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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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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來信

“給我留兩株。”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五株,我要五株。”

“還有幾株?哎呦!只剩三株了?”

攤位前頓時喧囂起來。

寒蘭不多,一共就十幾株,有一個買的,其他觀望的客人就沈不住氣了,爭先購買。

林惜染一一回應:“諸位莫急,每株都帶著附贈的腐葉土和山泥原土。”

她手下打包動作不停,用荷葉包好土,再繞三匝馬蓮草系牢。

好貨不愁賣,最後幾盆寒蘭被城南青山書院的許夫子買去了。

“還有寒蘭嗎?”又有客人扒開人群探頭問。

“對不住了,寒蘭已經都賣完了,還餘著些腐葉土和山泥土,處理了,三十文一份。”林惜染飛快答道。

正探頭瞧熱鬧的賣花老翁,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三十文!我這頂好的芍藥才十文一支,竟趕不上小娘子賣的土貴。”

“大叔,您要土嗎?”林惜染忽然扭頭沖買花翁笑了笑,舉起荷葉包著的一捧土抖開給他看,“您看這裏面有腐葉和松針,最是肥不過,種啥活啥。”

腐葉土那股子松柏混著腐葉的味兒飄出來,又籠住了一撥過客駐足觀望。

新來的茶肆夥計上前,“種啥活啥?給我來三包,我們東家那盆羅漢松要是再救不活,就要把我……”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哄笑。

“這就給您包好。”林惜染動作麻利地用荷葉包好土,用馬蓮草捆紮結實,遞給那個茶肆夥計。

城西花匠老劉頭捏起一撮土搓了搓,聞了聞,當即決定買十包土,說是比黃泥更適合培育牡丹。

不大會兒功夫,土就都賣完了,剩餘的二十來張荷葉,也被醉仙樓的王采辦包圓了。

“蒸蟹黃湯包時,用這鮮荷葉墊在下面,最是清香,蒸屜一掀,謔!白霧裏透著碧瑩瑩的湯包,食客老爺就愛講究個特色和雅致。”

王采辦說著付了三十文,“小娘子,什麽時候再來?”

林惜染想了想,“五日後的大集,奴家還在此處。”

臨了不忘給他打包了些竹簍底的濕泥巴:“這河泥可以封腌鹹鴨蛋的壇子,再好不過了。”

王采辦樂呵呵地收下了,臨走不忘囑咐:“小娘子下一次多采些荷葉來,我們酒樓蒸湯包、烤叫花雞什麽的用量大。”

買花翁支著耳朵聽得驚掉了下巴,“我這鮮花買五支附贈一支,人家直接送爛泥巴就妥了。”

林惜染摸著腰間沈甸甸的青布荷包很有滿足感:賣寒蘭六千文,山土九百五十文,荷葉四十五文,統共六仟九佰九拾五文,差不多夠七兩銀子。

而這七兩銀子就是凈賺的,沒有本錢的。

她收拾完攤位,背上空背簍,顛著輕快的步子去前面尋閔氏了。

此時趕早市的百姓越來越多,攤販的吆喝聲愈發喧鬧。

隔壁小食攤,油鍋裏滋啦作響的炸果子混著茶湯香氣傳來,林惜染咽了下口水,終是沒舍得買。

這段時間,她已經養成了把銅錢掰成兩半花的習慣。

在穿過炊餅攤子時,她才摸出三個銅板,買了兩個熱乎的芝麻炊餅,許是餓了,一口咬下去,滿嘴酥香。

看到想買的,她會先等等,最後只選擇生活必須的來買,銀錢還需攢起來,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她隨著去尋閔氏的攤位,隨逛著沿邊的攤子。

陸續買了繡針一包,繡線二十絞,裁衣剪子,長竹尺,滑石劃粉等,統共花了二百七十八文。

她在賣布頭的攤子上蹲下挑選,布頭大小不一,但是顏色和款式豐富多樣。

大的布料二十文一卷,足夠做一身衣裳,小塊布料不到十文,可裁個肚兜或內衫。

林惜染挑揀了七八塊花色還算中意的大塊素色棉布料,做中衣貼身穿,柔軟又吸汗。又挑了幾種適合做長衫和裙子的布料。

待尋到閔氏的攤子,見閔氏恰好賣掉了最後一點野山菌,收拾完攤位,二人牽著驢子便準備回程了。

林惜染笑盈盈地遞給閔氏一個芝麻炊餅,“娘,趁熱吃,咱們今天賺錢了,看著買點什麽好吃的再回去吧?”

閔氏挨近了捂著嘴低聲道:“今兒這蘑菇和野山菌因著新鮮,賣得俏,主要是野山菌能賣上價去,統共賣了二百三十五文呢,但咱們也得省著點花,還要留著糴兩石新谷呢。”

“那不還有我賣寒蘭的銀錢嗎,也賺了點,今天咱就割點肉開開葷吧,媳婦付錢。”林惜染附到閔氏耳邊低聲道。

二人又折回市集買買逛逛,林惜染往肉案上數了四十文錢,稱得兩斤五花肉,又花三十文買下五斤豬板油。

見有老農擔著竹籠叫賣雛禽,又以五文一只的價錢,揀了四只嫩黃雛雞、四只褐色雛鴨、兩只黃嘴鵝崽子。

閔氏說了,養上一年,便能下蛋了,鵝長大了還能看家護院。

都買齊了,日頭漸高,婆媳倆牽著驢緊著往回趕。

閔氏時刻給兒媳灌輸安全意識:莊戶人家家宅沒個人看家,時間長了真不行,咱們穆家村窮,偷盜的事兒時有發生。

“秦太婆家丟牛的事聽說了嗎?裏長帶著人都查了七八天了,至今也沒給個說法。”閔氏隨說,隨加快了腳步。

“聽說了,怎麽辦到的呢?”林惜染也頗感困惑,“一頭牛少說有七八百斤吧?院墻也一人高呢。”

閔氏緊了緊手裏的韁繩,“要不說邪門呢,那賊人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將這麽頭會叫的活物翻出了高墻,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林惜染搖了搖頭:“這些盜賊要是將這份本事放到正經生意上,也能有一番大的作為啊,何至於走偷盜這等被抓到要被判刑的勾當?”

到家後,林惜染先給驢子卸下跨蔞,將驢子牽到棚裏,投餵上草料和水,“累壞了吧,快吃吧。”

轉頭找出竹篾笆,在院裏的東墻根圍出個欄圈,將新買的雛禽都放進去,撒了一把碾碎的秕谷,“別擠別擠,都有食兒!”

放上一陶碗井水,毛茸茸的崽子們立刻圍上去,撅著屁股啄起水來。

竈房傳來油香,閔氏把豬板油切塊,在鐵鍋裏熬得滋滋響,油渣子金黃酥脆,盛了滿滿一罐豬油,溫水活了粗糧面,切了些蔥花,向院子裏喊:“咱們今兒烙豬油蔥花餅,保準比市集上賣的好吃。”

林惜染應了聲,鉆進自己屋,將新買的針線剪刀劃粉等都收到針黹匣裏,將新買的布料疊好放進樟木箱,解下腰間荷包,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銀錢,數出一貫銅錢出來,其餘的都用手帕包好,塞進箱底的布料裏。

她來到竈房,將一貫錢遞給閔氏,“娘,今兒運氣可好了,遇著幾個稀罕蘭草的客官,這寒蘭竟賣了一貫多錢呢,您仔細收著吧。”

林惜染知道,不能將寒蘭真實賣了多少銀錢如實告訴閔氏,這樣會嚇到她的。

莊戶人家的婦人最愛紮堆嘮閑磕,閔氏若無意中漏了富,就自找麻煩了,遭賊人惦記。

這一貫錢,足夠整月嚼用了,即使被閔氏抖落出去,也不會招人眼紅。

竈膛裏松柴劈啪輕響,鐵鏊子上的油餅滋滋冒著蔥香,閔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驚喜地接過銀錢。

閔氏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呦,這麽多啊!我回屋數數去,你給蔥油餅翻著面,早知道今天賺這麽多錢,咱今兒就吃全麥面的了。”

鄰家十歲小娃二蛋聞著香味蹭進院子,踮腳扒著竈沿直咽口水,他眼巴巴地看著酥香焦脆的蔥花大餅,“大娘娘,這是蔥油餅嗎?用豬油烙的嗎?”

林惜染撕下巴掌大的一塊餅給二蛋,“燙著呢,慢些吃,先吹一吹再咬。”

二蛋咬得太急,被燙得直呵氣,但也不耽誤一口接著一口,吃得下巴都油乎乎的。

“對啦大娘娘,晌午驛差往村頭派信了,我娘說好像看到有你家的信。”二蛋砸吧著嘴,還在回味著油餅的香味。

“是嗎?有我們家的信?哎呦,保準是二郎捎信回來了,我得去看看。”

正房竹簾嘩啦一響,閔氏急匆匆地往門外走,不忘叮囑兒媳,“竈上還燜著黍米粥,你盯著點火候啊。”

林惜染還想讓閔氏吃點飯再去取信,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一眨眼,人已經出了門了。

扭頭見二蛋還眼巴巴瞅著鏊子,她又撕下來半張油餅遞過去,“拿回去吃吧。”

二蛋捧著熱油餅,雀躍著往家跑,不忘回頭喊:“明兒我給大娘娘拾柴去。”

林惜染專心烙著油餅,火舌舐著鐵鏊滋滋作響,她不太會控制火候,只能多添了勺豬油,勤翻著面,烙的油餅兩面金黃,表皮更加酥脆了。

在烙第二張餅的時候,閔氏急匆匆的回來了,她從竈膛裏抽出半截柴禾,把在烙的油餅先盛出來,拉著林惜染的手就往上房去,“咱先看信,你讀我聽,是二郎,終於來信了,可等來了,阿彌陀佛。”

林惜染順手抄起張蔥油餅,被閔氏拉著進了上房,閔氏激動地抖著手剔開蠟封,取出裏面的信,交給林惜染。

林惜染將蔥油餅撕成兩半,就著茶水,林惜染一邊吃著,一邊單手拿著信,開始逐字逐句的念:“本軍……打退三千象兵,斬首百餘……”

閔氏一邊吃著油餅,一邊側耳認真聽著,“讀慢點,再慢點,我理解理解其中的意思。”

閔氏聽得一個勁兒地點頭,油餅都忘了咬,聽著聽著就直抹著眼淚,“別停,繼續念,我沒事。”

林惜染啃了口油餅,又繼續念下去,“凡歷血戰者,準給省親假旬日……”

讀完一遍,閔氏讓林惜染又反覆念了兩次,這才安心地喝了口茶,又反覆回味信中的語句,忽又驚覺:“那句話是平安的意思是吧,沒有不好的意思吧?”

林惜染將茶杯推進些,安慰著閔氏,“您寬心好了,上頭蓋著紅印呢,準是軍中書吏統一代筆的,二郎既在敘功之列,歸期當有盼頭了。”

信裏的內容很簡練,只有一頁信紙的內容,語言用的官話,寫得跟衙門告示似的,所以信裏的內容得琢磨一下才能理解,閔氏讓她連著讀三遍也是這個原因。

“看看這信寄出的時日。”閔氏忽問。

林惜染看了看最後時日,“半個月前自韶州軍驛發出來的”

“那這麽說,二郎說不定這兩天就能回來了,真是太好了,二郎回來,咱這個家就有主心骨了。”閔氏邊說邊下了榻,在屋裏來回走著,忙往佛龕裏續了三炷香。

林惜染盯著“韶州”兩個字怔忡,她知道,自韶州入嶺南……

在流放途中,她曾聽衙差們私下嚼舌過南邊的戰況,有個鄰國能使喚大象打仗,一腳能踩碎三個腦袋,兩軍決戰之鬼門關,斷戟殘甲散落崖底,血水染紅了整條山澗……

那回來的是人還是遺骨殘骸?

林惜染又轉念一想,軍中行文最重祥瑞,若真有變故,怎會以省親為辭發信呢?

此時她最擔心的,倒是遠在嶺南那個戰爭紛擾之地的爹娘和兄長的安危,只期待他們一切安康。

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吧,二郎也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她馬上就要見到這個在眾人口中極為難得的穆家二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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