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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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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雨夜

身後的朱門關上,宋君瀾瞧著漫天雨簾中,一輛馬車停在衙署門口,沈年舒撐著一把青色油紙傘站立在風雨中,似一棵不可撼動的大樹,是這天地間他唯一的依靠。

情不自禁,他向他露出笑顏,年舒拾階而上,看著他道,“你受苦了。”

君瀾搖頭:“我不曾受什麽苦,若不是你替我周旋,我恐怕未必能活著走出這裏。”

年舒上下打量他一番,除了衣衫臟了,臉有些消瘦外,倒不像受過傷的樣子,心下對譚吉彥做事很是滿意,“我們回家吧。”

君瀾見他似乎忘了獄中自己對他說過的話,不免失望,只能答道:“好。”

上了馬車,年舒為他遞過一盞紫蘇茶,“先暖暖身子,我已命人備下些飯食,回去你先用些,再好好休息。”

君瀾飲下茶,頓覺身子舒緩一些,方道:“我聽衙差說,殺沈年逸的兇手已抓住,可分明就是。。”

年舒立刻握緊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道,“兇手已落案,你自是清白的。”

君瀾已是明白有人替他頂了罪,“是誰?”

年舒垂了眼睛,“不過是沈園裏一個無親無故的雜役,你不必理會。”

君瀾見他神色閃躲,已知他定有不願自己知曉的事,“你不該如此,再微末也是一條人命,為我不值得。”

年舒道:“為你,什麽都值得,何況,那人也是心甘情願。”

君瀾不忍他人為他喪命,但見年舒面露愧悔,遂不便再追問,只道:“我想去拜拜月露。”

年舒道:“她雖對不住你,但也照顧你多年,我命星郎在城外給她置了塊風水寶地,也算有個歸處。等你身子好了,就去看看吧。”

君瀾苦笑:“我與她都是可憐人罷了。”

年舒道:“不可胡說,有我在呢。”

君瀾勉強笑道:“是我多想了。”

回了沈園,年舒親自守著他沐浴更衣,君瀾赤身露體在他面前本有些羞赧, 但見他神色坦蕩,很快放松下來,閉了眼浸在溫水中養神。

浴室中點了木樨香,薄薄甜香緩緩融進升騰的暖霧裏,溫熱的水漫過身體,牢獄中那些所受的委屈、恐懼一點點被驅散。

年舒用絲巾一點點擦洗著他的身體,君瀾如瓷般白皙的身體在水中泛著清冷的白光,“好在沒受刑。”

君瀾道:“受刑我也是不怕的。”

年舒道:“俞沖旭不敢,周游更不敢。”

君瀾望著他的眼睛,想起自己在獄中以為必死無疑,向他吐露了心意,頓時臉紅心亂起來,“那人知你曾來獄中探我,逼問我你是否參與此案,我想著他們定是要陷害你,所以按照之前你教的話,答了他們。他們又怎知,我即便自己受刑而死也絕不會說你半句不是。”

“傻子,我希望你明白,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用命交換,我也不可以。”

許是劫後逢生的喜悅迷亂了心智,君瀾濡濕的身子撲進他懷裏,眼睛裏漸漸蒙上水汽,“我不怕死,只怕見不到你。你可知,這十年我是如何過來的,你若是再不回來,我定將自己折磨而死。”

年舒想起他回雲州前星郎給他的信,輕聲說道:“那場病是你故意而為。”

“是”,君瀾絕美的容顏帶起一絲笑容,好似潔白的蓮花卻在花蕊處染上一抹妖異的紅,“我在賭,賭你沒有完全舍棄我,賭你還在意我,我想盡辦法作賤自己的身子,我在想,我死了,你會不會回來看我。”

“沈年舒,如今你已知曉我的心意,還會待我如前嗎?”

年舒沒有回應,長久的沈默,讓他炙熱的心一點一點冷透。

從他懷中退出,他只覺羞恥與難堪,“你走吧。”

“君瀾,你的人生不該只有我,你還未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你不應如此草率地決定你鐘情於誰,執著於誰,我可以是你的親人,是你的知己,唯獨不能是愛人。”

因為世人不許,我亦不許。

我不能在你懵懂無知的年紀,剝奪你可以選擇人生的權利,更不能讓你本該在繁華塵世游走見識,最後卻變成待在自己身邊的井底之蛙。

盡管君瀾趕他,可他還是守著他睡著後才離開。瞧著睡夢中,他仍舊皺起的眉頭,年舒吩咐星郎道:“池辛的事遲些再告訴他吧。”

星郎道是,年舒道:“此次你隨我去天京吧,我不能時時在他身邊,你在,我總能放些心。”

星郎知他是把最重要的人托付給了自己,鄭重道:“有小人在一天,必不會讓人傷著他。”

年舒握著他肩的手極為有力,“你記住今日的話,莫要忘了。”

夜雨來得很急,打碎了院裏姹紫嫣紅的嬌花,柔娘坐在廊下,看著屋檐的雨滴落泥土,沖散一地的零落花瓣。

年舒進來時,柔娘看得出神,竟沒有發覺,直至他走到她身邊,她才擡頭看著他,平淡道:“表哥來了。”

“妹妹瞧什麽這般出神?”

“不過是憐惜這雨中花朵,任由風雨摧殘,卻無能為力。”

“經歷過風雨,留下的自然更顯嬌艷。”

“若不能,豈不是零落成泥?”

年舒指著庭院中的花朵,“能不能經歷風雨,這些花朵不過各憑本事,有能者當然無懼。“

柔娘道:“表哥難道不知,能不能抵禦風雨,全賴花是何品種。有的花註定傲然風雪,有的花卻只因清風一送,便能跌落枝頭。”

“若妹妹自比花朵,也不會是那無能之輩,否則,送往京城的家書也不會告知我留在雲州的因由。“

柔娘陡然起身,直視他道:“原來表哥是來興師問罪的。試問我眼看著自己的未婚夫婿犯錯,甚至還可能連累家族,能不能為之糾正?”

“糾正可以,但你的手段並非只是置人於死地。”

“不如此,表哥教我能如何做。宋君瀾此人迷惑你至此,我是斷斷不能留他性命。”

“不是第一次了,”年舒冷了眉眼,“你要他性命,是否真是沒有半分私心?”

“私心?”柔娘嘲諷般笑道,“若是阻止你愛上他是私心,那我確是存了,表哥若覺我是滿心算計,手段狠毒,我亦無可辯駁。我不想成為碾碎塵土的柔弱花朵,只想憑著自己的本事,成為可與你並肩之人。這個世道,我們女子立身不易,出身平庸低賤的,好似沈年如,生來便受命運擺弄,不得善終,即便如我等高門大戶,姐妹們也不過是為了平衡家族利益,嫁給不愛之人,郁郁而終。”

她面含深深的不解與委屈,連帶著每一個五官也痛苦起來,“女人似乎生來只能成為男人的附屬,不管她們原本有多少才幹,卻只能能淹沒在碌碌無為的男人堆裏,變得平庸,麻木。本以為我也不能避免這樣的命運,可是上天讓我遇到了你,你尊重我,從不拘束我,甚至讓我參與你的事業與謀算,你與這世間其他男子並不相同,我何其有幸可嫁你為妻。”

“若不回雲州,一切該是多美好。我們就要成婚,作這世上最恩愛的夫妻,好過如今這樣怨懟。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柔娘慘然道,“試問,我怎能讓他活著去天京,讓他成為我婚姻裏的恥辱與笑話。”

她顫抖地握著年舒的衣袖,深深悲切道:“年舒哥哥,我求你,忘了他,我們還和從前一般,我們會是天京城裏人人羨慕的夫妻,我會為你生兒育女,過得幸福美滿的一生。”

人的執念很深,一旦紮根骨血,便難以剔除。

宋君瀾是他沈年舒的執念,他又何嘗不是柔娘的執念。

成排的雨滴自屋檐滑落,擊打在欄桿上,潮濕的風將雨汽撲散在柔娘滿是淚痕的臉龐,化開了脂粉,讓她狼狽不堪。她是極少這般哭泣的,年舒很是不忍,但仍舊狠下心來:“柔娘,我不會與你成親了。”

雨聲襯得他的聲音遙遠而冷漠,“我會修書舅父取消婚禮,我信過你,你卻一次一次算計我與君瀾,我不會再給你機會。”

柔娘似是不懂,她輕輕搖著頭,哭道:“沈年舒,我不會與你退婚,絕不!你怎能這般狠心對我!”

年舒不顧哭求,緩緩掰開握住他衣袖的手,沈聲道:“青洛,扶你家回房休息。”

青洛應聲而來,一面疾步上前扶住柔娘往內室去,一面輕聲哄道:“小姐,我們先歇著吧。”

她似是不肯罷休,嘴裏念叨著,“我求你,我在求你,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夜幕深濃,年舒見著她轉進珠簾前回望她的一眼,滿是仇恨與幽怨,她望著他輕聲道:“我會看著你和他有何樣的下場。”

她的詛咒和著雨聲,敲擊在他的心頭,年舒沒來由一陣心顫,他是不信什麽鬼神的,若世上真有報應,那便讓他承受所有。

雷聲轟隆,君瀾自夢中驚醒,昏暗中,只見一人坐在床邊的錦榻上,他喚道:“沈年舒?”

那人未答,他心中一沈。

突然間,電閃雷鳴,那人的樣貌在雪冷的電光中清晰起來。

君瀾猛然縮回裏間床腳,“是你。”他定了定神,坦然道:“不知年堯舅舅深夜前來,有何事?”

沈年堯欺身上來,與他四目相對,“你說,我現在殺了你,沈年舒會怎樣心痛?”

君瀾側臉躲開他噴薄在臉上的氣息,“沈年堯,你莫是喝多了酒胡說八道。”

沈年堯捏住他的下顎,逼他看向自己,“你不信?”

“外面自有守夜的人,而且星郎就在門外,你不怕我大聲呼救,把你來個人贓並獲。”

“你還不知道吧,沈年舒要與柳柔娘退婚,那女人貌似瘋魔了,在園子裏胡言亂語,柳氏那老虔婆氣到吐血,家裏現下已亂成一鍋粥,誰人還會來顧惜你。至於那星郎那小子,倒是忠心,此時還守在你的門口,”他的手慢慢掐上君瀾脖子,寸寸收緊,“只不過我一棍子下去,他就不省人事了。”

君瀾掙紮著拍打他的手,艱難喘息道:“你也瘋了不成?”

沈年堯用力掐住他的脖子,猙獰道:“你們不給我活路,我也不會放過你。”

君瀾只覺喘不上氣來,不住捶打他的手,沈年堯愈加發狠起來,“沈年舒想要我去為你頂罪,讓衙門置我個死,他倒是想得好,但沒想到還有人願意為你豁出性命,池辛那個蠢貨,到死都不知道他乖巧聽話的好徒弟不過是個心黑手狠的兔兒罷了。”

瀕臨死亡的窒息感讓他這一刻格外清明,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名字,池辛,原來竟是他,是他替他去頂了罪,難怪沈年舒不肯告訴自己。

怎麽可以,那人教他,護他,疼他,是他的師父,是他的親人,他的摯友,他怎能要他去為自己犧牲。

池辛的笑容浮在眼前,他不能死的這樣不明不白,不知哪裏生出的力氣,他顫抖著摸索到枕下,抽出束發的銀簪,狠命紮進沈年堯的脖頸中,鮮血瞬時噴濺在他的臉上,脖子上的桎梏松開了,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池辛,池辛。。”

沈年堯捂住傷口,還要撲將上來,君瀾不停用腳踹他,將他踢到床下,眼見著他不能動彈,才看起身去看。

鮮血自他頸間汩汩流出,蔓延在青黑的石磚上,君瀾抓起他的衣領,問道:“是不是你害他的?是不是?”

沈年堯呵呵直笑,血從他口中漫出,許是傷口過深,他說的每個字都極為艱難,“是啊,我的好弟弟想我死,我定要拉個墊背的,難為池辛那個蠢貨,聽到你有難,竟然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哈哈哈~~”

想起那個男人決然赴死的表情,他心中升起一陣痛快,“沈年舒還沒有告訴你吧,昨夜,池辛已在獄中自盡了。”

眼前瞬間被赤紅淹沒,仿若又回到那場無邊無盡的大火裏,父母在火場裏焚身,也燒痛他的四肢百骸,“你胡說!你為什麽要害他?為什麽?”

沈年堯不語,只望著他笑。

是啊,他們都是螻蟻,生死從不由自己作主。

其實,無論為他頂罪的人是誰,他宋君瀾都不配。

因為,從頭至尾,他和他們一樣皆是被權貴愚弄的棋子罷了。

一把抽出插在他頸間的銀簪,沈年堯一陣抽搐,君瀾冷眼望著他弓起的身體,“既然如此,我送你下去祭他!”

握緊簪子,他直直向他咽喉刺去,沈年堯閉起雙眼,輕聲道,“謹娘,我來陪你。”

眼看簪頭就要沒入,一雙手拉住了他,君瀾回頭,竟是額頭還在滲血的星郎,“不可以,小少爺不可以為了這個人,讓少爺好不容易為你掙回的局面,毀於一旦。”

君瀾雙眼泛紅,意欲掙脫他的手,還要往下刺,星郎哀求道:“他視你為命,若你今日成為階下囚,他必會為你奔走,難道你忍心看著他辛苦掙來的前途就此覆滅,小少爺!池爺也不想你如此啊!”

視他為命?

他若真是視他為命,又怎會棄他十年不顧?怎會對他的心意無動於衷?

血滴自星郎掌心滴落,君瀾終是心灰意冷,輕聲道,“池辛在哪兒?”

“今日經衙門驗身後,他的屍身已送往義莊。”

君瀾扔下那簪子,起身沖往漫天大雨的夜色裏,任是星郎如何喚他,也不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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