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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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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出走

雲州下了一旬的雨在這日清晨停了,天空漸漸放出金色的微光,穿透一層層深藍淺紫的雲霞,灑在這片被雨水浸透的大地上。

久歷風雨的沈家在這一夜,似乎變了天。

且不說天京城裏來的貴人小姐瘋迷了心竅,沈夫人被氣得病倒了,便是從小少爺房中擡出了滿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沈二少爺,也是十分離奇了。

這一夜小少爺失了蹤,沈四少爺發瘋似的找了一夜,卻也沒結果。

經事的下人們被要求三緘其口,對昨夜發生的事絕不議論,若是有半點消息傳出沈園,立即打死。

眼下,沈家老爺、夫人雙雙病倒,白氏為了兒子的傷勢,已無心理事,反倒是久不主事的大少爺攬下內外事務,她的夫人鄒氏亦將內宅打點得妥妥當當,兩三天裏就將亂像按下,宅中又恢覆了往日寧靜。

年曦沒了父親掣肘,反而辦事利索許多,不僅將玉硯堂諸事料理得清楚明白,就連三房為著沈年逸那樁案子鬧出的事故,李氏也被他說服了。

柳氏很是滿意他夫妻二人的表現,待得身子緩過來些許,便叫了年曦來問話。

沈年曦瞧著母親蠟黃枯瘦的臉,心中微痛:“母親身子才好點,只管好好養著,又操心作甚麽?”

她握了絹子,湊在嘴邊咳嗽幾聲道,“不妨事,我還撐得住,只難為你媳婦挺著個大肚子,上下都要顧著。”

“有嫻妹妹幫襯,她也不算勞累。”

柳氏本想提醒他小心再出白氏之流,但眼下卻又需那丫頭幫著鄒氏,否則怎能彈壓住那些管事婆子,遂嘆了口氣道,“你那不爭氣的弟弟現下如何了?”

“找了君瀾幾日,仍不見蹤影。現下在書房裏關著門,誰也不見。”

“真真冤孽,他居然要與柳家退婚,為了那小子他竟連自己的官聲,父母,家族,一股腦全不要了,”柳氏覆又咳嗽起來,“他是不是要賠了性命,賠了沈家才甘心!”

提起君瀾,年曦不免想到年如,不曾料到,他二人竟有如此牽連。為著一個“情”字,他自己也癡了半生,又有何資格指責他,“母親,我再勸勸他吧。”

柳氏懶懶點頭,有些幸災樂禍道,“白氏那賤人怎樣了?宋君瀾別的倒也罷了,廢了沈年堯也算是助了咱們。”

年曦不喜柳氏這樣的語氣,無論如何爭鬥,他與年堯畢竟是骨肉至親,想到大夫說他傷在頸部要穴,日後不僅說話不利索,或還會影響日常行走,不免傷感道,“年堯傷勢頗重,大夫也只能保其性命,至於能否痊愈還是未知之數。白氏鬧著要報官緝拿君瀾,父親將她壓住了。”

“她還有臉鬧,且不說衙門怎麽審這案子,便是誰要殺誰,誰被下獄關押,還說不清楚。就是那畜生惹出許多事故,為著沈家的聲譽,你父親已不會要她將事情鬧大。”

年曦點頭,“是,父親已軟禁她,由蓮姨娘看管。”

柳氏臉上銜了絲得逞的笑意,“蓮溪並不想成為你父親的侍妾,是那賤人握著她父母兄弟的命強逼她的,如今,落在她手裏,亦不會有好日子過。”

年曦想問母親,她若本就知道這一切,為何又不阻止這一場場悲劇的發生,冷眼擺布著每一個人的命運,這一點,她與父親倒是極為相稱。

“母親,說起年堯為何要殺君瀾,他說出一件舊事,兒子也想問母親是不是真的?”

柳氏見他面色嚴肅,不由坐直了身子,“何事?”

“說來年堯從前並不十分與白氏為伍,他的改變從哪裏開始呢,兒子回想舊事,他的改變是從謹娘的死開始。”

“那年謹娘難產,一屍兩命,年堯自此頹廢荒唐。我問他,為何屢次與我們為難,他說皆因妻子生產那日,母親阻了醫師救她性命!是以他深恨我們,深恨沈家,他想要的不止是我和年舒死,他想要的是整個沈家覆滅!”

白氏聽他說得越發心驚,厲聲喝道:“荒唐!謹娘胎位不正,死於難產,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怎會是因我之故?”

年曦望著激動難掩的母親,想起年堯眼裏滿是仇恨,嘴裏仍舊艱難咿呀著謹娘的名字,白氏撲倒在父親身上,哭喊到全是柳氏害了他們,若不是她心悸暈倒,王嬤嬤怎會阻了去替謹娘施針正胎位的醫師,先去給她診了病。她字字句句控訴柳氏心狠,不給他母子活路,父親也只能閉了眼,無奈嘆氣。

“母親,你那日真是病了嗎?”

柳氏霎時瞪圓了眼,拔高聲音道:“你是在幫著那對賤人母子質問我嗎?我阻了一個醫師救她,難不成雲州沒有其它大夫了?這也能賴在我頭上,不說是他們心思惡毒,成日裏想著害人的事?這些年,他二人所作所為你都看在眼中,他們做了多少惡事,甚至年如夫妻的死也與他們脫不了幹系,你如今倒是替他們怪上了我?”

年曦本還想再問,那日家中所有馬車皆被派出又是為何?可她定會再給自己一番說辭。自己的母親一貫高雅端莊,少有失態之時,眼前這般氣急敗壞,急著辯駁的模樣,他已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何。

不忍挑破她從不曾讓人窺見的面貌,說穿了,這座宅子根底已爛透,誰是誰非早已說不清,“母親莫惱,您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塵土掩紅顏,謹娘並不是第一個犧牲者。她從來到走,不過一載歲月,卻在年堯心裏埋下了刻骨的愛與恨。

沈家到底有多少人為了母親與白氏的爭鬥失了性命,算不清楚,若是父親沒有從揚州帶回白氏,一切會不會改變。

不會的,沒有白氏,還會有李氏張氏王氏,父親不是個安分的人,母親天生眼裏揉不進沙子,他二人原本就不是一對良人。

良人,他想起他的良人,斯人已逝,再不可追回。

“請母親好生將養,兒子還有別的事要辦,改日再來看你。”

柳氏不可置信地看著一向乖順的年曦露出這般疏冷的神色,不由罵道:“如今你們一個個都成了人,多是嫌我這個老婆子了,我辛苦為你兄弟鋪路,到頭來卻成了我的不是,反了天不成。。”

年曦不理她的責罵,徑直出了屋子。

所謂因果,當初種了何種因,自然要承受何種果。

星郎為年曦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屋裏閉了窗,無一絲亮光。

他擡步往裏走,地上滿是散落的書簡,酒瓶,年舒橫臥在歪斜淩亂的錦榻間。

年曦本以為他睡著了,走進一瞧,方知他醒著,睜著一雙空洞的眼,對著木梁發呆。

他未發一言,只他身邊坐下,撿起未空的酒瓶,獨自喝了起來。

良久,他突然喚他,“阿弟。”

這樣的稱呼帶著兒時的親昵,不過很久之前,他已不這樣叫他了。

他們雖是一母同胞,可在別人眼中,他懦弱膽怯,年舒才能兼備,他只能在沈家守成,而他的弟弟被父母賦予更大的責任,為家族開拓更廣的天地。

長久以來,他是自卑的,本來他才是哥哥,怎麽反倒處處是年舒為他籌謀打算。

他一直想盡哥哥的責任照顧他,可他那麽強大,根本不需要自己。

他應該早就感覺出,年舒待君瀾是不同的。

他護著他,超過尋常的冷靜與自持,執拗地在一個偏離正軌的道路上發瘋。

他起初不明白這是為何,可後來,他是知道了,在這個充滿陰私猜忌算計的家裏,他們都需要一個支撐他們走下去的念想。

君瀾便是年舒的念想。

如今他失蹤了,他的念想破滅,清冷孤傲的沈年舒又將成為那個被家族捆綁一世,沒有自我意志的木偶,在既定的命運中繼續掙紮,拼鬥。

一波一波的痛楚擊打著年曦的心,他突然覺得,年舒就此沈淪下去,未必不好,至少他可以在這一方角落裏,肆意想念心中那個人。

“你記得嗎,多年前,你也勸過我,那時年如死了,我萬念俱灰,一心隨她而去,是你來告知我,她還有個孩子需要我照拂,才使得我重新振作。君瀾不止是你活下去的希望,亦是我的。”

“我自知,對君瀾的情誼比不上你,但他始終是年如的兒子,哪怕他厭我,恨我,利用我,我從未有過半分怨言。這十年,他在沈家的行事我並非不知,與年堯親近,私下透露硯場消息,幫他拉攏管事,甚至幫他私販石料,我皆沒有在父親面前揭露。可阿弟你可曾想過,君瀾並非像我們表面所見那般純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他的父母覆仇!”

年舒輕輕閉上眼,啞了聲音道:“他並非存了壞心思,若要報仇,以他心智手段,沈氏早已敗給顧氏,不再居硯墨行之首,又何以會覆榮?”

“你竟知他所行之事?”

想起那人委屈著對他說,他本想看著沈家敗落,可又覺得這個害死他父母的囚籠是他沈年舒的家,這裏有他的母親和兄弟,他怎能幫著別人摧毀它呢。

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何況沈家在這裏,你終有一天會回來。我答應過你,要在這裏等你。”

淚水自眼角滑落,“他拼命學習制硯,望能成為沈家制硯不可替代的人,才能真正幫我守護你與母親。他從未怨過你,只怨命運對他的母親不公,不能成為你的妻子。”

他說,寧願這世上未有他,只換母親得償所願,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

年曦眼泛淚光,狠狠灌下一口酒,哽咽道,“我一直以為他恨我,所以才聽信年堯的話,是他挑撥我與父親生了嫌隙。我對不住他母親,亦對不住他。”

“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再說什麽亦晚了。”

其實,沈家傷他最深的人是他。

從前,他棄他不顧;如今,他要另取他人,對他的情意視而不見。

其實,不是不見,而是不敢。

僅是“倫理綱常”,已將他的所有妄想全部湮滅。

月露說他對他別有情意,柔娘也說他鐘情他,可他當真如此?

他對他早已越過尋常世俗情愛,他憐他,護他,只願傾盡全力換他一世展顏。

他許是自己跨越千世萬生想要尋找的人,只在相識的第一眼,已刻在了他心裏,朝朝暮暮,生出藤蔓,把寸寸相思,勒進骨縫,融入骨血,終不可從命中剔除。

“沈年舒!”

仿若他還在眼前,一伸手,身影消失不見。

“阿弟,去找他吧。雲州已沒有他的消息,他必是已離開這裏了。”

拂去淚水,年舒輕聲而堅定道,“我會的,無論他去到天涯海角,我定會找到他。”

一生一世,再不分離。

“好,你把我的歉意帶給他,告訴他,沈家只要我在一日,永遠為他敞開大門。”

到時候,他會在玉銘堂前栽滿木樨,告訴他這是他母親最愛的花。

崇德四十一年六月,門下侍郎沈年舒自雲州探親歸京,即與晉陽侯府退婚。順肅宗下詔任其為中書舍人,協理科考諸事。

同年十月,雲州刺史俞沖旭調任天京,任兵部侍郎。

同年十二月,順肅宗下旨廢太子,留置東宮,無旨不得擅出。

當然這已是後話,此時,雲州出城的山路上,一輛牛車晃晃悠悠地搖著,老牛拖著的木板車上,躺著一位道骨仙風的老者,正悠哉喝著葫蘆裏的酒,他身旁坐著一青衣少年,背著一個褐色包袱,凝望著遠處的雲州城目色悠遠。

那老者瞧著他悵然的模樣道:“可是不舍?”

上風撩起少年額前的碎發,他搖頭,“我總要憑自己的本事去外面看一看,何況我還要送他歸家。”

多年前,他同池辛飲酒時,他曾告訴他,他的故鄉在益州。

拍拍身上的包袱,君瀾輕聲道,“我這就帶你回去。”

那個雨夜,他去義莊見到了池辛,他安靜地躺在臟亂的草席上,他走近才見寸寸肌膚無一處好肉,鞭打的,火烙的,刀割的,伸手而觸,指尖發疼。

他是這世上唯一不欠他宋君瀾的人,最後卻為他舍了命。

背著他的屍體,一步一步走在雨夜裏,他不能讓他孤零零被扔進亂葬崗,被野獸啃食,死無全屍。

即便死在大雨中,他也心甘情願。

再醒來,已在吳神醫城外的針廬裏,又是這老頭救了他。

經歷許多,他已不打算再回沈家,火化了池辛,他決定如剛學制硯那般,隨他走遍名山大川,尋遍奇石,方不負他教的制硯本事。

“少喝些酒吧,老神仙!”

“老頭我都快七十歲了,還戒什麽酒,反倒是你小子,不小心保養,當心活不到三十!”

“到時再說吧,想那麽多作甚!”

“也罷,到了益州,我再為你配些藥。”

“多謝,不過爺爺你真不必送我。”

“誰要送你,我順道去看舊友罷了。”

“爺爺,咱們去臨鎮換輛馬車吧。”

“老頭我沒錢。。”

山風送別,笛聲響起,幽然散落在無盡雲彩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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