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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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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父子

沈虞匆匆而來,看見的是氣絕身亡的月露,和立在她屍身旁的年舒。

“你殺了她?”

年舒淡淡道:“父親莫不是糊塗了,她自盡的瓷片還握在手中,又怎會是兒子殺了她?”

“逆子,她是年逸被殺的證人,你是不是瘋了,刺史衙門正在查案,她現下死了,沈家該如何交待?”

“父親只管報她自盡便是,一個叛主奴婢死了有何大驚小怪。”

“你定是魔怔了,為了宋君瀾,不惜賠上自己和沈家的名聲!”

“名聲?”年舒冷笑道,“父親若真在乎沈家的名聲,當日就不該由著她去衙門狀告,更不該授意俞大人秉公查辦。不知君瀾何處得罪了父親,你非要置他於死地,我倒是想問問您,您想起年如夫婦,可有半分心愧?”

“放肆!”沈虞揚起巴掌,年舒未動分毫,掌風停在他臉頰處,“我現在是奈何不了你?”

他陰森道:“今日你走出這道門,沈家人人都會知道你是這丫鬟死前最後見過的人。消息一旦傳出,刺史大人會不會懷疑你為了宋君瀾殺人滅口,再者,天京有此傳聞,會不會有損你的官聲?”

年舒不是沒有想過他的狠心,但不曾料到他竟全然不顧自己是他的兒子,什麽時候他們父子之間的嫌隙已經這般深了,“父親,兒子想問您,在您心裏什麽最緊要?”

“官位?財富?沈家名聲?從前您常常教導我與兄長,凡事以家族利益為先,維護家聲,振興門楣,我與兄長一直奉為金科玉律,盡管我們都曾為自己打算,但都屈奉在此教條下行事做人,從不違背。以至於,兄長錯失年如姐姐,痛苦一生,而我也與他失聯數年。”

沈虞眼露鄙夷,啐道:“藏起你那些齷齪心思,省的臟了我的耳朵。”

年舒不覺有些好笑:“我臟,我從未對他起過歪心邪念,比起您來,我們幹凈多了!”

“你簡直瘋了,竟敢辱罵自己的父親!”

“”我有說錯嗎?若不是您縱情聲色,娶妓子進門,家宅又怎會不安;數年來,您巧取豪奪,以他人之能為己謀利,卻不善待他的子女;精於算計,沈迷權力,打壓親子,殘害親族,說穿了,父親,您心中最緊要的人是您自己,您妄圖所有人臣服在腳下,玩弄他人生死,掌控他人命運。”

聽著年舒的指責,沈虞額頭青筋突起,胸口不斷起伏,指著年舒道:“你竟這般忤逆你的父親!數典忘祖的畜生,莫要忘了是誰栽培你到今日,沒有我沈家財力你能得淮王青眼,你不過是天京城中淹沒在權勢富貴中的一個小小翰林”,他恨道,“如今翅膀硬了,你竟敢來數落我的不是!你不是被那不男不女的東西迷瘋了不成,要毀了自己,毀了沈家不成!”

“毀了我自己,不正是父親想要的嗎?您不是一直忌憚我羽翼日漸豐滿,怕我扶持兄長,奪您掌家之權,是以,您明知君瀾對我甚為重要,你卻偏要他死,以此打壓我心志,甚至讓我一蹶不振!說穿了,你根本不在乎什麽沈家,沒有了我,你還扶持兄長、年堯,甚至還有大嫂肚子裏的孩子,我們都是你掌控權欲的棋子罷了。”

眼見著年舒戳穿了他內心的隱秘,沈虞惱羞成怒,舉起的巴掌驟然落下,“今日之事你個逆子休想脫身,我倒想看看你身敗名裂之時,誰還會要你這條喪家之犬。”

年舒唇邊滲出鮮血,“兒子受教了。不過,不妨告訴您,今日即便我真的殺了人,您也奈何不得我。”

沈虞不解,“你是何意?”

年舒道:“紫溪石礦產料遠遠大於賬面上的售料,父親,這多出來的料石,或者說多出來的售賣銀錢去了哪裏呢?”

沈虞眼中滿是驚訝,陰沈著臉道:“礦場竟有你的人,好好好,你居然敢算計我。”

年舒道:“父親不一樣算計我,兒子禮尚往來罷了。何況,您一向多事多慮,兒子原是替母親和兄長籌謀,以保他們萬全,沒想到竟在此處派上了用場。父親,做兒子的提醒你,一旦我今日踏出這道房門,傳出於我半點不利傳聞,那麽礦場每一筆賬目都會清清楚楚放在淮王案頭。至於王爺想如何使用這本賬,兒子就不得而知了。”

沈虞雙眼發紅,幾欲滴出血來,“你欲如何?”

年舒笑道:“若是聖上知道您助太子蓄養私兵,賄賂朝臣,您的下場將如何呢?”

“畜生,畜生,你竟真的不顧沈家,不顧你的父母兄長,竟要我們去為那個孽種陪葬!”

“父親,放心,我必以揭發之功保全沈家上下榮華,您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朝廷的硯務官墨務官誰都可以做的!”

一口鮮血噴出,鮮血融進墨綠竹紋的前襟裏,沈虞撫著胸口站立不穩,年舒冷眼看著,“父親可思量清楚了?”

沈虞唇邊滴著血,半晌說不出話來,“你,你。。”

年舒高聲喚了星郎進來,“取我的名帖,去請吳神醫來替老爺瞧瞧。”

見著星郎進門,一直候在門外的白氏亦跟隨進來,見著沈虞搖搖欲墜的模樣,急忙上前攙扶,驚呼道,“老爺,你這是怎麽了?”

沈虞借著白氏之力,稍微緩和些,“逆子,別以為此局你是勝了?”

年舒望著他,眼中再無半絲情感,“父親年事已高,我勸您多加保養,別的事,尤其是天京城裏的權勢爭鬥,還是少操些心吧。蜉蝣之力豈可撼動天心,真真可笑至極!”

沈虞幽然看著自己最驕傲的兒子,不曾想自己與他終是站在對立的一面,他正當盛年,自己卻已經垂垂老矣,他們卻為將來的沈家選擇了兩條不同的路,“你終有一日會後悔。”

年舒道:“若有那日,兒子自當承受。還有我的婚事,父親不必去了,只有舅父與母親替我做主。”

沈虞不再言語,頹然倒在白氏懷中。年舒招來下人吩咐他們將春藤長凳擡來,送他回去歇著。

白氏見著躺在地上月露的屍體,“這該如何處置?”

年舒道:“牽扯著官司,夫人還是著人報了,送去衙門吧。”

白氏道:“從前只覺你冷清,不想卻是個心狠的。”

年舒眼風輕輕掃過她的面龐,白氏心上泛起一陣寒沁,“夫人今夜也算幫我一個大忙,年舒記在心上了。好好照顧父親,日後沈家繁盛會有你的功勞。”

白氏不敢再言,只默默轉身離去。

月露的死亡讓沈園沈屍案審理停滯了。

她是唯一見過宋君瀾穿著那件血衣的人,盡管一開始下人們都還似是而非說那件衣服是小少爺的生辰禮物,但後來衙門的人再詢問時,他們已經統統說,不記得了。

年舒甚至滿意這個結果,分析眼前的情勢,他吩咐宋理可著手下一步了。

柔娘瞧著他不管不顧的模樣,十分擔心,不由勸道:“表哥莫忘了,這世上不只有一個宋君瀾,你即便不顧我與侯府的安危,你總不至於把姑母一並陷入危險。”

年舒道:“夫人放心,我知曉分寸。”

因著君瀾事發,他已連著數日奔波,夜晚也睡不上幾個時辰,她瞧著他血絲布滿的雙眼,心中微微發痛,“你做事本就極有分寸,我不過是白操心罷了。不過我,我總不放心,怕你。。”

想著過往二人相處的脈脈溫情,她不免滴下淚來,似又想起他們兩人近來生分的原因,她又急急解釋道:“我從未想過你會連累我,我既要嫁與你,無論你做什麽,我定與你一同進退。”

年舒瞧著她小心翼翼卻又擔心自己的模樣,心中升起一陣愧疚。

當年遵從父母之命,籌算仕途之謀,他與她定親。

又因個中情由,遲遲未娶她。

算起來,他沈年舒唯一對不住的人,便是這個未婚妻。

“表妹,此間的事一了,我們便會天京。我應承你的事,不會有任何改變。”

應承她的事?

是踐諾那個已有十年的婚約?還是他自欺欺人對宋君瀾毫無情意,心裏卻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柔娘只願她從不曾來過這一趟,那樣她就可以在他精心織就的美夢裏,一醉不醒。

垂下眼睫,掩去痛苦與不甘,她勉強撐起笑容,“好,表哥在外諸事小心,不必擔心姑母,我會替你照顧好她。”

年舒嘆道:“你勸勸她吧。”

柔娘點頭應是,“飯後我去福韻院同姑母說說話,青洛燉了山參芙蓉蓮子雞湯,最是補氣益身。”

年舒感激道:“多謝。”

他為了君瀾氣倒沈虞的事傳到柳氏耳朵裏,原來沈虞提起的事,在心底存了影兒。急急喚來兒子問,不想得到卻是沈默。

柳氏第一次打了年舒,那耳光仿佛是抽在了自己心上,面對一語不發的兒子,她沖口而出的只有一個“滾”字。

柔娘知他為難,亦安慰道,“哥哥是姑母的兒子,所謂母子連心,她亦會體諒你的不易與難處。”

年舒道:“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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