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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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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相思

年舒這一病,竟比前幾日的傷來得還重。

高燒不退,整日囈語不斷,星郎請了吳遷來瞧,那小老兒卻說,醫得了病卻醫不了命,他自己找死,別人又管不著。

說罷,他氣急敗壞道,一個兩個都是這般,全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老子管不了了。

韓相陳亮一幹人皆奇怪他這病來的蹊蹺,只有宋理知其因由,卻不敢伸張,只帶著星郎整夜跪在君瀾房門口,求他去見一面。

君瀾臥在榻中不語,吳老頭兒一碗藥砸在他面前,“你就是這般愛惜你的身子,當日是誰說,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你對得起你父母嗎?還有那死鬼池辛,他為了送了命,你卻這般糟蹋。”

“若你當真恨那沈家小子,我一碗藥下去替你殺了他便是,何必麻煩。”

吳遷話還未說完,君瀾已急道:“阿爺不可!”

“你這樣子分明就是放不下,又何必要死要活,老頭子我看著不得心!何況,你若真的不在意他,這些年又怎會數次前往天京,弄出什麽‘隱舟’的名號,借著賣硯的名義,探聽他的消息。如今他就在冀州,有什麽話說開就好,無謂糾纏拉扯,自傷自苦。”

君瀾苦笑:“當年我向他表明心意,他卻毫無回應,如今也無謂再提,讓各自難堪。況且,阿爺當知我不過是這兩年的命數,我去見他,見了之後又當如何,再歷一次生離死別,我不願了。”

“你原是迷障這個!”吳遷當真被他氣笑了,難怪都說人一旦沾上“情”字,腦子就不清楚,“瀾小子,你的身子確有油盡燈枯之象。可你想過沒有,四五年前,老夫已為你診過,說你命不久矣,但你眼下依舊活著。人體玄妙,不是我一時之診可斷生死,你隨我多年,當知人之希冀勝過一切靈丹妙藥。與其自怨自艾,終日恐慌,不若過眼前日子才是要緊。何況我看他對你並非無情,否則也不會這般尋死覓活了!”

君瀾輕輕閉上雙眼,吳老頭兒見他眉眼間亦有松動,又道,“你無非是怕你死後,他傷心難過,才狠心棄了他。你又怎知,他眼下的傷心不比你死後少。他傷勢本已漸愈,但驟然神魂俱喪,新傷牽著舊病,又用不進藥,小老兒敢斷言,若是再不退燒,他定活不過七日!”

君瀾似是不信,“怎會如此?”

吳神醫搖頭嘆道:“他當胸那一箭傷勢之重你不是不知,現在你再拿刀往他心上一捅,怎不是要了他的命?”

君瀾低喃道,“我並非有意,只是,只是。。”

老頭兒打斷他,“你一向聰慧通透,想得明白別人的生死,怎麽到了自己身上反而糊塗了呢?人自然是活著一天,快活一天,想那麽多做什麽呢?”

“阿爺,其實只是我自己舍不得罷了,我怕到了臨死那日,自己反而不甘心了。”

吳老頭摸著他的頭,“不是還有老頭兒我嗎,那就這麽容易死了,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和閻王爺搶一回人。”

窗外又下起了雪,星郎攏好了炭籠裏的炭火,為坐在床邊的君瀾披上白狐大氅,才閉門而出。

床上的人臉色蒼白,兩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此刻,他似陷入了什麽不好的夢境,眉頭緊鎖,迷迷糊糊說著話。

君瀾聽得不甚清楚,只得俯身湊到他唇邊,才聽清他說的是,君瀾,別怕,別怕。

忽然,心中生出一絲委屈與難過。

“別怕”這個詞他說過許多次,他承諾過護他,卻從未做到。

這是他的遺憾,也是他的夢魘。

其實,他從未怕過什麽,也無需依賴他人庇護,他恨世事無常,命運不公,讓他們之間隔著太多,只倫常二字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思緒扯著肺間經脈一陣抽痛,他捂著嘴想咳嗽,不想吵著他,生生忍住了。

好容易喘勻了氣,他才細細端詳起他的面容來。

七年未見,他的眼角已生出淺細的紋路,兩鬢染上幾絲斑白。

手指劃過那些歲月的痕跡,星郎說,這些年他過得辛苦,一面滿天下地找自己,一面應付朝堂上的事,食不按時,睡不安寢,身子壞了許多。

“沈年舒,”他貼著他的唇,輕聲道,“你何須這樣自苦。”

端過小機上的藥碗,他飲下一口,吻著他的唇,苦澀頓時溢滿心間。

似是聽見了他的聲音,這次他沒有將藥再吐出來。

君瀾十分欣喜,竟是這樣餵了他把藥吃了下去。

許是藥力發揮了作用,睡著的人沒有那般難受,漸漸安靜下來。

君瀾握了他的手,將自己的手嵌入他的掌心,小時候這方掌心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他無時無刻不盼望著他能牽著自己,永不放手,那樣他就不再覺得孤苦與寒冷。

“沈年舒,你這人真傻,為了我這個毫不相幹的人竟不要自己的性命,”靜謐的房中,他的聲音如箏琮般流瀉而出,“若你還是這般死心眼,日後我真的死了,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想起不見他的緣由,不由悲從中來,“我知道,你雖不肯承認,但心中有我。其我不怕世人如何嘲笑,如何鄙夷,卻怕你推開我,更恨自己無法陪著你終老一生。”

說到此,他又咳嗽起來,“你瞧,我這身子早就破敗了,還能活幾日都說不清楚,叫我怎能讓你再傷心一次?”

這些年,他跟著吳神醫走遍大順州府,瞧著他治病救人,看的人越多,他越知曉,生死有命,不可強求,以致當聽到老頭為自己診斷時,他內心平靜從容。

先天不足,後天折損,他已是病入肺腑,無藥可治。

他雖坦然,倒也生出一絲不甘,想起藏於心中那人,哪怕是再也不見,也想他能永遠記住自己。

是以,自那時起,他每刻出一方硯臺,皆在硯心刻上水波瀾紋。

若有一天,能有一方去他手裏,願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少時,他與自己同讀太白先生詩句,“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他對他,這一世能說盡的只有“相思”二字了。

窗外雪色蒙蒙,廊下的燈火將冰冷的黑夜蒙上暖意,他望著黑沈的天幕,輕輕說道,“長相思兮長相守,短相思兮無窮極。”

須臾之間,他的掌心被人握住,君瀾似有所動,低下頭來,卻見,年舒慢慢睜開眼睛。

淚瑩於睫,害怕是夢,“沈年舒。”

那人定定望著他,不出聲,握著他的手反而越緊,君瀾心中酸楚,知他的意思,只道:“我就在此處,哪兒也不去。”

年舒神情松快下來,只握住他的手不放,又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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