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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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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潛(四)

那女魔自刎後,雲芙手足無措。

若是那只魔無惡不作,或是身無外物,雲芙都可以眼睛也不眨地將他們誅殺,可偏偏,她留下了一個孩子。

她潛伏在靈族,為魔族傳遞信息,卻又獨對一個幼小的孩童手下留情,盡職盡責地做一名母親,臨死前唯一的願望是希望他們照顧孩子。

看著床上孩童恬靜的睡顏,雲芙心中五味雜陳。

平心而論,她大可以直接抹去他的記憶,為他找一戶人家收養,又覺得這對他太不公平。那魔對他必定是極好的,這些他關於“母親”的快樂的記憶她沒有權利隨意剝奪。

那若是在他醒來為母親猝然的消失找個理由呢?她又覺得不管用什麽理由對他來說都太過殘酷。

她站在院子門口,長長呼出一口氣。

“怎麽辦。”

江深苦笑著搖搖頭。

他摩挲著袖邊,許久以後,忽然擡起頭,說:“我想到一個法子,或許可行。”

“快說來聽聽!”

“或許讓大哥大嫂認他做孩子呢?”

江家長子,也就是江深和雲芙的大哥,幾年前便已成婚,但大嫂的身體不太好,一次意外滑胎又傷了根本,不宜也不易生育,故而兩人成婚以來一直無所出,但大嫂又很喜愛孩童,一直想要個孩子。

這個孩子現在還很小,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養在他們那較為合適,也省去了剛出生那兩年的焦頭爛額。

是以雲芙立刻點頭同意,給江家大哥傳訊。

傳訊很快被接通。

“阿芙和阿深?”

“嗯嗯,大哥,我有件事要和你和嫂嫂商量。”

“好,你稍等。”雲芙聽到那頭江逐在喚嫂嫂過來。

待到兩人到齊,雲芙和江深將今日所發生之事一並告知他們,隨後提出了方才想出的辦法。

聽罷他們的話,傳訊符一時沒了聲音再傳來。

大抵是他們對此還是比較介意吧。

“哥,嫂嫂,你們介意的話就算了,我再找其他……”

話未說完,被那邊急急打斷。

“我們不介意的!我們很願意能夠收養這個孩子,方才只是一時驚訝,沒反應過來。”餘氏的語氣中裹著急切,很怕雲芙真的認為她不想。

“太好了,”雲芙笑起來,“那我們現在帶著他回去。”

她用了術法讓孩子睡得更沈,由江深抱著回了江府,而江逐和餘氏早已等在門口,見他們歸來趕忙將人迎進寢屋。

案幾、架子上還有些許未幹的水跡,在光照下泛著晶瑩,顯然是剛命人收拾的。

眼睛不自覺被旁邊的物什吸引,那是些竹馬、撥浪鼓之類的小玩意,數量不少,被放在一起,要供人挑選似的。

江逐順著她目光看去,露出個酸澀的笑:“那次知道你嫂嫂有喜後,我們給那個孩子買了許多玩具,雖然後來沒保住……”

“不過現在好了,這些東西又能派上用場,你嫂嫂她也很高興的。”

他們將孩子放在床榻上,雲芙叫他們先不要動作。

她糾結著措辭開口:“如果你們想要重新教導這個孩子,便直接抹去他之前的記憶,用類似生病的理由就是,但是我覺得這樣讓他失去那麽多幸福太不……公平,不如對他的記憶稍作修改,將其中的地點和人物換去即可。”

“嗯,言之有理,就按阿芙說的辦吧。”

江逐以掌心覆於孩童額間,閉目細細地在他記憶中閱覽。

片刻後,他睜開眼,道:“阿願。”

“什麽?”這無頭無尾的兩個字讓餘氏不解。

江逐深吸一口氣,而後回答:“這個孩子,叫阿願。”

“‘願得長如此,年年物候新①’的‘願’。”

……

阿願睜開眼,最先看見的,是兩張眼眶含淚的面龐,他輕輕眨了眨眼,有些許不解。

見他醒來,女子用錦帕壓了壓眼角,朝他露出溫柔的笑。

“阿願醒了?這兒有阿…我為你熬好的八寶粥。”她想要自稱“阿娘”,可話到了嘴邊,又生出一股膽怯。

聽到她的話,男孩眉眼彎彎,用手去拉餘氏的袖子。

“謝謝阿娘!”

清脆稚嫩的聲音在餘氏耳邊炸響,她一時楞住,眼睛卻自說自話流了水滴出來,但很快,她用手揉揉江願的發頂,聲音帶著哽咽:“嗯,阿願。”

江逐也轉到江願面前,用手指自己:“那我呢?”

“也謝謝阿爹!”江願又喊。

“哎,真是阿爹的好阿願!”

*

“那現在便只剩下靈雀族的那個了。”雲芙邊說話邊伸手去捂被風掀起的面紗。

安頓好阿願後,大哥家中正是溫情,她和江深便將時間留給他們,在江願那認了認臉就馬不停蹄去了靈狐族,找到那只魔後直接將它扔進了靈狐族的監牢,待到最後再與其他兩個一並處置。

他們找到單嘉翊寢殿時,他正在院中練劍,衣角翻飛間斬斷許多枝葉,紛紛揚揚全落了地上去。

“怎麽又來了?”單嘉翊剛收了劍去問江深,眸光一晃看到他旁邊那道倩麗身影,幾乎是剎那,他眼睛瞪大,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你你你……昭唯?!”

雲芙挑了挑眉,將面紗摘取,頗為驚訝地問:“竟然這麽快就認出我了?”

單嘉翊也知道方才自己反應太過,好像自己很怕她似的。他掩飾性地咳了兩聲,偏頭去擦劍鞘,故作不在意道:“我們可是從小到大的死對頭,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雲芙不知道他在羞恥個什麽勁兒,也懶得去戳穿他那點少年人的自尊心。

“話說,”單嘉翊忽然狐疑地看向她,“你不是出了風靈天境去了?怎麽突然跑我們靈雀來了?”

她波瀾不驚地吐出兩個字:“抓魔。”

""

單嘉翊身影搖晃,腳下幾乎站不穩,被江深及時扶了一把。

“停停停,你在說什麽呢,哪裏來的魔?再說了,就算真的有,到我這來幹嘛?”

雲芙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將一個縮小的陣法在他眼前展開。陣法上,一滴格外顯眼的墨跡大喇喇闖入他的眼睛,細細看來,它的位置竟是幾近與他們重合。

“你是魔?”

“我不是!昭唯你別因為自己比我強就可以隨意侮辱我!”他聲音一下子拔高,方才還虛浮的腳現在恨不得將地面跺爛,活脫脫一個貞潔烈男。

雲芙的視線悠悠地劃過單嘉翊院子中的每個人。

“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幾人,我和我兄長自然不是魔,你也說你不是,那你不妨猜猜,這個魔是誰呢?”

她的話快要將他的思緒絞碎。他怔怔地消化著她的話,而後意識到什麽,猝然轉過頭,看向那個從小跟在自己身邊的侍從,不可思議道:“是你?!”

“沒錯,就是我。”與單嘉翊預料中的反應不同,他對此渾不在意,輕飄飄的便承認了這項罪名,連一句懺悔、一分慌張都無。

那張他看了十年的臉,現在卻是無比陌生。單嘉翊想,或許他從未認識過他。

他眉目冷了下來。

“你是什麽時候代替他的?是蘿蔔那次?”

這件事單嘉翊記得很清楚。他自小便不愛吃各種蘿蔔,身邊較為親近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更不必說他的侍從侍女。

但前幾年的某一天,他忽然拿了包白蘿糕給單嘉翊,那時單嘉翊有些生氣,問:“你難道不知道我最討厭蘿蔔嗎?”

那時侍從的理由是,他將先前少主給自己的小玩意給了妹妹,妹妹很開心,便拿了最愛吃的白蘿糕,要哥哥送給少主。

可單嘉翊明明記得侍從他娘只有這麽一個孩子,哪裏來的勞什子“愛吃白蘿糕的妹妹”?可他當時不願相信跟了自己那樣久的侍從會記不住自己的喜好嫌惡,只當他說的是旁的什麽表妹之類,也沒再多想。

“侍從”嗤笑一聲。

“比那次還早許多。”卻不說究竟是何時。

單嘉翊攥緊拳頭。這豈不是在說他尚未好好成長便被這可惡的魔奪去了生命?

那魔才懶得去管什麽人死了什麽人活著,這些都和他無關,他唯一關心的,是魔族何時能夠顛覆辰和大陸。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竟然設了這麽個套來捉我們。”他拿出個黑漆漆的物件,雲芙猜那是他們之間相互傳遞信息用的東西。

“很可惜,我們在靈族潛伏這麽多年,得到的信息不算少,早已傳回魔族,小小風靈天境便等著覆滅罷。”

“魔族?你是想說邵隨?還是你那些個其他潛伏的同伴?”

雲芙打了個響指:“哦對了,你不說我都要忘記了。你猜猜我是怎麽知道靈族有魔潛伏呢?”

“侍從”神色微變。

“你什麽意思?”

“意——思——是,”雲芙故意拖著長音,“邵隨已經死了,死得挺痛苦的,畢竟手臂都被砍斷了。還有你那些個同伴,天族我不知道,估計已經被找得差不多了,但靈族中的魔,只餘你一個。”

“所以,你的消息傳出去了也沒用哦,上不了臺面的無論如何也裝不了主角。”

她笑吟吟的,像是要將它的骨寸寸碾碎。

它忽然洩了氣,自嘲地笑了起來:“那便直接殺了我就是。”

許久未說話的單嘉翊忽然擡頭。

“讓我來,行嗎?”

雲芙同意了。

他抽出腰間佩劍,用盡氣力一劍貫穿它的胸口。

“他娘只有這麽一個孩子,只希望他能夠好好活著。”

“你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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