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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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他們去商場頂樓一家韓式烤肉館吃飯。

詹可剛剛跳了兩個小時的舞,胃口很好,三個人要了七盤肉和一份蔬菜拼盤。

在蔣南事先的叮囑下,大大咧咧的董飛揚謹慎地將話題控制在了舞蹈與眼前的烤肉上,其餘的一概不許提。

董飛揚本身對詹可跳舞這件事也特別好奇,一臉嘻嘻哈哈:“你跳的這是什麽舞?太帥了!”

“自由式街舞,感興趣啊?”

“看著挺酷的!沒想到你還有這一面。”

“小時候學過一段,挺喜歡的,現在空餘時間很多,想重新撿起來,就當出出汗,鍛煉身體了。”

“蠻好,蠻好。”董飛揚伸出手輕輕鼓掌,詹可笑了笑。

服務員把烤好的厚切牛肉分給他們,蔣南示意自己少要一點。

“吃這麽少?你周末在忙啥啊?上午喊你出來桌游也不見有個回覆。”董飛揚轉頭看向蔣南。

“睡覺,沒看信息。”

“大白天睡什麽覺啊,晚上幹嘛去了?”

“快十八歲的人了,能不能別再當好奇寶寶?”蔣南眉眼一挑,唇角含笑。

“哎喲餵,關心你嘛!話說我真的好想去看看你的豪宅,什麽時候請我和詹可去你那裏玩兒玩兒唄。”

蔣南看著詹可:“成啊,看詹可的時間,我隨時歡迎。”

詹可笑笑:“學校有什麽新聞嗎?班上怎麽樣?”

蔣南眼裏有一閃而過的驚訝,他沒想到詹可會主動問起學校的事。

雖然他一直覺得這次休學對詹可來說是非常及時和正確的。

但,如果不排斥討論學校的情況,是不是意味著他已經有了想回歸校園的想法呢?

蔣南正想開口說說班上的氛圍,董飛揚卻眉飛色舞地搶答了:“班上還那樣,最大的新聞就是我旁邊這位校草恢覆單身了唄。哎,我跟你說,他和崔雲熙的事,不僅我們學校,連其他學校都傳遍了!我靠那些人跟過節一樣,校內校外、明裏暗裏、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櫃裏櫃外的,個個都摩拳擦掌,眼巴巴地盯著我們蔣哥呢。”

蔣南捏了捏眉骨,無奈地搖搖頭,不想搭理董飛揚。

詹可忍住笑:“終於分啦?”

“嗯?什麽叫終於分了?”董飛揚眼睛瞪得老大:“你早知道他倆要分啊?”

“你哪兒那麽多問題啊!”蔣南把一大塊雞翅夾到董飛揚碗裏:“好好吃東西。”

“不是,我是真覺得挺奇怪的!”董飛揚定定地看著蔣南:“你知道今天碰面我看你第一眼是什麽感覺不?”

“說。”

“唉,你那樣子和崔雲熙很像啊,簡直一模一樣。”

“什麽樣子?”蔣南蹙眉。

“失戀的樣子啊!你自己沒發現嗎?你倆都一臉失魂落魄的鬼樣子!幹嘛呀?何必搞得這麽苦情?都舍不得就和好唄,反正在一起那麽久了,不是一直都挺好的麽?也省得崔雲熙隔三差五來找我問你的事!”

蔣南表情楞怔,心裏驀地打了個小小的突:“胡說八道什麽呢,這哪兒跟哪兒啊!”

“不是嗎?”

“不可能的事!”

五一節後,周子浩再也沒來過小海螺,廚房裏新招了一位沈默寡言的年輕學徒。

白雪見狀不禁松了一口氣,她本來還想著重新找到保姆工作後就立刻辭職的。

這下好了,唯願這輩子都不要再碰上這個人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讓她感到特別振奮的事。

家政那邊通知她,之前去做過一次保潔的臨河花園,指定讓她每天去做衛生,一天兩小時160元。

一個月後如果雇主滿意,可以簽長期合同,開固定工資。

具體薪資雇主會當面和白雪談,當然,前提是讓人滿意,能簽合同。

掙錢、存錢依然是白雪最大的抱負,這麽好的機會她肯定要牢牢把握。

她迅速回想上一次在那裏幹活的情形,那是個非常高檔和安全的小區,雇主是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且從家裏收藏的東西來看,性情應該是溫和高雅的。

雖然那天因為自己耽擱延誤沒能按時離開,他的臉色比較不好看。

五月初,中午小海螺下班後,白雪開始每天往返於老城和新區之間。

做的都是得心應手的事,工作環境好,報酬又高,她覺得自己真是渾身都充滿了幹勁。

但有時她心裏也會覺得矛盾,因為屋主實在是太過奢侈。

有兩次她進門後發現整個房間和昨天她離開時竟然沒有一絲絲變化,很明顯夜裏是沒人回來過的。

重新再做一次,除了給自己增加收入外,於屋主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等第三次出現這種情況時,白雪忍不住了。

她斟酌著詞句,想了很久,認真給人家發了信息,先禮貌問好,感謝對方給予工作機會,然後請對方再有晚上不回家的情況時,務必提前通知她,第二天的衛生就不必來做了,可以省下當日的保潔費用。

紀光和當然沒回她。

他是怎麽又想起她的呢?

上次白雪離開後,他幾乎是立刻打了電話投訴她不按時完成工作、做事缺乏效率,然後就把她和之前來的工人一樣,忘得一幹二凈了。

接著,家政公司又相繼派來了好幾位工人,但都無一例外地又引起了他強烈的不滿。

最後,一位和善的電話員建議他試試其他同行的公司,他更生氣了,質問人:“你們老板知不知道你主動支走客人?真是一群扶不起的爛泥!”

後來,他在某個宿醉的清晨頭暈眼脹地醒來,環顧著被橘色朝霞籠罩的房間,五鬥櫃上那顆碩大的佛頭在柔和的光芒中更顯靜美慈悲。

然後,不知怎麽地,他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年輕的保潔女工。

她在傍晚的夕陽中謙卑地低著頭,說話輕聲含笑的樣子。

哦,難怪當時她就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紀光和輕聲嘆息,聖潔的佛祖與保潔女工,真是匪夷所思的聯想。

屋裏這幾尊大大小小的佛頭是紀光和特別偏愛的北齊佛像仿制品。

北齊在中國漫長的古代歷史中僅僅短暫地存在了二十八年,而這二十八年被稱為綿延幾千年封建王朝的至暗時刻,極其荒唐、殘忍和暴力。

但後世出土的北齊佛像卻無一不樸素潔凈、低眉斂目、慈悲靜美。

她們的嘴角泛著柔和的微笑,低頭的t姿勢優雅又謙卑,與那個塑造她們的、充斥著屠殺淩虐和鬼哭人嚎的朝代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紀光和常常想,制作佛像的北齊匠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做出了如此美到極致、能讓人不知不覺心生無限傷感的作品的?

是暗無天日的兵荒馬亂中對生命的不忍、對苦難的不忍、對光明和希望的無限憧憬嗎?

所以他們手中的佛像才這樣低眉垂目、悲憫而永不失微笑地靜看著這人世間。

紀光和是個沒有經歷過苦難生活的人。

他家境優渥,上財畢業又到賓大留學,第一份工作便進入了歐美零售業巨頭市場部,他的人生軌跡幾乎是一帆風順的。

年輕時,他為項目成功、為晉升加薪而豪情萬丈。

年歲漸長,站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位置,擁有了耀眼的頭銜和不斷累積的財富,卻慢慢心如止水,郁郁沈悶......他常常覺得自己不快樂。

苦難於他而言,是來自內心的。

是在一場別開生面的慶祝活動後,看著不斷被刷向新高的銷售額,忽然很懷疑這些數字背後有多少意義。

是在一場熱鬧奢華的盛宴裏,望著一張張面具化的笑臉,突然感到空虛和厭倦。

是在一個陌生的漂亮女人身旁醒來時,看著光線昏沈的房間,覺得人生真是沒有一點兒意思。

再熱鬧也孤獨,再刺激也無味。

很長一段時間,紀光和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失去意義。

好像再也沒有什麽事、什麽人能激活他,讓他如年少青澀時那般充滿好奇與激情,全身血液沸騰、心跳狂亂。

如何在了解與看透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和真相後,依然滿懷熱愛、活得熱氣騰騰呢?

很難想象,這個白天穿著高定西裝走在奢華商場裏,帶領團隊創造數百億銷售額的人,夜晚獨自在家裏飲酒吸煙、研究宗教哲學、看年代非常久遠的書籍。

他不止一次幻想,如果可以選擇,他定然不願意留在這千禧世紀。

他喜歡春秋戰國,諸子百家游歷各國宣傳自己的思想主張;喜歡兩漢北宋,張騫出使西域,開拓全新的疆土,文人墨客把高雅藝術與市井生活融入到極致;喜歡民國時期,感嘆那群星閃爍的年代和無數為家國、為自由獻身的生命……

他寧願去經歷一種困難重重、翻天覆地的生活,而非現在這樣平靜麻木地走向死亡。

“戰爭中你流盡鮮血,和平裏你寸步難行。”

他羨慕那些為了什麽而一腔孤勇、拼盡最後一口氣的人。

那樣熱烈而燦爛的生命。

白雪最終沒有得到這份工作。

是在一個周末下午,她進門後發現屋主竟然罕見地呆在家裏。

氣質卓然的男人坐在客廳那排巨型沙發上,一邊看書,一邊慢悠悠地品茶。

那是一本志怪小說的結尾部分,情節頗為引人入勝,紀光和看得非常專註。

半個小時後,他合上了書,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屋裏那個四處走動的女人。

這對他來說是非常新奇的體驗。

學生時代後,他從未擁有過一段穩定長久的男女關系,他從不帶女人回家,不管是何種身份。

而眼前這個女人,同時和他呆在這個只屬於他的隱私空間裏,已經是第二次,但他卻沒有感到想象中的反感和厭惡。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動作之間卻像被按下了靜音鍵,無聲無息。

在他專註閱讀的時候,幾乎不太能察覺到她的存在。

此刻也是,他刻意去看、去觀察,才發現她並非是靜止的,而是一直有條不紊地在做著自己的工作。

她的神情專註而平和,眉梢眼角處始終帶著柔和的笑意。

這可真奇怪啊!

紀光和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獨自做事時臉上也一直保持著這樣的表情?

那笑容就像她的五官一樣,是刻在她臉上、永遠不會消失的。

在還沒意識到自己要做什麽的時候,紀光和已經悄悄走近了正在仔細擦拭書架的白雪。

他站定在她身後,離得非常近,她幾乎是一轉身,就撞到了他的懷裏。

白雪趕緊低頭道歉:“不好意思。”

紀光和表情波瀾不驚,內心卻泛起詫異,不知她這是在為什麽道歉,行為冒犯的人明明是他。

她說完話後就默默地低著頭,原地站著不敢亂動,似在等他走開。

“擡頭。”

白雪聞言,條件反射般茫然地擡起了頭。

紀光和的手瞬間撫上了她的臉,大拇指在唇瓣上輕輕摩挲,然後,他直接吻上了她那像刻在唇角處的溫柔笑容。

他想,就是這個仿佛永不消逝的笑,讓他一時間著了迷。

白雪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呼吸間已經全是陌生男人的氣息。

她下意識地要趕緊推開眼前的人,鬼使神差間,腦袋裏卻猛地想到了什麽,又遠又近,既模糊又清晰......

是誰的聲音極其殘忍地在她心裏不住地回響?

白雪在驚恐中遲疑地放下了手,生生忍住了所有拒絕的動作。

接著,她閉上眼,聚精會神地去感受和體會。

紀光和輕笑,在這件事上,他從未有過失手。

雖然將眼前的女人與他偏愛的佛像聯系在一起,讓他心生一絲異樣,仿佛在褻瀆某種純粹,但他的動作太過嫻熟,還沒辨明心中的意圖,手已經自然而然地攬住了她的腰,舌尖也探入了她的唇齒……

這個突兀的吻並沒能持續多久。

在紀光和開始拉扯白雪的衣服下擺時,她突然全身用力,將人狠狠地推開了。

她想,她終於能確信,她不喜歡這樣的事情。

她接受不了一個隨意的、陌生男人的親吻和撫摸。

他高高在上、光鮮強大。

他可以強迫、利誘或者無所謂地找個好聽的理由輕賤她,因為她卑微、怯懦、逆來順受,害怕遭遇無妄之災。

但事實卻是,她絕不會在這件事上有哪怕那麽一丁點兒的妥協,她感到非常惡心。

如果她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反抗和拒絕,那是因為她對對方早已心生好感,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她也早已在暗暗期待。

她的心先於身體,已經喜歡上了這個人。

她從來都是個反應遲鈍的笨人,要通過這種極其愚蠢、近乎自毀的方式才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這個結論,還有必要告訴蔣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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