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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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他們從碼頭坐船去江面看大佛全貌。

蔣南不喜歡人多,所以等旅行團都走了後,他們才和其他三三兩兩的散客上了船。

很短的一段路程,白雪卻每一秒都忐忑不已,思索著心中的話在哪個時機說出口最為合適。

游客們都站在二層甲板右側的最佳拍攝點,興奮地擺著造型,指揮著不專業的攝影師。

只有他倆靠在稍遠的位置,並不打算拍照。

是在船經過磚紅色山壁,大佛剛剛要露出慈悲容顏時,徐徐微風把白雪這一生最勇敢的一句話送到了蔣南的耳畔:“我們談戀愛好嗎?”

蔣南轉過頭看著眼前的人,閃爍的星眸裏有難掩的震動:“你說什麽?”

白雪用力咬了咬下唇:“我們談戀愛吧,就像其他正常情侶一樣,是男朋友和女朋友的關系,可以相互關心、分享快樂和煩惱,有感情的在t一起。”

話終於說出來的這一刻,白雪才意識到,或許在珍珠給她建議之前,她就想告訴他了。

深埋在土裏的種子破土而出的瞬間,她才發現這份心意已經在心裏藏了好久好久。

蔣南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白雪,好像在重新認識她這個人。

他沒有表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也沒有再說話,可這個審視的眼神卻讓白雪的心漸漸被凍結。

她感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這淩厲的註視中慢慢化成了水汽,凝結在眼角,讓她的眼睛脹痛不已。

果然,蔣南不再去看她越來越難以控制的表情,只是轉過頭,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你可能有點沖動。”

“我沒有,我其實早就想跟你說了,之前發信息給你,就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白雪使勁眨了眨眼睛,忍住淚意: “我喜歡你蔣南,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可能比我意識到的還要早,我其實……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人,在你之前、在你之後,都沒有過這樣的事。我們能這樣,對我而言可能早就意味著喜歡和心動。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明年考完就要走,但哪怕只有幾個月,只是很短的時間,我們也不要再以這種尷尬的關系相處了,可以嗎?”

“你想把床伴關系合理化,所以覺得換個戀愛的說法就可以了?”蔣南覺得好笑:“你喜歡我?我很好奇你是怎麽確認這件事的?反正我是不太清楚,你午夜夢回哭著笑著喊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嘴裏卻說著喜歡我是什麽情況,但我很清楚我自己,我接受不了這樣的你。”

白雪在震驚中啞口無言。

“你一直沒有意識到對嗎?你曾經在夢裏反反覆覆喊過一個人的名字,那時你人還在我懷裏,還一個勁拼命地在往我身上蹭呢。”

“是......是高鵬嗎?”

蔣南偏過頭,看著波瀾不驚的江面,輕輕笑了。

“我確實有過一段感情,發生過一些事,我可以告訴你,可以解釋……”

“你誤會了,我並不好奇。”

蔣南站直身體,打斷白雪:“你的過去與我無關,你的喜歡我就當沒聽過,因為即便沒有過去,我也覺得你根本沒有搞懂自己的心。你喜歡我什麽呢?長得好?條件好?還是因為我照顧你,對你很好?你的喜歡實在很縹緲。因為從小缺乏關心和愛,所以只要有人稍微對你好點兒,你就會感動對嗎?我們發生了比常人更親密的關系,所以你就產生依賴覺得這是喜歡和愛嗎?抱歉,我說話比較直白,但我不認為這些是喜歡和愛。我甚至想過,如果第一次在工作室,抱住你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也妥協了?也能和他走到這一步?”

白雪的眼淚在蔣南一個又一個逼問中無法控制地湧出眼眶,模糊的視線裏,即將落山的夕陽在江面上投下了如血的殘光。

她覺得此刻的自己也是血紅一片,被拒絕、被剖析、被他的話剔光了血肉和筋骨,只剩下赤裸裸的自卑和羞恥,整個人說不出的難堪。

原來......原來他是這樣看她的啊。

蔣南看著白雪低垂的腦袋和明顯抖動的肩膀,心裏有些不忍。

他有沖動想過去抱抱她,安慰她別多想,就保持現在這樣不好嘛,但最終卻什麽都沒做。

打一巴掌又給顆棗隨便糊弄過去這種事,他對她做不出來。

雄偉的大佛露出全身真容又很快隱去,這真是一段倉促而悲傷的旅程。

船快靠岸了,蔣南還是靠了過去,攬著白雪的肩膀往一層走。

他得幫她穩定情緒,不讓別人用好奇詫異的目光來議論她。

白雪始終低著頭,滿臉淚痕乖順地跟在他旁邊,但她知道這應該是他們最後的親近了。

回去的路上,她很快提議再訂一間房。

蔣南沈默地看著窗外沒吭聲,他知道,表白這件事她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結果要麽熱烈、要麽慘烈,已經沒法回頭。

最終,他沒讓她再訂一間房,只是快速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在即將走出房門時問她:“想好了嗎?”

白雪淚光閃動,不敢看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蔣南轉身走了。

房門輕輕關上,白雪蹲在地上,捂著臉痛哭流涕。

這個結果她當然是想過的。

畢竟在他最溫柔、最動情的時刻,她也從未清晰地確認過他的心意。

更何況,他還無比明確地告訴過她,不要對他上癮,結果會很難看。

事實果然如此。

自以為坦誠真摯的表白,不僅被拒絕,還被質疑,被徹底忽略,世上還有比這更難看、更殘忍的回應嗎?

白雪起身,心裏各種滋味抓心撓肺的難受,讓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在房間裏來來回回地走,但哪裏都讓她無所適從,心裏揪著疼。

因為這屋裏到處都是他們昨夜癡纏著彼此的身影,都是他的懷抱、他的親吻、他低喘的氣息。

可是,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眨眼之間,從無比熟悉到全然陌生……

這人生第一次旅行,真是糟糕透了。

白雪第二天醒來,看見蔣南給她發的信息,他已經提前回城了。

她沒有回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腫脹,嘴唇幹裂,一臉郁郁寡歡的神色,但情緒已經穩定了很多。

她不是乍一看活潑開朗的人,身上卻總有一種永不絕望的勁兒,總能鼓勵自己往好的方向看。

不然,這些年是怎麽挺過來的呢?

所以她安慰自己,結束就結束了吧,好在自己還沒有陷入要死要活的狀態,心裏那些悲傷和失落應該很快就會被時間和忙碌治愈吧。

她拿起手機,給珍珠發信息:“珠珠,我被拒絕了。”

她出發前跟珍珠分享了自己精心安排的這趟告白之旅。

珍珠直誇她牛掰,舍得花大錢,還意味深長地問她:“這弟弟到底是有多誘人啊?竟能讓你下這樣的血本!”

白雪笑得不行,說沒有啦,要說花錢,那他為我花的要多太多了。

珍珠很快回她信息:“恭喜你,完美避開了一段註定沒有結果的戀愛!現在你可以享受一個人的旅行了,羨慕哦。”

“說得對呢!等著,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啊。”

白雪躺在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想著昨天睡懶覺錯過的酒店早餐,今天可以去享用。

這很好,她要多吃點甜食,甜食總能讓她心情恢覆得更快。

吃完飯還可以回房間再好好洗漱一番,在大大的浴室裏、高級的花灑下,讓自己煥然一新。

如果時間足夠,或許還可以再去一次江邊,再好好看看大佛的全貌……

總之,從這一刻起,一切又是新的開始了。

白雪憧憬著,這世上依然有許多美好的事情在等待著她呢。

蔣南一早就退了房,和白雪分開後,他覺得身心疲憊,夜裏卻幾乎沒怎麽睡著。

突然空落的懷抱讓他覺得孤單,心裏也很煩躁。

董飛揚發信息喊他下午出去玩兒桌游,他沒理,一路面色沈郁地回了家,倒頭便睡。

蔣南拒絕過很多的人,他對著所有人都可以把冷漠的話說得心如止水,沒有一點多餘的感覺。

但這一次面對著她,他竟然是難受的。

他意識到白雪對他來說,終究是有些不一樣的。

以前出現在他周圍的女孩兒,有大膽的、有害羞的、有刻意特立獨行想引起他註意的……

他已經不太記得她們的樣子了。

但她們的五官、發型、說話的語氣動作......總有那麽一兩處只要看一眼就會讓他蹙眉甚至不適。

這讓他覺得和她們親近是無法想象的事。

就連崔雲熙,她在把他介紹給朋友時那種滿面虛榮的神情也讓他覺得好笑。

白雪當然也讓他看不慣。

她那副隨時要討好全世界的卑微姿態讓他無法理解。

可是,這看不慣中竟不是全然的嫌棄,而是夾雜著令他自己都很難受的心疼和困惑。

而關於她和那個男人的過去,他本能地拒絕去深想,自己是真的一點都不好奇,還是從內心深處根本無法忍受那些細節。

下午蔣南還是出門了,因為詹可突然約他和董飛揚去商場見面。

董飛揚看蔣南一直不回信息,十幾個電話連續打過去,才把睡夢中的人吵醒。

詹可狀態好了很多,他把十八歲以前缺失的覺全部睡了回來,又重新把高二的教科書和練習冊拿回了房間,試著自己安排學習時間和進度。

但為了避免焦慮感,他只做當天的計劃,不做長遠的。

他的基礎非常好,自學能力也很強,他希望自己能在九月前完全調整好狀態,身心舒展地走入高中最後一年。

如果感到不適,他會去小區附近一家舞蹈室跳舞,就像今天這樣。

想跳舞是因為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學過一年多的Hip-hop,他很t喜歡。

後來因為妹妹出生,沒人接送,就中斷了。

還有一個原因是他迫切地想出門,減少和父母相處的時間。

父親現在已經盡量做得很好,不胡亂給他加油打氣,不強迫他溝通交流,但眼神裏依然會流露出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擔憂和焦慮。

這讓詹可覺得難以面對。

更難面對的,還有母親。

詹母應該是去詳細打聽過把一個休學的孩子帶去做心理咨詢的難度和收費標準,然後覺得壓力太大。

因此,工作之餘她竟然興致高昂地開始自學起了心理學。

她每天發很多信息給詹可,內容無非是如何增強抗壓能力和鍛煉心理素質,都是些紙上談兵沒有任何實際操作價值的觀念輸出。

此外,母親還向詹可展示了在此之前幾乎從未給予過他的熱情和關懷。

但這種刻意的熱忱讓詹可覺得非常不自在。

他從不回覆她,後來幹脆不再看她的任何信息。

他寧願她還是以前的樣子,而不是假裝突然很了解、很關心他。

事實上,在休學幾個月後,在遠離了考試和分數後,詹可並沒有得到徹底的放松。

他心裏依然會擔心,害怕自己學業耽擱得太久,後面要花很多時間才能追上。

從內心裏,他深知自己依然是一個學生,不能放棄學習這條路。

他的人生還有許多事要做,從長遠看,世界依然是美好的。

詹可以為自己這種矛盾的心態不太常見,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

舞蹈室旁邊有一家美術工作室,詹可在這裏認識了同樣休學的陳海淵。

陳海淵馬上二十歲,已經休學兩年,準備這個秋季回歸學校,走藝體參加明年高考。

他告訴詹可,他休學後除了最開始的那幾個月心態徹底放松,什麽也不想做以外,後面他都堅持每天畫畫、刷題、查資料。

他說:“出來是為了更好地回去,只是換了一個不那麽緊繃的環境,能自由安排的時間更多了,不用被趕著走。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既放松了神經,學習也沒落下,這樣才能安心,不然會覺得更加焦慮和郁悶。”

蔣南和董飛揚隔著大大的玻璃墻看詹可跳舞。

教室裏大概有二十個人,分開站成幾排,一起跟著老師學習各種動作。

他們看到自己的好友站在這些打扮新潮的男男女女中,穿肥大的黑色T恤和低腰闊腿褲,額頭有輕微的汗意。

他臉上專註的神情是他們熟悉的,他隨著強勁音樂變幻舞動的身體卻是他們陌生的。

這樣的詹可讓他們感到新奇和激動。

他開始重新綻放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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