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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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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可及

陽光自雲層破露而出,灑金墜銀般四射而來,照得一室清明。

年舒從渾身暖意中蘇醒過來,第一眼,已撞進君瀾凝望他的眼神中。

驚喜的,擔憂的,期盼的,慌亂的,愧疚的,依戀的,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網,頃刻間已他已淪陷其中。

接下來,是他柔軟而悵然的嘆息,“你終是醒了。”

飽脹的欣喜溢滿心間,年舒已許久不曾這樣開心,啞著聲音道:“君瀾。”

君瀾聽見他聲音幹澀,想是燒了這幾日,喉嚨有些不舒適,便道,“我去給你倒些水來。”

不料,年舒掙紮著一把握住他的手:“別走。”

知是怕他離去,君瀾安慰道:“我不走。”

年舒欲伸手撫上他的臉,“讓我好好瞧瞧你。”

怕牽扯著他的傷口,君瀾只好在床沿坐下,任他細細端詳。

腦海中雖是千萬遍描摹過他的模樣,但此刻相見,仍覺驚嘆。他與年如長得極為相似,傾城之貌卻有男子英武之氣,五官雖秀致玲瓏,但霜色冷玉浸透秋水之眸,凝眸而望,竟無端生出不可亦不敢觸碰之意。

反觀自己,多年來籌謀權勢,勞心勞力,容顏已漸衰老,年舒不禁自慚形穢,忐忑道:“君瀾長大了,我卻老了。”

君瀾望之一笑,“你在我心中,一如從前,未曾改變。”

多年離別,再見已是物是人非。

想起從前過往,年舒道,“那日你說的話可是出自真心?”

君瀾知他所問,是指前日裏那些訣別的話是否是真的,心中輾轉萬千,他道:“一半一半。我的確恨你欺騙我池辛的死,更恨你無法回應我的心意,的確不想再與沈家有所牽連。但不願見你,卻是有自己的緣故。”

“池辛為你頂罪當日非我所願,我本想以沈年堯替你,剪除二房羽翼,為大哥鋪平前路,誰想。。”

“誰想,他比你快一步,引池辛入局,害了他性命。沈年堯陰狠,我知曉,他有此一策,我並不怪你。我氣的是,你明明可以救池辛,卻仍舊放任,最終讓他送了性命。”

年舒輕咳一聲,“當年我的確存了私心,但並非不想救他,只因大理寺介入,加之天京城中已有人出言彈劾,我若貿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他和你,還會牽扯更多人。”

君瀾嘆道:“說到底,他於你不過是一條無關緊要的人命,死了也就罷了。”

年舒道:“是,我做下的事並不否認,可在那種情勢下,讓我再選一次,我依舊會這樣做,能保全你,保全自身,保全沈家,其餘皆不重要。”

君瀾道:“你所作一切並無不對,但池辛是我師父,若無他照拂,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是以當日我認定是沈家害他,而你見死不救,所以負氣出走。起初我以為恨的是你袖手旁觀,恨你棄我瞞我,可時過境遷,我與阿爺一同看遍世情人事,方知我恨的,是我與你天差地別的身份,和永遠無法逾越的世俗壑溝。”

苦澀自心間慢慢泛濫開來,“君瀾,我從未看輕你。自你走後,我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君瀾了然一笑:“我知道,但這世道看輕了我,我出生卑賤貧苦之家,若無母親為沈家養女這一層身份,我恐怕連池辛亦不如。我要活著,須得拼命掙紮,否則就如螻蟻一般,任人踐踏。可你不同,你生來富貴安逸,沈虞為你鋪就青雲路,若沒有遇見我,你會無牽無掛,娶得良人美妾,生兒育女,過得美滿一生。我不想成為你人生的汙點。”

“你當初未曾回應,我不該怪你。

年舒聽他聲聲貶低自己,只覺心痛不堪,“所以,你就打算不再見我?”

“是,何況,”他看著他道,“我命不久矣,自不應再去打擾你。”

年舒瞪大眼睛,要掙紮起身,君瀾見他急了,不由安慰道:“你瞧,我知你會這般著急,才不願你知曉。但若不說,又怕那日來了,你更會傷心無助。”

“你當記得,當年吳神醫為我診治過,說我因胎中帶病,壽命不長,若是能多加保養,或許能挨到中年。但後來種種你是知道的,我身殘破敗,已落下病根,再難醫治。這些年全是他施針用藥,才能保全性命,饒是這樣,他也說我大約過不了這個春日了。”

“我不信,吳神醫治不好,難道天下間其他大夫治不好”,年舒眉間擰出一道深刻的痕跡,憂心道:“我立刻著人安排回天京,我們去找太醫治,我會找最好的藥,將你治好。”

君瀾知他急了,拍著他的手安撫道:“你莫要著急,你的傷還需醫治。我治病並不在一時,如今能再見你,我已無憾。”

年舒道:“你放心,這次我定會不再負你,我會陪你治好病,同你再不分離。”

想起往日承諾俱未實現,君瀾心中一顫,口中仍答應道:“好,以後我聽你的話便是。”

許是與君瀾解開心結,又有他時時陪在身邊,年舒的病好的十分快,不到兩日已可起身坐起自行吃藥,連帶著氣色也好了很多。

韓相來看他時,亦覺奇怪,又見他身邊多了一位十分貌美的青年,更加疑惑。

年舒坦然道,這是他找尋多年的摯友,亦是他此生至愛之人,面對韓相不可置信的目光,他無一絲一毫的閃避。

韓相道:“王爺可知此事?”

年舒坦然道:“王爺一直都知。”

韓相無奈道:“之遙,眼前情勢你應小心避諱才是,不要讓人拿住了把柄才是。”

年舒拱手道:“多謝丞相提點,下官自當小心。”

待韓相走後,君瀾問他:“你說我是你的侄兒,豈不更加順理成章?”

年舒道:“韓相是明理之人,知我並非下流好色之徒,若我承認你是我心愛之人,他反倒不會說什麽,可他若知你是我名義上的侄兒,又存著這般情分,定不會讓你在我身邊。他不會讓任何人成為攻訐淮王的借口。”

君瀾一直都知他在為淮王籌謀,此時方嘆道:“沈年舒,是我拖累了你。”

年舒為紓解他的苦悶,挑眉道:“你能不能換個親近點的稱呼?老是沈年舒沈年舒地叫,顯的我們多疏遠似的。”

君瀾不解,年舒將他擁入懷中,在他耳邊道:“叫我‘之遙’”。

七八日後,年舒的傷勢已大好,能夠起身處理些簡單的公務。冀州城外暴民危機已解,韓相命陳亮前往勝州賑災,眼下一切事情俱以平覆,他於三日前押解魏芳進京受審。

吳神醫的診治,加之身邊已有君瀾與星郎照顧,年舒命宋理帶著自己的手書,回天京向淮王覆命,他則留在冀州城中養病治傷。

信中,他除了向王爺稟明冀州發生的事宜,更言明不會娶崔窕為妻。

為官多年,他極少擁有這般閑暇時光。不能走動時,他與君瀾在房中或烹茶敘話,或對弈彈琴,或習字作畫,一日晨光須臾而過,他倒不覺厭煩。

有時,君瀾會拿了石塊到他房中刻硯,看的久了,他竟十分迷戀他拿著刻刀一筆一畫雕刻的模樣,只是有時聽聞他咳嗽的厲害,讓他擔憂不已。

“你既病著,又為何做這些精細活?”

“我習慣每日刻上幾刀,若是哪日不刻,才覺不自在。”

“今日的藥可吃了?”

“你是個病人,還來看顧我,藥已吃過了,晚飯後,阿爺來給我施針。”

私底下,他已問過吳遷,老頭子說君瀾的身體確已呈枯竭之像,但他本人看慣生死,心中豁達,何況近日來心情舒暢,用藥後咳嗽次數亦有減少,說不定還可醫治。

年舒頓時生出希望,直言請他定要醫好君瀾才是。

吳遷道,他多年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神思憂倦,十分傷身,眼下若能抒懷,過些舒心日子,或許還有大好一日。

是以他每日定要督促他吃藥診療,夜晚,也要看著他安眠才放心。

“你近年刻的硯臺少了些,我要尋好些時日才能得一方。”

君瀾心中一動,多年來,他的確有將刻好的硯臺寄賣在各州府的硯墨齋中,不過是存著一點小心思,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作品,便知自己安好。

“你在益州、郴州、陳州、蘇州、揚州那些州府都寄賣過硯臺,當然在天京城顧氏的硯臺坊寄賣的最多。起初,我滿天下找你,卻不得章法,後來得知京中文人官員多追捧一位名喚‘隱舟’之人所刻硯臺,想起你喜歡這門手藝,我便起心去看一看。”

說起這兒,他笑道,“君瀾,你還不知吧,你的硯臺在文人之中有價無市,一方被人炒至百金,若不是有人送我,我根本無緣得到第一方硯。當我拿到那硯的第一眼,已知是你刻的。”

硯上所刻是一幅竹下撫琴圖。

淡淡幾筆,那幾竿翠竹已是栩栩如生,盡顯撫琴之人的孤獨寂寞。

“何況,你所刻硯臺的硯心皆有瀾紋。”

手中的刻刀停住,君瀾喟嘆,這不過是自己游走在紅塵中,私心寄予他的一點念想,不曾想,這虛無縹緲的幻夢竟被他一眼認出。

此生本不欲再見了,可偏偏他們彼此都不肯,亦不願放下。

幼時懵懂自己待他不同旁人,後來漸漸大了,也品出其中不同滋味,及至年舒成親娶他人為妻,他方明白自己所求是何。

那時,他怨恨自己與他既有情緣,為何又是男兒身,若是女子,在他身邊哪怕做個灑掃的丫鬟,也比隔著俗世規則,人倫道德,終日烈火焚心,自苦自傷。

後來,他走遍山川,也聞得他人故事,方才明白,世間之愛,無分男女,無分年齡,只存乎於心,只要心中有他,見與不見,聚與散,生與死,又有何重要

是以,他采石刻硯,調香制墨,寄聊思念。

“之遙。”在心中輾轉過萬千遍的名字,隔著光陰的流轉與消逝,化作口中親密無間的呼喚。

年舒望著他,溫柔道:“我在。”

二人相視而笑,他們終是站在擡頭可見,觸手可及之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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