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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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茫茫的濃霧遮住了前方的戰場，將士們的身影若隱若現，林惜染努力辨識著，試圖從中找到熟悉的面孔，但總看不真切。
突然，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漆黑的夜，天地霎時亮如白晝，刺目的光還未完全隱去，兩聲炸雷轟然砸落，林惜染猛地驚醒，感覺窗框和床榻都震得顫動，心跳加速，隨之傾瀉的暴雨，同樣不甘示弱，來得氣勢洶洶。
望向窗外混沌喧囂的雨勢、天邊密集的閃爆和炸裂的滾雷，林惜染怔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方才在夢中，可現實的氛圍比夢境更讓人膽顫心驚。
她立刻起身，穿好衣裳，披了件鬥篷，就去隔壁寢殿找陳嫣了。
陳嫣膽子向來膽小，如今又懷有身孕，最怕受到驚嚇，還是去看看才放心。
廊下的燈籠被狂風吹得瘋狂搖晃，密集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來，瞬間打濕了她身上的鬥篷。
守夜的小丫頭寶珠，一見林惜染濕漉漉地小跑過來，忙不疊地掀開門簾，“穆太太您來了，快請進。”
“秋紅呢？”林惜染解開鬥篷遞給寶珠，閃身進了屋。
“在裏面守著主子呢。”寶珠接過鬥篷回道。
秋紅從裏間迎出來，隨行低聲告知：“主子醒了，被方才那兩聲炸雷驚醒了。”
林惜染沒再多問，跟著秋紅快步穿過外間，繞過屏風，直奔內室。
內室裏，燭火通明，陳嫣靠坐在床頭，披散著長發，臉色蒼白，在她看到林惜染後，長長地舒了口氣，“幸虧你來了，我自己一個人睡本來就害怕，還趕上了這暴雷暴雨天，更怕了。”
林惜染摸了摸陳嫣的額頭，入手一片冰涼汗濕，安慰道：“別怕，我在呢，肚子有沒有不舒服？孩子沒驚著吧？”
陳嫣笑著搖搖頭，“沒事，我這肚子還沒顯懷呢，孩子還那麽小，什麽都感受不到。”她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只是這雨……”
“這雨下得太煩人了，到底什麽時候能停啊？”幾乎是同時，兩人異口同聲地抱怨道。
話音方落，兩人皆是一怔，隨即相視一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澀和無奈。
老天要下雨，凡人能奈幾何？只能默默承受著唄，她們不是牢騷這雨總下個不停，而是擔心會影響到前方的將士們。
泥濘的道路會讓行軍舉步維艱，受阻的糧道會讓補給雪上加霜。
雨水帶來的麻煩還不止這些：正在挖掘的地道和暗室因雨水的浸泡隨時可能塌陷，狂風暴雨會讓巡邏的侍衛視線模糊，聽力受阻，警惕性再高也難免百密一疏，更擔心萬一雨勢持續，積水倒灌，水漫大營，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好在之前林惜染已經和馮泉做好預案和推演，營中人手都劃分了職責，各司其職，保證各項防禦工事都分派了專人負責，確保關鍵崗位上全天無間斷，馮泉總管全局，只要沒有緊急稟報聲傳來，就說明營盤還沒有發生意外情況。
之前在營區低窪處和轅門內側壘成的堤壩，此刻正默默承受著雨水的沖刷和試探，萬一洪水沖破了轅門，這堤壩至少能緩沖洪流，為營區爭取寶貴的轉移時間。
如今看來，當初未雨綢繆做好這些防禦準備是明智的抉擇。
“今夜你陪我睡吧？”陳嫣眼巴巴地瞧著她挽留。
林惜染點點頭，吹熄了多餘的燭火，只留下床邊矮幾上一盞小小的油燈，微弱卻溫暖的光暈勉強照亮床榻周圍一小圈天地。
兩人並肩躺在寬大的床榻上，窗外，暴雨絲毫沒有減弱，時不時，一道刺目的電光撕裂黑暗，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炸雷，每一次都讓床榻微微震顫，也讓她們的心跟著猛地一縮，好在兩人相伴而眠，就不會這麽害怕了。
每一次閃電亮起，慘白的光透過窗紙，將屋內的一切瞬間映照得明亮，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這反覆的明滅，比持續的黑暗更讓人心慌意亂，睡意也被攪擾得無影無蹤。
“你也沒有睡著？”陳嫣輕輕翻了個身，面朝著林惜染低聲道：“每次打雷，我都會想起殿下。”
林惜染也側過身來，在昏暗中安靜地傾聽。
“以前在王府的時候，只要打雷下雨，只要殿下在我身邊，”陳嫣停頓了一下，聲音帶了一絲甜蜜，“他總會下意識地捂住我的耳朵。”
她輕輕笑了一下，“就算殿下當晚不在我屋裏歇著，只要雷聲特別大、特別嚇人，他也總會想辦法過來看看我。”
“有一次，記得是初夏的晚上，雷打得像天都要塌了，閃電一個接一個，我嚇得縮在床角，用被子蒙著頭，渾身發抖，突然，門就被推開了，殿下披著件外袍，頭發都散著，就那麽沖了進來，一句話也沒說，直接把我從被子裏撈出來，緊緊地摟在懷裏。”
陳嫣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才知道，那晚殿下是在正妃姐姐屋裏歇下的，就因為一個雷，他撇下正妃姐姐，衣衫不整地跑到我這個侍妾房裏，第二天，正妃姐姐大發雷霆，把我叫去，當著下人的面訓斥了足足半個時辰，說我狐媚惑主，裝柔弱驚擾殿下休息，壞了規矩。”
黑暗中，陳嫣似乎自嘲地笑了笑，“我哪裏敢裝呢？我是真的怕得要死啊。”
沈默了片刻，陳嫣的聲音更輕了，“你知道嗎？我其實……是被媽媽養大的，四歲那年，家裏遭了災荒，爹娘實在沒辦法，為了換幾鬥糙米活命，就把我賣了。是媽媽花銀子請人教我識字、彈琴、畫畫，把我當一件精致的器物打磨著，養到能見人的年紀，作價幾何，全憑媽媽一張嘴，由不得我挑揀。”
陳嫣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差一點就被賣給一個六十多歲的鹽商做第七房小妾了，那時候，我覺得天都要塌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覆情緒，“後來，許是老天開了眼，一次我去廟裏上香，機緣巧合遇上了殿下，那時我哪裏知道他是皇子？只覺得他那樣的人，像天上的明月，清朗溫潤，讓人不敢直視，再後來，陰差陽錯知道了他尊貴的身份，能跟了他，哪怕是做個沒名沒分、連個通房丫頭都不如的侍妾，我也心甘情願，只有在他身邊，我才第一次知道，被人放在心上疼著、護著，是個什麽滋味。”
她悠悠地嘆了口氣，“可有時候，夜深人靜，看著殿下沈睡的側臉，我又總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好。”
雨聲依舊嘩嘩作響，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寂靜的夜。
陳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也微微放松了一些，她側過頭，輕聲問道：“你呢？你和穆將軍是怎麽相識相愛的？”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只有窗外那嘩嘩的雨聲，填滿每一寸寂靜的縫隙。
陳嫣等了又等，沒聽到回答，忍不住又試探著問，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睡著了嗎？”
“沒。”林惜染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剛回神般的恍惚和明顯的遲疑。
林惜染的心跳微微加快，她需要在黑暗中編制一個聽起來合理的故事，她緩緩開口，“那年，很多年前了，我坐船南下，也是遇到了災年，想去投奔遠方的親戚，船行到一處險灘，水流湍急，船被一股巨大的暗流卷著，狠狠地撞在了礁石上……船就解體了。”
她的聲音裏適時地流露出恐懼和後怕，“所有人都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裏，我運氣好，在沈下去之前，胡亂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木頭……最後被救了，但是，我的額頭撞上了礁石，醒來後，以前的事，爹娘是誰，家在何方，叫什麽名字，全都不記得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適時地停頓，“幸好，天無絕人之路，遇到了我現在的婆母，她心善，見我孤苦伶仃，又傷了頭，就把我帶回了家，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照顧我，後來穆雲安，就是二郎，他在軍中任職，回家探親，我們就遇見了。”
陳嫣發出低低的驚呼，身體不由自主地側過來，靠得更近了些，“還有這麽驚險的事，怪不得你一直隨夫姓稱穆氏，原來是因為失憶了忘記了自己的姓氏。”
陳嫣的語氣充滿了同情和憐惜，“那你爹娘尋不到你，他們該有多心焦啊！”
“或許吧。”林惜染輕嘆一聲，繼續編制著過濾掉所有真相的過往，“可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也沒人來找過我，也許是路途遙遠，也許是……”她沒再說下去。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一點羞澀：“說起我和二郎的初相識，倒真像是戲文裏唱的，是個英雄救美的故事。”
“快說，快說。”陳嫣催促著，來了傾聽的興致。
林惜染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聲音聽起來更自然，“有一次，我去附近的鎮子上趕集，回來的時候，太陽都快落山了，當我騎著驢子走到離穆家村不遠的一片小樹林邊上時，突然就從路邊躥出來兩個歹人。”
“他們想搶我的包袱，還想對我行不軌，我嚇壞了，拼命掙紮呼救，可那地方偏僻，眼看就要……”她頓了頓，“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二郎他像天神下凡一樣出現了。”
“他騎著高大的戰馬，腰佩長刀，眉宇間英氣逼人，只見他大喝一聲，策馬就沖了過來，身手矯健，幾下就把那兩個歹人打得哭爹喊娘。”
她描繪得繪聲繪色，“我驚魂未定，渾身都在發抖，向他道謝救命之恩，他卻笑著對我說：‘走，我們回家。’”
“我當時嚇懵了，對他解釋，別聽那歹人亂說，我是良家姑娘，我要回穆家村，求他不要帶我去別處。”
“他看著我戒備的樣子，突然笑起來，他說，‘這驢子是我家的，我是二郎穆雲安啊，前些日子家書不是你替阿娘代筆寫給我的？’”
“我這才猛地想起來婆母常念叨在軍中當差的二郎，還讓我代筆寫過信，眼前這位英武不凡、救了我性命的軍漢，竟然就是婆母的二兒子，我的……夫君。”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
“原來是這樣。”陳嫣感嘆：“這可真是一段天賜的良緣，是老天爺看你落難可憐，特意派了穆將軍來救你，你遇到穆將軍，是絕處逢生的大幸，穆將軍遇到你，也是他莫大的福氣。你們倆啊，就是月老早用紅線綁好了的命中註定的緣分，要不然，怎麽偏偏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讓你遇上了他呢？”
林惜染在黑暗中牽了牽嘴角，這份被陳嫣視為佳話的緣分，著實讓她有些心虛。
遇到穆雲安是她絕處逢生的大幸，這句話沒錯，但穆雲安遇到她，卻未必是莫大的福氣。
哪有什麽命中註定的緣分？是她的刻意為之罷了。
天光艱難地透過厚重的雲層和未歇的雨幕，雨勢總算小了些，天空依舊陰沈。
林惜染早早起身，仔細替依舊沈睡但眉頭緊鎖的陳嫣掖好被角，叮囑秋紅和寶珠好生看顧，這才輕手輕腳地離開寢殿。
她先去營務處與馮泉碰面。
“馮總管，情況如何？”林惜染問。
馮泉連忙起身，“您來了，雨勢未歇，各處都格外留心，我已增派人手，加緊巡查營區四周的夯土墻基，尤其是幾處被水泡軟的地方，我已讓人用木頭頂住，雨停了得趕緊加固，排水溝渠也在全力疏通。”
林惜染點了點頭：“馮總管思慮周全，辛苦了，雨雖然小了，但隱患還在，各處巡邏和守衛不能有絲毫松懈，尤其是墻根、排水溝、地道入口這些要害地方，發現任何松動、滲水、塌陷的跡象，要立刻來報，另外糧倉和藥庫的防潮防漏也要再檢查一遍。”
“穆太太放心，都已安排下去了。”馮泉沈穩應道。
處理完最緊要的防禦事務，林惜染撐著油紙傘，踏著泥濘，又轉去了女工們居住的棚舍區。
低矮的棚舍在雨水中顯得更加破敗。
她一眼就看到了阿娘，阿娘如今已被提拔成了工頭娘子的副手，主要負責技術教導和審核成品，繁重的體力活減輕了不少。
雖然阿娘居住的環境依舊擁擠簡陋，每日的夥食也僅僅是勉強果腹的粗糧鹹菜，但在兵荒馬亂的嶺南，能呆在這相對安全、她又能時常照拂一二的軍營裏，已是最好的現狀了。
林惜染收起傘，站在棚舍門口，同迎出來的工頭娘子囑咐了幾句話，工頭娘子連忙點頭應是。
徐氏聞聲擡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女兒熟悉的身影，不動聲色地繼續著手中的活計。
過了一會兒，徐氏走了出來，繞到棚舍後一處僻靜且高聳的草堆後面，林惜染離著幾步距離，也隨後而至。
“阿染，你來了。”徐氏上下打量著女兒，“看你這臉色，昨夜又沒睡安穩？”
林惜染目光掃過阿娘粗糙、帶著繭子的手，“您這邊可還好？累不累？吃食夠嗎？夜裏棚頂漏不漏雨？”
“活兒不是很累，吃食能填飽肚子，棚子前兩天加固過，不漏雨，你放心吧，阿娘這邊一切都好。”徐氏看她的眼神裏滿是心疼，“倒是你，瞧這小臉瘦的，下巴都尖了，操心著營裏上下這麽多事，聽阿娘的話，事情是忙不完的，該歇息的時候一定要歇息，飯也要按時吃……”
林惜染聽著這熟悉的嘮叨，心裏又暖又酸澀，忙打斷她：“知道了，阿娘，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徐氏目光殷切地望向女兒，“你阿兄，還有你阿爹，可有消息傳回來，他們都……平安吧？”
“阿娘，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咱們要相信，前方戰事必定順利，阿爹和阿兄一定會平安歸來的。”林惜染語氣堅定。
徐氏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緊繃的心弦放松了些，用力點點頭，“嗯嗯，阿娘相信的，相信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
林惜染輕舒一口氣，“您這邊沒事，我就放心了，有空再來看您。”
徐氏趕緊點頭，“你忙你的正事要緊，我這邊一切都好，不用總惦記著跑過來。”
匆匆幾句貼心話後，徐氏催促林惜染離開。
匆匆告別阿娘，林惜染撐著傘，重新踏入雨幕，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在轉角處停下，悄悄回望阿娘一眼，阿娘那強裝的堅強和眼底深藏的憂慮，讓她心頭又暖又痛。
來之前，她一直擔心阿娘會因為阿爹和阿兄都在生死未蔔的前線而憂思過度、憔悴不堪，沒想到，阿娘的表現比她想象中的要堅韌得多，甚至還能反過來寬慰她，這讓她感到一種莫大的慰藉，她也堅定了心志，要做得更好，才能讓母親那顆懸著的心，真正地安穩下來。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宿命，擔心又有什麽用？徒增恐懼和煩惱罷了。
相信每個人都不會輕易被打倒的，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強大，別人也沒有想象中的不堪一擊，在這個世界，沒有誰是天生的主角，也沒有誰是註定的配角。
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主宰，去迎接命運的挑戰，即使前路荊棘密布，未來或許迷霧重重，但只要自己奮鬥過，沒有放棄頹廢或被嚇退，就是沒有遺憾的未來，就不足為懼，無懼無悔地面對一切未知。
一周後的一個傍晚，持續多日的陰雨終於露出些頹勢，夕陽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透出幾縷金光，將天邊染成一片金橘色。
把守營門的守衛們警惕地巡視著，突然，遠處泥濘不堪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小隊前行的黑影。
“什麽人？”
都頭厲聲喝道，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並授意其他守衛們做好防禦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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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漆黑的夜，天地霎時亮如白晝，刺目的光還未完全隱去，兩聲炸雷轟然砸落，林惜染猛地驚醒，感覺窗框和床榻都震得顫動，心跳加速，隨之傾瀉的暴雨，同樣不甘示弱，來得氣勢洶洶。
望向窗外混沌喧囂的雨勢、天邊密集的閃爆和炸裂的滾雷，林惜染怔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方才在夢中，可現實的氛圍比夢境更讓人膽顫心驚。
她立刻起身，穿好衣裳，披了件鬥篷，就去隔壁寢殿找陳嫣了。
陳嫣膽子向來膽小，如今又懷有身孕，最怕受到驚嚇，還是去看看才放心。
廊下的燈籠被狂風吹得瘋狂搖晃，密集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來，瞬間打濕了她身上的鬥篷。
守夜的小丫頭寶珠，一見林惜染濕漉漉地小跑過來，忙不疊地掀開門簾，“穆太太您來了，快請進。”
“秋紅呢？”林惜染解開鬥篷遞給寶珠，閃身進了屋。
“在裏面守著主子呢。”寶珠接過鬥篷回道。
秋紅從裏間迎出來，隨行低聲告知：“主子醒了，被方才那兩聲炸雷驚醒了。”
林惜染沒再多問，跟著秋紅快步穿過外間，繞過屏風，直奔內室。
內室裏，燭火通明，陳嫣靠坐在床頭，披散著長發，臉色蒼白，在她看到林惜染後，長長地舒了口氣，“幸虧你來了，我自己一個人睡本來就害怕，還趕上了這暴雷暴雨天，更怕了。”
林惜染摸了摸陳嫣的額頭，入手一片冰涼汗濕，安慰道：“別怕，我在呢，肚子有沒有不舒服？孩子沒驚著吧？”
陳嫣笑著搖搖頭，“沒事，我這肚子還沒顯懷呢，孩子還那麽小，什麽都感受不到。”她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只是這雨……”
“這雨下得太煩人了，到底什麽時候能停啊？”幾乎是同時，兩人異口同聲地抱怨道。
話音方落，兩人皆是一怔，隨即相視一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澀和無奈。
老天要下雨，凡人能奈幾何？只能默默承受著唄，她們不是牢騷這雨總下個不停，而是擔心會影響到前方的將士們。
泥濘的道路會讓行軍舉步維艱，受阻的糧道會讓補給雪上加霜。
雨水帶來的麻煩還不止這些：正在挖掘的地道和暗室因雨水的浸泡隨時可能塌陷，狂風暴雨會讓巡邏的侍衛視線模糊，聽力受阻，警惕性再高也難免百密一疏，更擔心萬一雨勢持續，積水倒灌，水漫大營，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好在之前林惜染已經和馮泉做好預案和推演，營中人手都劃分了職責，各司其職，保證各項防禦工事都分派了專人負責，確保關鍵崗位上全天無間斷，馮泉總管全局，只要沒有緊急稟報聲傳來，就說明營盤還沒有發生意外情況。
之前在營區低窪處和轅門內側壘成的堤壩，此刻正默默承受著雨水的沖刷和試探，萬一洪水沖破了轅門，這堤壩至少能緩沖洪流，為營區爭取寶貴的轉移時間。
如今看來，當初未雨綢繆做好這些防禦準備是明智的抉擇。
“今夜你陪我睡吧？”陳嫣眼巴巴地瞧著她挽留。
林惜染點點頭，吹熄了多餘的燭火，只留下床邊矮幾上一盞小小的油燈，微弱卻溫暖的光暈勉強照亮床榻周圍一小圈天地。
兩人並肩躺在寬大的床榻上，窗外，暴雨絲毫沒有減弱，時不時，一道刺目的電光撕裂黑暗，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炸雷，每一次都讓床榻微微震顫，也讓她們的心跟著猛地一縮，好在兩人相伴而眠，就不會這麽害怕了。
每一次閃電亮起，慘白的光透過窗紙，將屋內的一切瞬間映照得明亮，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這反覆的明滅，比持續的黑暗更讓人心慌意亂，睡意也被攪擾得無影無蹤。
“你也沒有睡著？”陳嫣輕輕翻了個身，面朝著林惜染低聲道：“每次打雷，我都會想起殿下。”
林惜染也側過身來，在昏暗中安靜地傾聽。
“以前在王府的時候，只要打雷下雨，只要殿下在我身邊，”陳嫣停頓了一下，聲音帶了一絲甜蜜，“他總會下意識地捂住我的耳朵。”
她輕輕笑了一下，“就算殿下當晚不在我屋裏歇著，只要雷聲特別大、特別嚇人，他也總會想辦法過來看看我。”
“有一次，記得是初夏的晚上，雷打得像天都要塌了，閃電一個接一個，我嚇得縮在床角，用被子蒙著頭，渾身發抖，突然，門就被推開了，殿下披著件外袍，頭發都散著，就那麽沖了進來，一句話也沒說，直接把我從被子裏撈出來，緊緊地摟在懷裏。”
陳嫣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才知道，那晚殿下是在正妃姐姐屋裏歇下的，就因為一個雷，他撇下正妃姐姐，衣衫不整地跑到我這個侍妾房裏，第二天，正妃姐姐大發雷霆，把我叫去，當著下人的面訓斥了足足半個時辰，說我狐媚惑主，裝柔弱驚擾殿下休息，壞了規矩。”
黑暗中，陳嫣似乎自嘲地笑了笑，“我哪裏敢裝呢？我是真的怕得要死啊。”
沈默了片刻，陳嫣的聲音更輕了，“你知道嗎？我其實……是被媽媽養大的，四歲那年，家裏遭了災荒，爹娘實在沒辦法，為了換幾鬥糙米活命，就把我賣了。是媽媽花銀子請人教我識字、彈琴、畫畫，把我當一件精致的器物打磨著，養到能見人的年紀，作價幾何，全憑媽媽一張嘴，由不得我挑揀。”
陳嫣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差一點就被賣給一個六十多歲的鹽商做第七房小妾了，那時候，我覺得天都要塌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覆情緒，“後來，許是老天開了眼，一次我去廟裏上香，機緣巧合遇上了殿下，那時我哪裏知道他是皇子？只覺得他那樣的人，像天上的明月，清朗溫潤，讓人不敢直視，再後來，陰差陽錯知道了他尊貴的身份，能跟了他，哪怕是做個沒名沒分、連個通房丫頭都不如的侍妾，我也心甘情願，只有在他身邊，我才第一次知道，被人放在心上疼著、護著，是個什麽滋味。”
她悠悠地嘆了口氣，“可有時候，夜深人靜，看著殿下沈睡的側臉，我又總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好。”
雨聲依舊嘩嘩作響，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寂靜的夜。
陳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也微微放松了一些，她側過頭，輕聲問道：“你呢？你和穆將軍是怎麽相識相愛的？”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只有窗外那嘩嘩的雨聲，填滿每一寸寂靜的縫隙。
陳嫣等了又等，沒聽到回答，忍不住又試探著問，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睡著了嗎？”
“沒。”林惜染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剛回神般的恍惚和明顯的遲疑。
林惜染的心跳微微加快，她需要在黑暗中編制一個聽起來合理的故事，她緩緩開口，“那年，很多年前了，我坐船南下，也是遇到了災年，想去投奔遠方的親戚，船行到一處險灘，水流湍急，船被一股巨大的暗流卷著，狠狠地撞在了礁石上……船就解體了。”
她的聲音裏適時地流露出恐懼和後怕，“所有人都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裏，我運氣好，在沈下去之前，胡亂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木頭……最後被救了，但是，我的額頭撞上了礁石，醒來後，以前的事，爹娘是誰，家在何方，叫什麽名字，全都不記得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適時地停頓，“幸好，天無絕人之路，遇到了我現在的婆母，她心善，見我孤苦伶仃，又傷了頭，就把我帶回了家，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照顧我，後來穆雲安，就是二郎，他在軍中任職，回家探親，我們就遇見了。”
陳嫣發出低低的驚呼，身體不由自主地側過來，靠得更近了些，“還有這麽驚險的事，怪不得你一直隨夫姓稱穆氏，原來是因為失憶了忘記了自己的姓氏。”
陳嫣的語氣充滿了同情和憐惜，“那你爹娘尋不到你，他們該有多心焦啊！”
“或許吧。”林惜染輕嘆一聲，繼續編制著過濾掉所有真相的過往，“可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也沒人來找過我，也許是路途遙遠，也許是……”她沒再說下去。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一點羞澀：“說起我和二郎的初相識，倒真像是戲文裏唱的，是個英雄救美的故事。”
“快說，快說。”陳嫣催促著，來了傾聽的興致。
林惜染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聲音聽起來更自然，“有一次，我去附近的鎮子上趕集，回來的時候，太陽都快落山了，當我騎著驢子走到離穆家村不遠的一片小樹林邊上時，突然就從路邊躥出來兩個歹人。”
“他們想搶我的包袱，還想對我行不軌，我嚇壞了，拼命掙紮呼救，可那地方偏僻，眼看就要……”她頓了頓，“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二郎他像天神下凡一樣出現了。”
“他騎著高大的戰馬，腰佩長刀，眉宇間英氣逼人，只見他大喝一聲，策馬就沖了過來，身手矯健，幾下就把那兩個歹人打得哭爹喊娘。”
她描繪得繪聲繪色，“我驚魂未定，渾身都在發抖，向他道謝救命之恩，他卻笑著對我說：‘走，我們回家。’”
“我當時嚇懵了，對他解釋，別聽那歹人亂說，我是良家姑娘，我要回穆家村，求他不要帶我去別處。”
“他看著我戒備的樣子，突然笑起來，他說，‘這驢子是我家的，我是二郎穆雲安啊，前些日子家書不是你替阿娘代筆寫給我的？’”
“我這才猛地想起來婆母常念叨在軍中當差的二郎，還讓我代筆寫過信，眼前這位英武不凡、救了我性命的軍漢，竟然就是婆母的二兒子，我的……夫君。”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
“原來是這樣。”陳嫣感嘆：“這可真是一段天賜的良緣，是老天爺看你落難可憐，特意派了穆將軍來救你，你遇到穆將軍，是絕處逢生的大幸，穆將軍遇到你，也是他莫大的福氣。你們倆啊，就是月老早用紅線綁好了的命中註定的緣分，要不然，怎麽偏偏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讓你遇上了他呢？”
林惜染在黑暗中牽了牽嘴角，這份被陳嫣視為佳話的緣分，著實讓她有些心虛。
遇到穆雲安是她絕處逢生的大幸，這句話沒錯，但穆雲安遇到她，卻未必是莫大的福氣。
哪有什麽命中註定的緣分？是她的刻意為之罷了。
天光艱難地透過厚重的雲層和未歇的雨幕，雨勢總算小了些，天空依舊陰沈。
林惜染早早起身，仔細替依舊沈睡但眉頭緊鎖的陳嫣掖好被角，叮囑秋紅和寶珠好生看顧，這才輕手輕腳地離開寢殿。
她先去營務處與馮泉碰面。
“馮總管，情況如何？”林惜染問。
馮泉連忙起身，“您來了，雨勢未歇，各處都格外留心，我已增派人手，加緊巡查營區四周的夯土墻基，尤其是幾處被水泡軟的地方，我已讓人用木頭頂住，雨停了得趕緊加固，排水溝渠也在全力疏通。”
林惜染點了點頭：“馮總管思慮周全，辛苦了，雨雖然小了，但隱患還在，各處巡邏和守衛不能有絲毫松懈，尤其是墻根、排水溝、地道入口這些要害地方，發現任何松動、滲水、塌陷的跡象，要立刻來報，另外糧倉和藥庫的防潮防漏也要再檢查一遍。”
“穆太太放心，都已安排下去了。”馮泉沈穩應道。
處理完最緊要的防禦事務，林惜染撐著油紙傘，踏著泥濘，又轉去了女工們居住的棚舍區。
低矮的棚舍在雨水中顯得更加破敗。
她一眼就看到了阿娘，阿娘如今已被提拔成了工頭娘子的副手，主要負責技術教導和審核成品，繁重的體力活減輕了不少。
雖然阿娘居住的環境依舊擁擠簡陋，每日的夥食也僅僅是勉強果腹的粗糧鹹菜，但在兵荒馬亂的嶺南，能呆在這相對安全、她又能時常照拂一二的軍營裏，已是最好的現狀了。
林惜染收起傘，站在棚舍門口，同迎出來的工頭娘子囑咐了幾句話，工頭娘子連忙點頭應是。
徐氏聞聲擡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女兒熟悉的身影，不動聲色地繼續著手中的活計。
過了一會兒，徐氏走了出來，繞到棚舍後一處僻靜且高聳的草堆後面，林惜染離著幾步距離，也隨後而至。
“阿染，你來了。”徐氏上下打量著女兒，“看你這臉色，昨夜又沒睡安穩？”
林惜染目光掃過阿娘粗糙、帶著繭子的手，“您這邊可還好？累不累？吃食夠嗎？夜裏棚頂漏不漏雨？”
“活兒不是很累，吃食能填飽肚子，棚子前兩天加固過，不漏雨，你放心吧，阿娘這邊一切都好。”徐氏看她的眼神裏滿是心疼，“倒是你，瞧這小臉瘦的，下巴都尖了，操心著營裏上下這麽多事，聽阿娘的話，事情是忙不完的，該歇息的時候一定要歇息，飯也要按時吃……”
林惜染聽著這熟悉的嘮叨，心裏又暖又酸澀，忙打斷她：“知道了，阿娘，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徐氏目光殷切地望向女兒，“你阿兄，還有你阿爹，可有消息傳回來，他們都……平安吧？”
“阿娘，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咱們要相信，前方戰事必定順利，阿爹和阿兄一定會平安歸來的。”林惜染語氣堅定。
徐氏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緊繃的心弦放松了些，用力點點頭，“嗯嗯，阿娘相信的，相信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
林惜染輕舒一口氣，“您這邊沒事，我就放心了，有空再來看您。”
徐氏趕緊點頭，“你忙你的正事要緊，我這邊一切都好，不用總惦記著跑過來。”
匆匆幾句貼心話後，徐氏催促林惜染離開。
匆匆告別阿娘，林惜染撐著傘，重新踏入雨幕，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在轉角處停下，悄悄回望阿娘一眼，阿娘那強裝的堅強和眼底深藏的憂慮，讓她心頭又暖又痛。
來之前，她一直擔心阿娘會因為阿爹和阿兄都在生死未蔔的前線而憂思過度、憔悴不堪，沒想到，阿娘的表現比她想象中的要堅韌得多，甚至還能反過來寬慰她，這讓她感到一種莫大的慰藉，她也堅定了心志，要做得更好，才能讓母親那顆懸著的心，真正地安穩下來。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宿命，擔心又有什麽用？徒增恐懼和煩惱罷了。
相信每個人都不會輕易被打倒的，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強大，別人也沒有想象中的不堪一擊，在這個世界，沒有誰是天生的主角，也沒有誰是註定的配角。
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主宰，去迎接命運的挑戰，即使前路荊棘密布，未來或許迷霧重重，但只要自己奮鬥過，沒有放棄頹廢或被嚇退，就是沒有遺憾的未來，就不足為懼，無懼無悔地面對一切未知。
一周後的一個傍晚，持續多日的陰雨終於露出些頹勢，夕陽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透出幾縷金光，將天邊染成一片金橘色。
把守營門的守衛們警惕地巡視著，突然，遠處泥濘不堪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小隊前行的黑影。
“什麽人？”
都頭厲聲喝道，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並授意其他守衛們做好防禦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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