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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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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隱恨

初夏午後,陽光已有些熱辣。柔娘領著青洛去了柳氏的院子,一進門卻是靜悄悄的,廊下的欄桿處只兩個小丫頭抱著柱子打盹兒。

一見她去了,有一個機靈的已疾步跑到她面前,迎將上來,瞧著她迷迷瞪瞪的樣子,柔娘好笑道,“不妨事,你慢點,小心腳下的石頭。”

小丫頭子恭敬道:“原是夫人心疼我們,不讓我們在日頭底下曬著,不曾想沒瞧見表小姐您來了。”

“這有什麽的,這午飯後積了食最是懶怠,休息片刻原不是什麽大事,只別讓外院的人瞧見了。”

那丫頭已知她不會告訴柳氏自己偷懶,遂越發殷勤起來,絮絮同她說些平日裏柳氏是如何對她們寬嚴相待,她們又是如何敬服柳氏。

好容易打簾進屋,見了王嬤嬤,柔娘才籲出一口氣來。

“姑娘怎麽這會子來了?”

柔娘笑道:“想著姑母,過來瞧瞧。姑母用了午膳可睡下了?”

王氏搖頭,“昨兒和四少爺鬧了,氣狠了,今日除了用了幾口珍珠米粥,直嚷著沒什麽胃口,是也沒吃什麽。正巧您來了,且去勸勸吧。”

柔娘跟著她往裏屋去,同她道,“表哥同我說,他常年不在家中,姑母需嬤嬤您多照拂,他定不會忘了您的恩情。”

王氏聽她說話十分受用,拍著她的手道:“莫說四少爺囑托,便是沒有,憑著夫人多年對我的關照,我亦會盡我之能,盡心照顧。”

“有嬤嬤這句話,表哥與我都放心了。”

進了主屋,窗檐下的綠簟細竹簾全數皆放下,屋中微暗,連帶著簾上畫著的《四時圖》上風景亦有些黯淡失色。

柳氏松松挽了髻,斜簪一支赤金如意嵌紅寶簪子,攏著暗紫地萬字紋寬袖長袍,蜷縮在湘妃榻上,月白色長裙從水紅素色軟錦中露出一角,垂在榻邊。

此時她正握著一只布老虎發呆,柔娘見她臉色不太好,只輕聲道:“姑母。”

柳氏似是被驚醒,擡頭見是她,又放松下來,吩咐王氏給她搬了圓木凳放在榻邊,“你過來坐。”

柔娘接過青洛手中的食盒,“你去問嬤嬤要些花樣。”

青洛應是,同王氏出了屋。

屋裏又靜下來,只餘柔娘前後忙碌悉索之聲。她將湯盞自食匣中取出,將乳白瑩潤的湯水盛進瓷碗中。

“你早就知曉宋君瀾的事吧?”

手中動作稍頓,她道:“表哥擔心您的身體,特特囑咐我熬了這芙蓉蓮子羹,還請您嘗嘗,您生他的氣,他也惦記您。”

柳氏見她這般鎮定,愈發肯定心中所想,“我白疼你一場了,你倒是替他瞞我瞞得緊。”

柔娘端著碗盞在她身邊坐下,平靜從容,日光從簾子的縫隙間灑漏進來,落在她粉藍地木蘭滿繡長裙上,那銀線織就的花朵閃著雪白的緞光竟似活過來一般,在無人的空谷裏盛怒開放。

“姑母,表哥從未承認他與宋君瀾別有私情,我亦毫無證據,所以我該對您說什麽呢?難不成要呼天搶地請出您與姑父做主,向他討要說法?”

柳氏輕笑:“我應慶幸你如此明事理,處處替他顧慮周全。”

柔娘道:“他將為我夫,自當為他著想。”

柳氏道:“你還願與他成婚?“

柔娘道:“自然願意,還請姑母養好身子,為我與表哥主婚。”

她在他身上投註太多,此刻抽身,豈非全無好處。

“好好好,你既心無怨念,為何又要設計置那人於死地。”

昨夜,柳氏算是想明白了,家宴上,年曦醉酒局應是留給宋君瀾的,天大的醜聞,他決計活不了。

若不是沈嫻攪局,宋君瀾此刻已是一具屍骨。

將湯遞到她眼前,柔娘嘆道:“人嘛,總是要爭一爭的,為了自己心中那點念想。”

也是為了求證自己在他心底是何位置,只不過,輸得一敗塗地。

柳氏接過並不飲,柔娘道:“蓮子蓮子,他是懂您苦心的,若不是顧著您,以他手段,還不知做出什麽事來。”

天京城中,殺人不見血的政局鬥爭中,她見過他如何耐心布局,一步一步將對手誆騙進網,使得那人一敗塗地,家破人亡。

人人都道他君子如玉,溫潤謙和,卻不知他殺伐果斷,冷心絕情。

想著臥病在床的沈虞,柳氏道:“我沒有料到,他竟對自己的父親出手。年如之事是我錯走一步,想不到生出無盡禍患。也不知是怨是債,我兩個兒子皆斷送在她手裏。”

“姑父不過是急怒攻心,並無大礙,有白夫人照看,您不必掛心。所謂因果有序,大約就是指姑父現下的境況吧。”

柳氏終於飲了一口湯,“你似是不滿意他?”

柔娘見有松動,放下心來,“姑父過往,作小輩的不應議論,但年如姐姐遭遇也聽表哥偶爾談起,不過唏噓感慨而已。”

“你打算任由他糊塗下去?”

他想糊塗,她便任他糊塗,若有一天他弄明白自己的心思,還不知會如何不計後果的瘋狂。

眼下很好。

“表哥對他如何,我左右不了。不過,我之於表哥,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我能給他情愛之外的一切東西,這一點他比我清楚更勝。姑母,您自己的兒子,你應當比誰都懂他會選什麽。”

心性沈穩,精於謀算,善權衡,明情勢,是他的長處。

柳氏終於從昨日的震驚中恢覆了思緒,年舒不會輕易讓他人左右自己的人生,“那宋君瀾若有命活著去天京,我會替你規勸舒兒,莫讓他走錯半步。”

柔娘笑道:“眼下一劫他能否安然度過還是未知之數,姑母何必憂慮那麽遠呢?”

柳氏疑惑道,“柔兒有所打算?”

柔娘不以為然道,“您多慮了,我一個深宅女子,能做什麽。只不過這樁陳年舊案牽扯著朝廷官員的家事,刺史府勢必攬不下來,這會子天京城或許已有傳聞。表哥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但有的人卻未必能放任他了。”

算著時日,自己那封家書早就到了天京,父親大約已經告知淮王年舒滯留雲州的緣由。任命考官的日子就在眼下,若他為一己之私不能及時趕回,使得淮王在科舉失利,那麽淮王殿下必不會再信任他。

即便宋君瀾活下來,殿下亦不會為他鋪路,到時候,沈年舒和自己成婚後,必仰仗侯府的鼻息過活,她何愁不能以報今日之怨。

何況,淮王府中未必沒有其它黨派的細作,探知到這些消息,將成為扳倒他麾下第一謀士的好棋,別人又怎會輕易放過。

“舒兒不會受牽連吧?”柳氏不免擔心起來。

“姑母放心,以表哥智計,必能全身而退。”光影橫斜,暈在她脂粉瑩瑩的臉龐,微垂的眼眸斂去所有的不甘與怨懟,說到底,她還是恨上了,她恨自己不是他最重要的人。

在紛擾的亂局中,她推了一把,只要他舍得宋君瀾死,一切可迎刃而解。

他將會是大順朝最年輕的副主考,日後或還會位極人臣,在山河壯麗中一展抱負,留名青史。

擋住他去路的人,她會幫他一一剪除。

她與他才是一世並肩之人。

果然,翌日,與大理寺少卿周游同到雲州的,還有淮王的書信一封。

信中內容簡短:結案,速歸。

年舒握著雪白的紙箋,坐在闊大的木椅上對宋理道:“此事還是傳到了京中。本以為還能拖上些時日,但眼下不成了,周游奉旨督辦此案,想必知曉此事的不止殿下一人。”

宋理道:“我們本沒打算瞞住京城那邊,只是不想來得這般快。”

年舒道:“背後必是有人推波助瀾。”

“難不成是老爺或俞大人?”

“這其中固然有他們的手筆,但王爺這邊不是他們透露的消息。”

“大人,眼下案子由大理寺督辦,後面的事我們不好插手。”

年舒閉了眼,靜靜思量起來,背後之人鬧出許多事來,無非是催著案子快快了結,一則為了要君瀾的性命,二則迫使他快快回京,三則抓住他弄權舞私的把柄。

幾路人,幾處心思,他大約可以猜到什麽人,圖什麽利。

豁然睜眼,他對宋理道:“好在月露之事已了,後續我們已做安排,你不必再理會他事,專心料理回京事宜。接下來星郎已知該怎麽做了。”

宋理仍有些不放心道:“屬下還可向譚大人打聽些消息。”

年舒道:“不必,此時我們若有什麽動作,自會招人懷疑。”

宋理道:“明白。”

年舒道:“案子已有真兇,我們不必再費心了。”

拿起案桌上那支摩挲了數遍的木簪,他輕聲呢喃,“君瀾,我很快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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