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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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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身份

天剛蒙蒙亮,林惜染就醒了,這一夜,她心事重重,本就沒有睡安穩。

腰上沈甸甸的,低頭一瞧,是穆雲安一條胳膊壓著。

她微側過頭,見他呼吸沈重,睡得正熟。

林惜染動作放慢放輕,一點點想把他胳膊挪開,怎料這人即使在睡夢中,依舊警覺性很高。

“醒了?”穆雲安睜開眼,嗓音低啞,帶了疲憊。

“把你吵醒了?”林惜染看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知道昨夜,他翻閱那份證據,幾乎熬了個通宵,臨近黎明的時候才闔眼。

這會兒不經意間把他惹醒了,心生幾分懊惱,忙道:“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兒吧。”

穆雲安收回手臂,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不了,該起了。”

兩人起身洗漱,林惜染絞了塊溫熱的帕子遞給他,各自洗漱穿戴好。

“昨夜,那些東西,你看得可有眉目了?”林惜染壓低了聲音,她們林家闔家性命和清白可全系於此了。

穆雲安轉身面向她,“阿染,此物之重,遠超你我所估量。”

林惜染的心猛地一縮,她定然明白此事關系重大,此時她未敢插話,只是緊緊盯著他,等著下文。

“東宮一黨,罪孽滔天。”穆雲安走近一步,“布包之中是他們通過鹽漕私販軍械,企圖瞞天過海,偷運至北境的罪證。”

林惜染靜靜聽著穆雲安繼續往下分析,“他們在北境,利用這些禁物,暗中養兵買馬,還勾結外藩,數年經營,其勢恐已坐大。”

“這已不僅僅是貪贓枉法、構陷忠良了,這明擺著就是要造反。”穆雲安眼神銳利如鋒,語氣越說越激動。

林惜染知曉這其中的陰謀與構陷,自家就是被構陷的一環,是他們掩蓋更大陰謀的一塊墊腳石。

“鐵證如山,此物一旦呈於禦前,便是一把尖刀,直插東宮的心窩子。”

林惜染上前一步,“那譽王殿下他……”

穆雲安做了個向下壓的手勢,示意她不用說了,“你們林家,拼著全族的性命,將此沈冤的鐵證托付出來,這份信任,譽王殿下心裏清楚得很。”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承諾:“這次,扳倒東宮這棵大樹的時候,你們林家所求的洗刷冤屈,必定一並討回來,一個都不會落下”

林惜染緊咬著下唇,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雖然現在還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可穆雲安的話給她提前吃了一顆定心丸。

她沒有信錯人,他們林家也沒有托付錯人,絕望中終於看到一絲曙光,像一只在茫茫大海上飛翔的小鳥,終於看見遠處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小島。

“不過,”穆雲安話鋒一轉,“此事幹系太大,牽涉太廣,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如何呈遞,何時發動,我得立刻去見殿下,好好商議,必須一擊斃命,把這禍根徹底鏟除。”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不起眼的布包,仔細貼身納入懷中,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安心在此,等我消息。”

“好。”林惜染用力地點點頭。

狂瀾將起,前路兇險莫測,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去應對艱難險阻,而是有了穆雲安,這個最堅實的依靠。

林惜染等了一整天,從日出到天光漸暗,滴漏滴得特別慢。

終於,門簾被掀開,穆雲安回來了,碗碟也正好擺上桌。

林惜染立刻迎上去,接過他解下的外氅,他眼底的紅血絲還沒消退,又多了幾分疲倦,顯然這一天並不輕松。

穆雲安沒多說什麽,在桌邊坐下,端起林惜染遞過來的溫水一飲而盡,他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卻沒有立刻動筷,只是擡眼,示意她也坐下。

“怎麽樣了?”林惜染迫不及待地問,這一整天,心一直吊著,有些急切和不安。

穆雲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殿下與我商議了一整日,方方面面都推敲過,眼下最緊要的,是確保你家人的安全。”

林惜染咬緊了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靜靜地聽。

“得給他們,換一個身份。”

換身份?怎麽換?林惜染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用眼神催促著答案。

“嶺南這地界,夏天雨水泛濫,易生洪澇災害,這是大家周知的。”穆雲安拿起筷子,用筷子尖輕輕點了點桌面,“前陣子,營區外面有處河堤破了口,洪水沖下來,淹了不少農田和靠近營區的民房,淹死了不少人,還有些找不見屍首的,成了失蹤人口。”

他頓了頓,“這個缺口,正好拿來用。”

“所以,計劃是,這邊很快就會對外宣告:流犯林旋及其妻林徐氏、其子林惜康,一家三口,不幸死於那場洪水。”穆雲安瞧著林惜染的反應。

即使知道是假的,林惜染的心還是顫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了。

穆雲安看著她蒼白的臉,“至於你,林家女林惜染的身亡,記錄上早有說法,是在押解途中,意外墜崖身亡,屍骨無存,這麽一來,整個林家,在官府的簿子上,就徹底消失了。”

林惜染腦子裏嗡的一聲,忙問:“可這樣真的行嗎?阿爹是被東宮構陷才丟了官、背了罪名的,如果被宣告死了,我們林家這冤屈豈不是一輩子都洗不清了?那些害我們的人,豈不是永遠逍遙法外了?”

穆雲安靜靜地看著她,問道:“證明清白、報仇雪恨、活下去,這三樣,如果只能選一樣,你選哪個?”

選哪個?林惜染想起在押途中,阿娘用一具女屍助她金蟬脫殼,臨別時的囑咐:“阿染,記住……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去……”

從那時開始,她就一個信念,先活下去。

現在,同樣的問題擺在面前,她卻無法替爹娘和阿兄做選擇,可如果讓她替他們選,她也一定首選活著,只有先活下去,才有希望洗刷汙名。

穆雲安似乎看透了她內心的掙紮,打消了她的顧慮,“別擔心,這個法子,已經提前問過你父親和阿兄的意思了,他們點了頭。”

“因為只有這樣,你們一家人才能以全新的、安全的身份,繼續活下去。等東宮事了,沈冤昭雪,林家自然就能正名。”

是啊,活著才有希望,她用力點了點頭,“給他們換成了什麽身份?安全嗎?”

“放心,安全,而且身份來源幹凈。” 穆雲安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你父親林旋,現在叫梁大石,你兄長林惜康,現在叫梁驍,你母親林徐氏,現叫梁周氏。”

林惜染在心裏重覆默念著家人的這三個新名字:梁大石、梁驍、梁周氏……

穆雲安繼續說明:“他們的新身份是嶺南本地農戶出身,嶺南大營為了補充兵員,在當地征召了不少壯丁入伍,所以,梁大石和梁驍父子倆,都是以本地新征入伍兵卒的身份入的軍營,家世清白。”

他頓了頓,補充道:“周氏是隨軍而來,做了營區的女工,平日裏做些編織草席、修補軍帳、縫補衣物之類的雜役,活兒雖瑣碎辛苦,但勝在安穩,還能同家裏人待在一起。”

聽到這,林惜染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大半,爹娘和阿兄有了新身份,終於可以生活在陽光下了。

“梁驍很爭氣,他本身底子好,入了伍後格外勤勉,操練中表現得極為出色,從而被編入右廂先鋒隊,此次討伐南詔和扶象國,右廂先鋒隊作為先行軍,開疆拓土,奮勇殺敵,梁驍在此次戰役中立下了大功勞。”

“梁驍先後在亂軍中護住了遇險的譽王殿下,又救下了被圍困的費小將軍,南詔王城陷落時,更是他第一個帶人沖破阻攔,闖入深宮,拼死救出了被困的樂安公主。”

林惜染聽得心潮澎湃,阿兄林惜康在戰場上立下的這些功績,這可是實打實的,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此番卓越戰績沒有摻假,如今只是換了一個新名姓而已。

“至於梁大石這個新身份,”穆雲安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他因有點地方人脈、心思縝密,又熟悉嶺南及鄰近山區的地形,穆將軍和費小將軍率領的兩支隊伍深入南疆前線後,因援軍和糧草遲遲不來,被南詔軍和扶象軍圍困數日之時,梁大石臨危受命,憑借對地方的了解和多年積累的人脈,想方設法從淮東一個大糧商那裏籌集到三萬石救命糧草,更關鍵的是,他說服揚州金江寺方丈,借來了一支有威望的護寺武僧,解了前線大軍被困的燃眉之急。”

林惜染聽得眼眶發熱,阿爹,即便隱姓埋名,那份才能和擔當依舊閃耀。

穆雲安看著她:“所以,你看,他們不僅在嶺南站穩了腳跟,更是憑自己的本事,在梁家父子這個新的身份下立了新功,抹去了舊名姓,只要此番扳倒了東宮一黨,譽王殿下日後定當論功行賞,他們的前程必然無憂。”

林惜染用力點了點頭。

穆雲安看著她平靜下來,“現在,輪到你了,也得換個新身份。”

林惜染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因為以你現在的身份。”穆雲安微微蹙眉,“在穆家村河難中幸存、失了憶、來歷生辰都不詳的外地女,後來又成了我兄長的沖喜新娘,這個身份,是有大隱患的。”

他頓了頓,解釋道:“這個身份原籍不詳,根本無法順利記入我穆家的戶籍冊,更別說寫入族譜了,將來,我也無法給你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室身份,它會成為你身份上的巨大隱患。”

林惜染聽了,立刻搖頭,“我不在意的,真的,名分什麽的不重要,就算以後只能做個侍妾,我也絕無怨言,我本就不該占著正妻的位置,更不會擋著你日後迎娶高門貴女做正妻,到那時,我隨時可以讓……”

這時,穆雲安將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打斷了她的話。

林惜染嚇了一跳,擡眼看去,只見穆雲安沈著臉,神情不悅。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林氏,在你心裏,我穆雲安是什麽?一個可以利用的夫君?一個隨時可以攀附、又可以輕易丟棄的梯子?還是說,穆太太這個位置,只是個暫時的棲身之所,你隨時準備著走人?”

他往前傾了傾身,“你可以不在乎名分,不在乎將來,覺得隨時可以讓位,但我穆雲安,卻不會辜負了你這個人。”

林惜染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和這番直白震住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懂事的話,或許傷到了他?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沒能說出口。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他不是只把她當作一個需要安置的麻煩,一股暖流,悄然湧入心田。

“我……我是怕連累你,那要怎麽給我換身份?”她小心翼翼地問。

穆雲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圈,低聲道:“你的新身份,是費都監的庶女費錦。”

“費都監?”林惜染又是驚訝,這件事還牽扯上了費都監?

“嗯。”穆雲安點頭,“你是他早年一個外室所生的女兒,那外室生下你不久後就難產去了,你這個外室之女的身份一直是秘密,未曾公開過,所以你從小就被費都監放在費雲身邊,對外只當是個普通丫頭養著,後來在出征之前,費都監才告知了你身世的真相。”

“這件事,譽王殿下已經親自與費都監交代過了,他願意配合,等這邊安排妥當,他就會回府將你這個女兒的名字添到族譜上,補齊身份。”

林惜染聽得目瞪口呆,像是在聽一個離奇曲折的話本故事,“這未免也太膽大了!”她有些後怕:“憑空捏造一個都監之女,萬一將來事情敗露,費都監他們豈不是要受大牽連?這可是欺瞞朝廷的重罪啊。”

穆雲安沈默了一瞬,“這都是譽王殿下的情面,說白了,費都監他們,包括我們所有人,都是在賭,賭譽王殿下能贏,賭我們能扳倒東宮,賭贏了,大家自然平安無事,前途光明,賭輸了……”

他眼神暗了暗,“那就是真正押上了身家性命,誰也逃不掉,所以,這條路,只能進,不能退。”

對於所有人,別無選擇。

與她,與他們林家,只能跟著穆雲安,跟著譽王,在這驚濤駭浪中,搏一條生路。

穆雲安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裏,低聲說:“有了費家庶女這個身份,我們便可以說,是在軍營中偶遇,彼此心生情愫,再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名正言順地結為夫婦,如此,我穆雲安明媒正娶的妻子之位是你的,穆家的族譜,你也上得了,再沒人能拿你的出身說事。”

他看向她,“那從今以後,你就不再是林惜染了,你就是費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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