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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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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閔氏點燃三支香插進銅香爐,在供桌上擺放了一碟米糕,一碟桃子,一碟新烙的蔥油餅,斟了兩杯酒。

閔氏和林惜染在供桌前跪下來,對著穆旋和穆雲祥的牌位磕了三個頭。

牌位上描金漆的名字在燭光下熠熠發亮,閔氏眼圈一紅,“他爹、大郎,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二郎要回來了啊,你們泉下有知,要保佑二郎平安歸來啊。”

林惜染扶閔氏起身,“您別擔憂了,咱就安安生生地等著二郎回來。”

“對了,您有繡繃子嗎?”林惜染故意把話頭岔到刺繡上,讓閔氏分分心。

“你要繡花啊?沒把針線功夫忘了?”閔氏一臉稀奇地擡頭問。

林惜染被逗笑,“瞧您說的,我是有點失憶了,可不是傻了,打小學會的針線不會輕易忘掉的。”

閔氏抿嘴笑,“對哦,是我大驚小怪了,想來你還會寫字呢,媳婦,你該不會是哪家落難的大小姐吧?”

林惜染搖了搖頭別開了臉,避開了閔氏審視她表情的目光。

晚飯時,閔氏用五花肉炒了兩道菜,好久沒沾過葷腥了,這頓飯,婆媳二人吃得格外香。

“這菜還得是有油水的好吃,等二郎回來,咱們再割二斤五花肉,炒個豆角炒肉片、蒜苗炒肉,給他接風洗塵,也不知道他在軍中能吃上頓熱乎飯嗎?”閔氏邊吃邊念叨著。

飯後,林惜染從閔氏那裏拿來繡繃,就迫不及待地回了西屋,取出錦緞布頭一一鋪到榻上,這些都是今兒趕集淘到的寶貝。

這些布頭應是給貴人們裁衣剩下的邊角料,每塊雖不大,但顏色和質地都還不錯。

正紅織金緞像晚霞,月白綾子似新雪,要是繡上些有特色的花樣,還不得迷了簪花轎裏的小娘子的眼?

對,“特色”,今兒賣荷葉的時候,醉仙樓的王采辦就提及過這個詞。

林惜染將月白綾子舉到燈下,思量著這兒處繡朵牡丹,花心先用退紅色打底,再用珠白加膩暈染花瓣,最後用金線繡幾珠花蕊。

大致構思好了想繡的花色和配色,林惜染將布頭裁作團扇大小的幅面,繃緊繡繃,便開始給繡線分股。

先將一股繡線撚成十二股,細若發絲,以之繡出的針腳會更細膩,花色更靈動艷麗。

蠶絲繡線雖說相較於棉線繡線價格貴,又不如純棉繡線好繡,但偏生繡出來的花色更加活泛,能跟著日光流轉著光澤,就拿繡出的石榴籽來說,紅艷艷得能掐出水來。

雖說這蠶絲繡線絲絲滑滑的,繡起來頗費些功夫,但這總比頂著日頭幹農活強。

她就是要繡出那股子金貴氣,有特色。

通過這次市集擺攤賣貨,林惜染參透出些許門道:閔氏采的山菌雖鮮,但扯著嗓子喊半天也不過二十文一鬥,反觀她的寒蘭,三百文一株,不到一盞茶功夫便都被搶購一空了。

原因無他——尋常百姓買山菌這等並不稀缺的賤物,為了一文錢能討價半刻鐘,而那些文人和富商,看到風雅的寒蘭,隨手便能擲出半貫錢。

所以說,這世道啊,窮人的汗珠子摔成八瓣,還不如貴人指尖漏出點的金屑子。

接下來的日子裏,林惜染一得空閑,便靜心紮進繡活裏,精心繡制。

寒蘭雖然來錢快且不需要成本,但畢竟數量有限,不能坐吃山空,最穩妥的終歸還是得靠自己的手藝賺錢。

若能憑自己本事賺錢,是件多麽值得驕傲的事兒啊!

林惜染規劃著趕在下一個大集前,能繡出三幅繡樣來,時間很緊,只能繡些小巧的繡樣了。

她另辟蹊徑,把幾個尋常圖樣繡在一起,湊成一個小典故,整幅繡品呈現出一個意境,引人遐想。

轉眼到了大集這天,閔氏算著二郎回來的日子,近期都不敢離開家門半步,所以這次,林惜染只得一人去大集了。

閔氏看了看還未亮的天,“要不,咱這次就不去……”閔氏話沒說完,就見兒媳婦已經跨上了驢背。

“娘,我去去就回。”林惜染緊了緊腰帶,裏頭藏著把防身用的匕首。

她上次都答應客戶了,這生意才開始做,失信就不好了。

她帶著提前一天挖的十幾株寒蘭、腐葉土和粘土,三幅繡樣騎著驢上路了。

沿途路過那片野生荷塘時,又摘了五十多片荷葉,因為騎著驢子,比走路快多了,到了集市,日頭才剛爬上來。

她依舊選了老位置擺攤,和畫扇面的先生打了招呼,剛擺開攤子,預約買寒蘭的客人就如約而至了。

寒蘭和土特別受到買家的歡迎,幾個約好的客人一早就過來買了,還吸引了圍觀的看客也爭著買,不一會兒,就全賣光了。

忽有月白織錦袍角拂過攤位,一郎君抖著折扇俯身端詳,“這白牡丹修得倒是別致,花心處竟還蜷著個拇指大的仙娥?”

“官人好眼力。”林惜染將繡樣轉向光處,“這幅取自一個‘白牡丹仙子報恩’的傳說。”

“一聲驚雷劈開夏夜的雲層,豆大的雨滴砸得白牡丹花苞低垂,將軍脫下盔甲撐在上方為其擋雨,任憑雨水沖刷脊背。”

“‘蠢材!’有女聲混著雨絲鉆進耳膜。”

“白牡丹花苞竟在暴雨中層層綻開,滿庭異香浮動,花蕊中升起一團煙霭,漸漸凝成個赤著足、披著一件月光素紗的女子,鬢邊簪著朵顫巍巍的白牡丹……”

郎君聽得入了迷,扇柄在掌心輕敲三下,“妙!倒有幾分傳奇話本的意趣,這幅我要了。”

“這一幅是四百文。”林惜染語笑晏晏。

郎君笑著解下荷包,倒出四百文銅錢,“這樣的巧思值得這個價。”

不一會兒,王采辦也如約前來,他爽快地付了五十文錢,包圓了所有的荷葉。

有個綠衣小丫鬟路過林惜染的攤位,瞄了好幾眼繡樣,小跑幾步上前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袖,示意往這邊攤位上看。

穿淡黃衫子郁金裙的小娘子折返到攤前,一看就喜歡上了。

蔥指撫過蓮葉上凝著的露珠,藕花深處,茜色羅裙女子執篙立於小舟,驚起的鷗鷺振翅掠過夕陽,雀藍絲線隨著角度忽深忽淺,“這兩幅都極有意境,這個場景好像很熟悉。”

“這兩幅分別是《誤入藕浦深處》和……”

林惜染還沒有說完,只聽得那小娘子搶著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另一幅叫《驚起一灘鷗鷺》,哈哈哈。”

小娘子說完,拍手笑了起來,林惜染也不約而同地和她一起說出這個名字,之後二人笑成了一團。

她倆銀鈴般的笑聲,引來過路人的側目——這兩個小娘子真是太活潑了。

不用說,這筆買賣很愉快地達成了,林惜染又有八百文入賬。

林惜染牽著驢子又在集市上逛了逛,有好看的織得細密的,質量好點的布料,她也挑著顏色好看的各買了幾尺。

她打算用這些好一點的布料給阿爹和阿兄做幾身長衫,給自己和阿娘各做一件褙子和長裙。

五文錢買了三個繡繃,補買了幾種常用顏色的繡線,又添買了幾種中間過渡色的繡線。

林惜染最喜歡逛的還是賣布頭的攤子,她蹲那兒扒拉得可仔細,大塊的可以做中衣,小塊的可以做繡樣的底布。

她捏著塊巴掌大的綢子,“大娘,搭上這塊碎布頭,統共給你一百三十五文成不?”

采買完畢了,林惜染把荷包往懷裏又揣了揣,按了按腰間的匕首,這才騎著驢回程了。

二十步開外,只見一個褐色布衣漢子,抱臂杵在小路中央,粗布短打裹著魁梧身軀,左臉橫著條蜈蚣疤,活脫脫茶樓說書先生講的攔路大盜。

林惜染拽著韁繩的手心滲出薄汗,一種不好的念頭油然而生。

驢子不安地噴著鼻息,離那漢子還有丈把遠時,忽然偏頭往右退了兩步,畜牲向來比人更能嗅出危險。

林惜染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跳得厲害,硬著頭皮趕著驢,想要繞過那壯漢,從他身側跑過去。

那人長得兇神惡煞,眼神狠厲,自帶威脅感。

果不其然,當她騎驢從漢子身邊擦身而過的時候,那壯漢猛地伸手一攔,驢子天性膽小,被嚇得直接亂了腳步,驚得揚蹄長嘶。

壯漢趁機拽著林惜染的衣袖,猛地一拽,林惜染被直接從驢背上拽了下來。

林惜染只覺天地倒懸,後脊重重撞上夯土道,硌得後腰生疼,塵土腥氣直沖鼻腔。

她摔得有些懵了,想不起來呼救,也說不出來話,恐懼縈繞了周身,腦子嗡地一下,慌了。

但她不想死,在危險來臨的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內心對活下去的強烈的渴望,她現在怕極了死。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答應過阿娘,無論如何要活下去。

“哎呦,這是誰家的小媳婦啊?沒想到在這又遇到了,看來還真是有緣啊。”一個尖利的女聲傳來。

林惜染對聲音的辨識度極高,不用看,她便可以辨識出這個聲音——是刁婆子。

趴在地上的林惜染擡頭看去,果然是刁婆子,正叉腰和那壯漢站在一起,一臉的不懷好意。

可惡的老刁婆,林惜染心中恨恨,試著從地上爬起來,可是左腳剛一落地,突然感到一陣鉆心的疼痛,左腳踝的腳筋有撕裂般的劇痛,她險些又跌倒,幸虧右腳及時撐住了勁兒,轉移了身體的重心,這才不至於栽倒。

可是,她此時心裏也意識到,自已憑借現在這個傷情,已然逃不掉了。

對方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壯漢,而她只有一個人,又摔傷了腳踝,該如何應對?

林惜染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出路,對生的渴望可以迫使一個人在危機關頭做出最正確的抉擇。

她向三丈開外的驢子揮揮手,吆喝著讓它回家。

驢子是老驢子了,識得回家的路。

林惜染心裏盤算著:從這裏到家也只有一刻鐘的路程了,如果閔氏看到驢子自己回家了,肯定會知道她遇到了危險,會叫來村民幫忙來尋她的,屆時,她興許會有一絲轉機。

驢子還算聰明,怔楞了片刻,就向穆家村的方向奔去。

“柱子,快去截住那畜生,賣給驢肉鋪子能值三貫錢呢。”刁婆子大聲吩咐著漢子。

“你這點小聰明還在我老婆子面前耍,我能讓那傻驢子回村報信?”刁婆子近前嘿嘿笑了兩聲,又緊接沈了臉訓斥道:“你再狂啊?再打我啊,來啊,你打,我看你今天還能張狂得了?”

刁婆子又貼近了些,捏著林惜染的下巴,逼迫著她擡起頭,威脅道:“你今天落到老娘手裏,我倒要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哎呦!”刁婆子只覺得左肩一陣劇痛,垂頭看,只見一把匕首正正插入她的左肩,有血從傷口處流淌下來。

刁婆子頭感到一陣眩暈,胳膊瞬間無力垂下,剛才還緊緊捏著林惜染下巴的手也松開了。

“殺人了,賤蹄子,你竟然藏著刀?柱子,先別追驢了,你快回來救我啊!”刁婆子向那漢子的方向死命呼喊。

林惜染用力拔出匕首,又一刀紮向刁婆子的胸口。

刁婆子左閃右躲,躲過了致命的一擊,但胸口這裏還是被劃了深深的一刀,血液從劃痕處滲透出來,染濕了胸口的一大片衣服,深紅色的血漬格外刺眼。

刁婆子一臉驚愕地瞪著林惜染,緊接著雙眼無神暗淡了下來,她瞬時全身松軟無力,癱倒在地上,她暈血了。

林惜染像是殺瘋了,對死亡的恐懼已經占據了她的所有理智。

現在,不是對方死,就是她亡。

林惜染越想越瘋魔,她騎到刁婆子身上,舉起匕首,就要狠狠地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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