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誅潛(三)

關燈
誅潛(三)

“敢問老板在何處?”

說罷,怕說書人多想,江深率先解釋了緣由:“是這樣,我有位天族的友人知道我們靈夕城的花滿樓很有名,想要在天族開上一家花滿樓分樓,是以今日我來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幫他詢問這件事的可行度和相關事宜。”

說書人捋著胡子,低頭似在思忖這個理由的合理性。

半晌,他低咳兩聲,說:“老板在最頂層的屋子,公子從那邊的樓梯直接上去便是。我需要在這盯著是否有其他客人,不便帶路。”

“好,多謝。”

不像樓下幾層滿是分隔開來的雅間,頂層只有一間屋子。許是因為如此,這間屋子相較雅間要華麗許多,連門窗都雕著精細覆雜的花樣,堪比大戶人家的府邸。

看來這花滿樓當真是賺錢,經得住這樣揮霍。

江深敲了敲門,屋內很快響起一陣腳步聲,一道纖瘦的人影投在窗紙上,隨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與雲芙的想象不同,她本以為老板會是一名大腹便便、舉止隨意的中年男子,但出現在面前的人卻是名儒雅的青年,渾身上下充斥著濃郁的書卷氣,分毫沒有商賈氣息。

對於忽然有人來到頂樓,他有些訝異,但很快反應過來,作了一揖,問:“公子是有事需要幫助?”

江深將方才說與說書人的借口重覆一遍。

男子沈默幾息,而後側身讓道:“此事覆雜,還請公子入內詳談。”

雲芙站在角落,悄悄打量著屋內的擺設。入戶是一架巨大的屏風,將門外的視線隔絕,不會被人窺見一片衣角,上繪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頗為清雅。除此之外,屋子的主要空間則被桌案和滿架的書卷占滿,倒是符合他這個人的氣質。

只是……

雲芙凝眸沈吟。

這房間裏她不曾見到任何有關“買賣”的物什。沒有商人們喜愛的那些象征招財進寶的擺件便罷,但這房間裏連個算盤珠子都無,實在不符合常理,仿佛刻意營造給別人看似的。

江深也註意到這點,他佯裝好奇地看向那藏書豐富的書架。

“這位……”

男子露出個溫和的笑,說:“在下姓樓。”

“樓公子看來學識十分淵博,竟在這樓中置放了如此多藏書。”

他謙虛道:“只是感興趣的東西比較多罷了,稱不上淵博。對了,公子說是你的朋友想要在天族也開一家花滿樓?”

“是,天族人口基數大,且較重口腹之欲,在天族開酒樓收益不會差。”

“的確如此,”樓公子點點頭,“我對這件事沒有意見,畢竟也有利於打響我們花滿樓的名聲,請讓公子的友人放心便是。”

他欲提起面前的小茶壺為江深倒茶,雲芙忙上前一步接起茶壺。

“讓奴來吧。”

江深見此心中升起一陣疑惑,正當他思考雲芙此舉的用意時,耳邊響起了她的傳音:“跟他說話,吸引他的註意。”

他頓感頭大。方才已經是盡力在找借口套這老板的話了,眼下他根本已經無話可說,但念在雲芙這樣要求一定有她的用意,他只能硬著頭皮去扯些什麽“利潤分配”、“酒樓裝修”之類的問題。

大抵樓老板也沒料到江深會問他這樣細節的問題,回答時總有些磕磕絆絆,完全沒有方才那般游刃有餘的模樣,仿佛不曾涉獵這方面的知識。

但這是十分詭異的,因為花滿樓已經開了許多年,他身為一名商人,不應該連利潤如何分配這種事都不知曉,否則不就是連如何給手下的那些廚子什麽的分配薪酬都不會?

“啪——”

茶壺倏然被重重磕在桌子上。

“呀,都怪奴笨手笨腳的,連茶水都倒不好。”

樓老板這才如夢初醒般低頭。茶水還在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水,而他的衣裳上已經洇開大片大片的水痕,在淺色的布料上格外明顯。

他趕忙拿出帕子去擦,一邊擺手回答道:“不妨事,這茶水是溫涼的。”

雲芙冷眼看著他動作,沒有說話。

溫涼嗎?可是這水方才被她悄悄加熱,是滾燙的。

更別提那樣大一盞茶潑下來,還潑到了大腿這種細嫩的部位,怎麽可能不疼。

她飛快將男子劈暈,順手取了繩索出來捆上。

“他不是魔,但也不是人。”雲芙坐在他的位置上。

原本她只是對屋內沒有關乎商人的物件這件事感到懷疑,但後來她忽然意識到,自打一開始見到他,她就沒有感受到任何生人的氣息。知道有人在開門時,也是接收到了聲音的信號,而非人氣。

是以她這才想出用茶水來試探他,果不其然,他根本感受不到溫度。

當真是經不起考驗。

江深沈思片刻,而後問:“他是傀儡?”用的是問句,語氣卻已然是篤定。

“嗯。”雲芙點點頭。

那些魔侵占人的身體後,收起魔氣便會被原身的氣息掩蓋,而傀儡不一樣,無論他的動作、神態再怎樣精細,也只是一具了無生氣的軀殼,無法成為真正的人。

而為什麽不懂經商知識這點,大概是因為制作它的人需要這個有用的身份,但又沒有真正做過商人,故而只能拼了命營造另一種獨特的“設定”來掩人耳目。

至於誰制作的……答案不言而喻。

*

說書人不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麽,看著江深二人走近,他挺直了背,問:“老板可同意了?”

沒有得到回應。

江深指間掐訣,花滿樓的入口瞬間出現一道透明的屏障,將這裏與外界隔離開。

說書人神色一僵,手中因無聊而上上下下輕敲的驚堂木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江公子這是何意?”

雲芙喉中溢出一聲輕笑。

“何意?”

隨著她手掌在面前滑過,露出的便不再是那張平平無奇的男子容貌,而是是一副嬌艷的、屬於少女的面龐。

圓潤小巧的鼻尖透著點粉,櫻色的雙唇輕啟,噙著抹笑,卻叫人莫名從這笑容中品出嘲諷的意味來。而最顯眼的,還當是她那雙圓圓的杏眼,明亮得好似能看穿一切,讓人不敢直視。

“怎樣,先生可還認得這長相?”她言笑晏晏。

說書人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忙道:“帝姬說笑了,怎麽會不認得您的臉呢。您不是去了外族嗎,怎的突然回來了?”

“別裝了,我知道你是魔。”

話落,整個樓中再沒有半點聲音。

說書人眼睛微瞪,沒說話,須臾又大笑起來。

“沒想到我在靈族潛伏這麽些年,最後竟然被你這個小丫頭片子拆穿!不錯,我的確是魔。”

一道細長影子飛快甩至他身前,未待人看清是何物,下一秒便感受到手腕和身體其他部分被一股大力束縛住。

他猛烈扭動起自己的四肢,非但沒能掙脫,反而收得越來越緊,最後餘下徹骨的痛意。

“捆仙鎖,你掙紮也沒用。還有,你也不用試圖去給你的同伴報信,他們在哪我都能知道,逃跑也沒用。”

而後雲芙才一邊拖著把椅子坐下,一邊聳聳肩。

“為什麽我能找到你?你在風靈天境這麽久,應當也知道我天賦異稟,靈力頗強,這世上沒什麽我做不到的事。再者,你們演技太過拙劣,被發現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其實不然。如果不是在邵隨那兒知道三族中都有魔潛伏,她也不知道究竟到何時才能往這方面想,這麽說只是單純為了裝一把。

江深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

“你若是識相點,這會該自覺點把知道的東西說出來,還能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雲芙嫌棄地撇了撇嘴,給他傳音:“哥你從哪個話本子裏學來的這麽老掉牙的話,好土。再說了,他一看就不是會相信這話的人。”

江深扯了扯嘴角:“沒辦法呀,之前從來沒幹過這種事。”就連這句話,都是他前幾日專門翻出來從前阿芙放在他那的話本子補習的。

“呵,做夢!你們覺得我是傻子嗎,會信這話?”說罷,他破罐子破摔般倚在柱子上。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嗤,”雲芙冷笑,“知道就識相點,還能讓你去的輕松點。”

說書人幹脆閉眼閉嘴,擺明了什麽也不說。

“行,那你就在這等著吧,等著你的同伴過來,一起送你們走。”

說罷與江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在花滿樓設下了厚重的禁制,保證除了他們,其他人進不去、出不來。

她長籲一口氣,也懶得再易容,直接覆了層面紗。

他們很快找到藏在靈夕城的另一只魔。這魔倒是不像那說書人一般膽大,在這人煙稀少的時候還敢大開店門。不過這反而更方便了雲芙他們。

他們找到那只魔時,她才剛剛哄睡床上的幼童。

她很聰明,在看到鼎鼎有名的江家公子和他身旁那雙熟悉的眼睛時,很快就猜出了他們此行的目的。

所以她說,我跟你們走,只是希望你們能對那個孩子稍加照拂,他沒有親人了。

不要入戲太深了,她如是告訴自己,是你殺死了他的母親,霸占了那個可憐婦人的身體,他該很你才是。

“只是身為魔,我對你們三族的仇恨仍舊無法消解,所以我不會告訴你們有關魔族的信息。”

說罷,她自袖口抽出一把匕首刺在自己喉間,動作快到令人來不及阻止。

雲芙看著那具身體輕飄飄地倒在自己的面前,屋內傳來孩童夢中的囈語。

“阿娘,我明日要吃八寶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