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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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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

雲芙本來想,她已經很討厭謝淮嶼了,她不想再聽到他說話,也不想再看見他那張總是看不起一切的臉。

可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和極盡請求的面容,她腦中醞釀好的那些話忽然不知該怎麽說出口。

與謝淮嶼相識也算挺久,何時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如此對照倒顯得她矯情、事多。

殿內靜謐無比,沒有任何事物敢發出聲音。碧雲天安分地躺在桌面上,唯枝莖的斷裂提醒著方才發生了何事。

他還在等雲芙的回答,

聽完謝淮嶼那些話,示弱讓雲芙私心已原諒了一部分,畢竟她也記得這件事源頭在於自己的隱瞞,但自尊心作祟,讓她仍舊拉不下臉面立刻就說出他所渴望她施舍的那些諒解的話語。

她還不想給他回覆。

於是她只是淡淡地、面無表情地“嗯”了聲。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但是我認為我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考慮這件事,還是按照我剛開始說的那樣吧,我們分開調查,給彼此都留足冷靜的空間。”

謝淮嶼還想為自己再作辯解,當即被雲芙伸手叫停。她面無表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你最好不要再討價還價,不然我就不會原諒你了。”

言下之意,不再說廢話她就原諒他。

周身瞬間沒了聲音,連呼吸都被刻意放輕,生怕雲芙大掌一揮將他最後的機會掐滅。

雲芙輕咳兩聲,說自己先走了。步子停在殿門口,一聲很很輕很輕的嘆息落在耳畔,像是世上最輕的羽毛拂過,讓人不禁心頭發顫。

“對不起。”

她說。

走出客殿前,風帶來謝淮嶼的笑。

“沒關系,雲芙,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自己想法的人,所以你不用向我道歉,無論緣由,我永遠會試著理解你。”

他的回應好似總是來的很快,讓雲芙難以招架,輕而易舉便將她的防線擊碎。她強行撫平因這動人話語而劇烈跳動的心臟,疾步離開。

雖然她最後只言未說,但謝淮嶼知道她心中對他的討厭必然已經減少許多,因為她從來都是很善良的姑娘,能夠輕易原諒別人的過失,反思自己的錯誤。可同時他也不想看到雲芙總是這樣,分明有時她才是受委屈的那方,憑什麽要她為別人強行讓步,她自己的喜怒哀樂才應該放在首位。

所以他想,即便雲芙不原諒他,即便雲芙此後變得對他厭惡萬分,他也不會對她產生半分討厭。她這樣好,正常人理應都會喜歡她,理應將自己的心捧給她鑒別。

蝴蝶生於華英,長於燦陽,她的翅翼就應當被花包圍,自由自在,不受任何事物的拘束。

別人也無法拘束她。

……

這天過後,其他人都很明顯地發現謝淮嶼心情好了許多。陸不休說,他一定是在雲芙那裏聽到好話了。謝潯硯則是搖著折扇朝風秋池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笑容。

雲芙是最明顯能察覺到他的變化的。對比太過鮮明算一點,另一個則是謝淮嶼追她追得實在是太緊,她去哪裏都要在後面跟著,活脫脫一小隨從。並且“隨從”這個形容不含絲毫誇大成分——他憑一己之力包攬了雲芙的侍女及侍衛的任務。

床褥是準時準點每日更換的,出門買的東西是他主動要提的,就連驚春殿外的花園也是他親力親為澆的。為了讓雲祁能幫他在雲芙那裏說說好話,他甚至能夠舍棄自己最珍視的睡眠時間,一大早出門去買雲祁最愛吃的那家點心鋪子,其中有無摻雜其他私心就不得而知了,因為那家鋪子也是雲芙最愛的。

這讓聽雲聽雨他們頓時充滿危機感,不止一次苦唧唧地問帝姬她們的位置是不是要被搶走,雲芙十分頭大。

當路人問候完帝姬一個勁地向她的身後望,雲芙終於無法忍受。她又羞又惱,偏還不敢轉頭,只能保持著目視前方,咬牙切齒地傳音問他能不能不要再跟著她。

原本答應好帶雲祁出來玩,結果謝淮嶼不知用什麽手段收買了他,自己頂替了雲祁的位置出來。

由於修為高,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全部清晰地湧入她的耳朵。

比如她經常去光顧的餛飩攤的大娘在說以後雲芙再來要不要多做兩碗。

比如窗邊品茶的茶客驚疑地討論她身後這名男子究竟是不是天族的三皇子,後面還鉆出個人頭提議要下註。

再比如兩名她稍有些印象、應當是某家弟子的男子苦著臉討論自己是否沒機會了。

謝淮嶼自然也聽見了,然他沒有表現出一點要與她拉開距離的意思,反而故意擺出副貼心的笑容,詢問帝姬是否需要稍作休憩,愈發教人以為他們二人關系極為親近。

周圍響起不知是誰的抽氣聲。

雲芙忍無可忍,實在不想繼續被眾人圍觀下去,這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觀賞的靈寵,於是立刻順著他給的臺階下。

謝淮嶼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上了樓。

依舊是熟悉的酒樓,依舊是熟悉的說書先生。

當幾乎一模一樣並且不久前才聽過的故事再次響起,她終於意識到這個決定有多麽糟糕。

無他,今日酒樓講的竟還是“天族三皇子被魔擄走”的本子。

據說書人所解釋,那日講完故事反響頗好,有許多人回去後講與其他人聽,眾人又嫌描述太平,不夠過癮,於是大波人紛紛赴酒樓親自再聽一遍。

酒樓賺得盆滿缽滿,說書人也樂得輕松,故而這個故事已經一連講了兩三日,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剛開始謝淮嶼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沖她挑了挑眉,沒想到自己在靈族竟然也如此出名,只是越到後面,他的臉色越不好。

雲芙看著他的表情已然汗流浹背。

“黑臉”。她只能想到這個形容。

原本給自己定下的“少和謝淮嶼說話”的目標也早被拋到九霄雲外。作為理應管好子民的東道主,她手忙腳亂,又給他倒茶又給他夾菜,安慰他說這些故事都是瞎編的,讓他不要太往心裏去。說是這樣說,她自己也知道,這種事哪裏是那麽容易忽略的。

被外族人編排自己的幼年悲慘經歷又宣傳的家喻戶曉,任誰都要生氣吧。這下好了,謝淮嶼還沒讓她完全消氣,又得她反過來去哄這位祖宗了。

仔細想想,雲芙心中又不免勾出幾片對他的憐惜。“憐惜”嗎?具體感受她也說不清,只是突然覺得,好像謝淮嶼比她的委屈更多些:來到自己從未踏足過的外族地界,被她欺騙不說,還親耳見證自己的謠言的產生。

然而出乎意料,謝淮嶼說:“不全是假的。”

“什麽?”雲芙沒理解他的話。

他將言詞吐得更清楚。

“我說的是,他講的故事,不完全是假的,有一部分……的確是真的。”他眼眸深深地望向雲芙,又很快錯開。

“只是我暫時還不想說,等以後有機會了再告訴你吧。”語帶惆悵。

等等等等。雲芙努力理清他話中信息。

所以謝淮嶼的確有這樣痛苦的經歷,而且盡管他不願提起這段過往但依然準備告訴她嗎?

天。

她不知是該為自己對他說過的重話後悔還是為他的勇敢和信任感動,但她知道眼下她實在不敢動啊!

字字句句仍不停飄蕩,撞在隔間的屏風碎裂,顯得更加刺耳。

指尖翻動,一道靈力彈出。結界悄悄將隔間縛住,外界聲音瞬間湮滅,再不敢跳出來叫囂。

終於安靜了。

雲芙努力想岔開話題,讓他暫時忘記這件事。

“唉唉,那個,我不是說我們兵分兩路嗎,這樣,我現在原諒你了,我同意和你一起去了!”她現在能想到最好的補償就是這個,希望在謝淮嶼心裏它能稍微抵消一點他的痛苦。

她這副模樣讓謝淮嶼忍俊不禁。他沒忍住揉了把雲芙的腦袋,又飛快收回手,操控靈力將他弄亂的發絲理好。

“好可愛。”她聽到他這樣說。

手掌的溫度自發絲傳遞至大腦,泛起細細密密的癢意。

雲芙下意識將自己的手覆在方才被撫過的地方摸了摸,觸及謝淮嶼略有調侃的眼神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臉上瞬間湧起大片紅潮。

她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要被自己的臉燒幹了。

好狡猾,她想。謝淮嶼一定是想要通過擾亂她心神的手段來打敗她,好向別人吹噓她昭唯帝姬是自己的手下敗將。

“好壞。”她小聲嘟噥。

謝淮嶼笑出聲。他以手撐臉,歪著腦袋瞧她,說:“嗯,我壞。所以你剛才答應我的可不要反悔,否則我要出去跟別人講你壞話的。”

雲芙被他的不要臉言論震驚,瞪大眼睛譴責他:“好壞!”

插科打諢間讓人似覺又回到從前的狀態,他們默契地都不再提及吵架與今日之事,假裝這些從未發生,或許這對大家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

*

“昭唯!”

他們剛從酒樓出來,就聽到一聲叫喊穿破天際,幾乎稱得上是扯著嗓子喊,惹得好不容易擺脫眾多註目的雲芙再次成為焦點。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音色讓雲芙眉心狠狠一跳。

更麻煩的來了。

她認命般轉過身。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看起來與雲芙年歲相仿的少年。一襲紅衣璀璨奪目,袖口、腰間均有金玉點綴,瞧著便覺華美非常。兩縷烏發自耳邊編成小辮垂下,發尾翠色羽毛隨風輕輕搖曳,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熠熠光輝。

看他與雲芙說話那架勢,好像二人頗為熟稔。

謝淮嶼垂著眼幽怨地盯著雲芙留給他的無情背影。

他想,果然太受歡迎了就是不好,他還沒等到與雲芙兩情相悅的那天,一大把競爭對手就相繼殺了上來。

好可惡。

不想雲芙和他們說話。

這些男的能不能不要總來纏著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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