刑部與禦史臺告密的人有多少”,想起曾經風光無限的兄長,他嘲諷道:“他活著的時候人人爭相奉承,死了卻是誰也不想沾染。”

年舒躬身道:“陛下,泰陵之變朝中官員多有傷亡,當務之急應是擢選合適之人填補空缺。”

其實他還想說,先帝已金口玉言赦免除靖北軍之外所有人,此時皇帝再翻舊賬,難免落得不敬先皇,刻薄寡恩的名聲。不過,他現已位居君王,身為臣子,許多話他已不能再說。

新皇嘆道:“愛卿說的極是,不過朕用人之前,自然要先厘清何人可用。諸如此類反覆無常的小人,自是另有發落。”

“陛下聖明。”

“之遙,先前朕所提之事你應再作考慮,如今韓相請辭,你為何不肯入尚書省,做這一國之相。”

“陛下,並非臣推辭,只是臣出生不高,門第不顯,雖入朝堂多年,但資歷尚淺,若出任此職,恐眾人不服。何況陛下立朝之初,仍需老臣穩定官員之心,方能實行新政。”

“之遙,你總能替朕設想,只是朕更願意你去那個位置。”

“謝陛下厚愛,不論臣身處何位,定會為陛下盡心。”

新皇滿意而笑:“對了,待國喪期滿,朕即下旨為你與崔氏定下婚期,這些年你總是孤身一人,是時候有人照顧你起居。”

年舒猶豫片刻仍道:“陛下,多年來微臣心中所願唯有一人一事,臣不想娶崔氏,還望陛下成全。”

“朕知道你情系何人,但身為朝廷官員,你與他的關系不能為世人所知,若婚後仍想與他往來,朕不會過問。崔氏出身名門,想必也不會太過在意此事”,新皇耐心道:“之遙,眼下與崔氏聯姻勢在必行,這是朕當初與崔啟的交換,否則怎能得清河崔氏支持。”

年舒無奈道:“臣明白。”

新皇道:“也是之遙魅力無邊,才讓崔家小姐對你念念不忘,說來朕也羨慕不已。”

年舒苦笑:“陛下何不將其納入後宮,崔啟想必更是願意。”

新皇笑道:“放肆!朕若真是納了他,皇後豈不是再不理朕,朕那位彪悍的丈母娘豈會放過朕?”

想起陳夫人,年舒亦笑起來。

月上中天,斑駁的樹影搖曳窗影之上。

博山香爐中冉冉而起的青煙,在一陣陣喘息呻吟中,四散飄搖。

一支纖細的手臂落在輕紗帳外,忽又被扯回帳中,君瀾攀住年舒寬闊的肩背,輕聲喚道,“之遙。”

“我在。”

又是一陣迷亂不已,方才停歇下來。

兩人牽手並頭而臥,年舒撫著他汗濕的發絲道:“過些時日我便不能常來看你了。”

君瀾往他懷中靠了靠,“崔氏的事未了,對嗎?”

年舒不語,君瀾安慰他道,“你別擔心,我都懂。”

吻上他的額頭,年舒道:“你與阿爺先離開天京,無論發生何事,你別信,別聽,此間事一了,我定會來找你。”

君瀾蜷進他懷中,靜靜的,良久,一聲“嗯”消散在昏暗的夜色中。

天元初年,新帝詔令崔啟任尚書省中書令,掌六部;戶部侍郎沈年舒調任禦史臺任禦史大夫,掌監察之事。官階雖無晉升,但掌主事之權,且此官位需是天子心腹才能勝任,是以他在新帝心中分量自是不言而喻。

加之新帝欽定七月初十為崔沈兩家結親吉日,結貴親,任要職,沈氏自此風光無限。

沈虞近來心情極是舒暢,一則年舒與崔氏婚期已定,二則因沈氏奉硯救駕有功,新帝欽賜書匾“硯墨書香”以示表彰,沈家硯頓時備受追捧,以至於個別州府硯堂出現供不應求之象。

年舒倒不甚在意,只要他不給自己惹出禍事,等到婚事了結後回雲州便罷。

如今他一心只系在君瀾身上,只恨不得在他離京之前多寫些時日陪在他身邊,反倒幾次拒絕了崔家的邀約。

四月末,年舒於城外十裏亭送別了韓熙。

天空微雨,霧霭沈沈,柳色青青,韓熙一身素服坐於亭中。

他一身未娶,如今致仕回鄉身邊只一個童兒相隨。

年舒為他烹了一盞茶,琥珀色的茶水盛在蕉葉石凍杯中,茶清味香,分外宜人。

韓熙飲下一口,笑道:“之遙烹茶的手藝著實非凡,便是宮裏的茶博士亦比不上半分。只是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有機會品嘗。”

年舒道:“相爺謬讚,下官不過是隨手而為,並無特別之處。”

韓熙擺手道:“如今我已辭官,之遙莫要再稱我相爺。”

“是,先生,”年舒又道,“其實陛下是想您留在朝堂,繼續輔佐於他,為何先生一定要選擇離開。”

捋一捋已近花白的胡須,韓熙目光悠遠,悵然道,“帝陵之變老夫已是犯了大罪,即便陛下寬宏,並無怪罪,但我已無顏留在朝堂。老夫離開,對陛下才是最好。”

身為一國之相,私自調動戍衛逼宮,不管出於何因由,皆是謀亂。皇帝念舊情未曾處罰,但若一直在朝為官,試問百官又如何看待,一個罪臣如何能居百官之首,為群臣榜樣。

“之遙,以後這朝堂需看你們年輕一輩,老夫周旋其中已是耗盡心力,眼下是該好好休息了。”

“先生之才,我等望塵莫及。”

韓熙笑道:“紅塵中一庸碌人罷了,少年時,老夫曾允諾一人要去這天下看看,把這世間美景美食美事皆說於她聽。如今終於可以踐行此諾,心中著實高興。”

年舒嘆道:“我亦羨慕先生能得瀟灑自在。”

韓熙見他面目之間似有頹意,不免道:“你的心事老夫略知些許,只是崔啟此人並不好相與,你若真有籌謀,應當愈加小心。”

“多謝先生提醒,”年舒恭敬道,“願有一日能到隨州與先生一敘,到時再烹一盞好茶,與先生暢談。”

韓熙起身,飲盡茶水,“老夫定會時時期盼,也願之遙心想事成。”

藏青華蓋的馬車消失在蒙蒙雨意中,年舒說不出是羨慕還是悵然,矗立良久之後,才騎馬去了別院。

君瀾在廊下設了工具臺,正一刀一刀刻著方硯臺。

年舒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有些悶悶不樂,“怎麽老在廊下坐著吹風?”

君瀾不理他,只道:”相爺可是走了?”

“嗯,”年舒將臉貼在他肩頭,“不知何時我才能離開這牢籠。”

他鮮少這般孩子氣模樣,君瀾知他定是難受極了,遂放下手中的工具,轉身抱住他安慰道:“快了。”

“我不想娶崔氏。”

“我知道。”

“我不想你離開我。”

“那我不走了,留在天京陪你。”

年舒忽然擡頭道,“那不成,你留在這裏會有危險。”

韓熙之所以會走,一則是自己心中有愧,二則他亦明白他是犯了為官大忌,相權越過君權,此時皇帝不予追究,可天長日久,難保皇帝不會因一時之疑再度想起此事,那時候君臣之情才真的斷了。

君瀾看著他幽深的黒瞳,那裏似有旋渦,把自己卷跌進去,蠱惑著,迷戀著,忍不住吻上他的唇,“我不怕。”

年舒捧著他的臉深深回吻,良久才放開,“我怕。”

我怕一招不慎,你又陷於生死之間。

淮王已不是當初與他共謀天下的摯友,如今,他是君,他是臣,之間已有不可逾越的綱常秩序。

全身而退連他已無十足把握,怎能把他留在此間陷於未知與危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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