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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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謊言
“你好，歡迎光臨！”機械女聲在老於和小趙踏入店門時響起，收銀臺沒有人，老於敲了敲桌子，很快，林棋光從小倉庫探出頭。
他的兩頰微微凹陷，頭發亂糟糟沒有打理，和三五天沒睡覺般，蔫蔫地走出來。
“買什麽煙？”他問。
“不買煙。”小趙亮出警官證，“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
林棋光木訥地點頭，坐回收銀臺裏，打開電腦調出監控，問：“警官想看哪天的監控。”
“認識林舒宜和王念舟嗎？”老於挺身上前，手撐在收銀臺，打量著他的側影說。
林棋光滯在原地，手指放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敲動，他的眼瞬間發紅，然後緩慢地轉過身，輕聲說：“認識。我聽說她們……兇手抓住了嗎？”
“還在調查。”老於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沈聲道t，“你和她們是怎麽認識的？”
林棋光低著頭，緩緩開口，聲音既啞又沈：“我和林舒宜是一個小村莊出來的，我一直把她當親妹妹看。她從家裏搬出來以後，我幫她找的房子和工作。王念舟……我只知道她是林舒宜的同學，經常來店裏找她，其他事，我也不清楚。”
“林舒宜是什麽時候從家裏搬出來的？”小趙問。
“……十三歲。”
“十三歲，還遠不到可以打工的年齡啊。”小趙說。
“我借錢給她上學和租房，等她打工賺錢以後再還給我。”林棋光回。
“為什麽不勸她回家，她家裏的情況你知道嗎？”
老於盯緊他的神色，見他兩手蓋住臉龐，用力地搓了幾下，手心沾了些濕潤。
“她弟弟當時剛出生，她爸欠了好多賭債，不讓她讀書，收了同村人的彩禮要她去嫁人，她……她實在受不了了才……她當時才十三歲啊警官！”
“這種情況為什麽不報警？”小趙皺眉記錄道。
林棋光瞥了他一眼，扯著嘴角，沒有回答。
過一會，他說：“我當初離開村子的時候給她留了電話，她找到我，她說她要讀書，考出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她成績不算差，擦線考上了這所重點高中，上個月……她還拿著錄取通知書給我看，她現在本應該去讀大學了，可是，可是……”
他哽住，沒再繼續說下去，默默地攥住拳，低頭不語。
他還記得林舒宜舉著錄取通知書時的笑臉，那是他認識她九年來，第一次見她如此明媚的笑顏，她眼中的陰郁、滿身的潮濕都被希望和熱烈所取代，可沒過幾天，他便聽聞了她的死訊。
“她絕對是被人害死的。”
林棋光篤定地說，如同彭雪玲如此篤定是林舒宜害死了王念舟一樣。
“為什麽？”老於問。
“沒有為什麽。她不會自殺，她與我保證過的。更何況……她馬上就能逃離這裏，馬上就能迎來嶄新的人生，她怎麽會？”
“與你保證過？”老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息。
“嗯。她九歲的時候，我救了她。而且，自從那次嗆水之後，她就有些怕水，不可能主動靠近水邊。”
“她怕水？”老於與小趙交換了個眼神。
從好又好便利店走出來，穿過窄巷，兩人回到了學校大門，高聳的柵欄門將學校裏外分隔成兩個世界，燒烤攤的煙炭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家長們守在門口等待孩子放學，老於往裏瞥了眼，默默穿過人群離開。
“師父，接下來該怎麽辦？”小趙問。
“查啊，還能怎麽辦？”
“主要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查了。”
“那就以自殺結案吧。”老於眼都不擡。
“這怎麽行！”小趙快步跟上他，嘰嘰喳喳道，“還有很多疑點沒有解釋清楚，怎麽能這麽草率就結案了？師父，之前在警校，老師可不是這樣教我的。”
“那你警校老師是怎麽教你的？”
“恪盡職守、嚴明公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竭盡全力為……”
“行了行了。”老於掐斷他的話，放慢腳步，“現在知道往哪兒查了嗎？”
小趙楞楞神，“還是……有點沒頭緒。”
“走了，去找王燕芳聊聊。”
老於走在前，嘴角微微上提，順著人潮一路逆行。
好又好便利店裏，林棋光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他、林舒宜和王念舟三人的笑臉刻在上面。
他輕輕撫了撫照片上另兩人的臉，然後將照片對折，自己與她們分隔兩半，從此再無法相見。
他說謊了，在老於對他提問的時候，他說謊了。
他了解王念舟，就像他了解林舒宜一樣。
王念舟的家庭、她離家出走的原因、她被篡改的夢想以及她隱忍的一切、想要撕碎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
他知道王念舟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他什麽都不說。
如今兩個女孩都沒了，她們彼此支撐走出黑暗，然後又雙雙落回黑暗。
照片上滴落兩滴淚，哽咽、抽泣的聲音在無人的店內循環，喉頭似被人掐住，喘不過氣來。
這感覺，就如他小時被母親拋棄的那樣，更痛、更苦、更悲。
他還有機會能見到拋棄他的母親，可卻再也無法見到她們了。
林棋光頹著身子，呆坐在收銀臺，眼睛直直盯著門外，室外就餐區坐著兩個穿校服的女孩，一個人在哭，另一人在安慰，背影和動作沒有一分像王念舟和林舒宜，他卻無可避免地想起那晚，林舒宜安慰王念舟的場景。
“林棋光，我找林舒宜。”
“跟你說多少次了，要叫哥，不要和林舒宜學……”
林棋光驟然止住聲音，才發現王念舟發脹紅腫的雙眼，他轉頭朝裏喊道：“林舒宜，別睡覺了，你同學來找你了！”
在林舒宜慢吞吞走出來的間隙，他結結巴巴問：“你……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沒有。”王念舟搖頭，一開口，眼淚就唰唰地往下落，她擡起手，用衣袖擦去淚珠，含糊幾聲，“我沒有家了。”
“什麽？”林棋光湊近，卻只能聽到她嗚嗚的抽泣聲。
小倉庫的門打開，林舒宜彎身，耷拉腳走出，揉揉眼睛，用力地伸了個懶腰，“放學還不回家，不怕你媽媽……”
噠噠噠噠，林舒宜收起那副懶散的模樣，小跑過來，攬住王念舟的肩膀，幫她把粘在臉頰的頭發撥開，再用紙巾替她拭去眼淚。
“怎麽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是不是誰又欺負你了，你跟我說，我幫你去教訓他們。”
王念舟哽咽兩句，搖頭哭道：“沒有、沒有。”
“那是怎麽了，你和我說。”
王念舟拽住她的胳膊，低著頭，手掌握在上面按了又按，似在祈禱，又似在猶豫，她轉頭看了眼林棋光，微微皺臉詢問，後者聳肩，眼中同樣滿是迷茫。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抽了小半包紙巾遞到王念舟手裏，過了約十分鐘，她的情緒才逐漸穩定，卻依舊低著頭，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幾個青年推門走進，好奇地打量著站在收銀臺前的她們。林舒宜瞥了一眼，幹脆拉著王念舟走出便利店，坐在室外就餐區的凳子上。
她的手一直輕輕拍在她的後背，王念舟沒有出聲之前，她也不再說話。
“我……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你不回家嗎？”林舒宜柔聲反問。
“我不想回，我今天不想回去。”
王念舟正說著，好不容易平覆下的心情瞬間反轉，她的眼又蓋上了一層紅霧，眼見著又要落下淚來，林舒宜連忙應道：“好，我等會兒下班帶你回去。”
她沒再問她為什麽，只將林棋光的件件糗事分享出來，逗得王念舟噗嗤大笑。
“心情好點了吧？”
“嗯。”王念舟點頭。
林舒宜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走，我帶你去逛逛。”
“可你不是還得上班……”
“這不是還有林棋光頂著嘛。”
林舒宜彎起眉眼，跑回便利店，王念舟緊隨其後，剛進門，就見林棋光的黑臉，他癟著嘴，眼裏透出一股倒黴勁，蔫蔫說：“王念舟，我今天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同意幫她頂班的啊，你們倆都要記得我的好，知道沒。”
“誒呀，知道了知道了。”林舒宜再從倉庫裏鉆出，背著書包，路過貨架時順手抓了兩條巧克力，塞了一條給王念舟，笑道，“我之後再幫你頂兩個班不就行了，小氣鬼，走了！”
王念舟咧開嘴，和林舒宜一起踏出門。
林舒宜拔掉電車充電頭，從書包裏層掏出一串鑰匙，打開後箱，自己先戴上一個白色頭盔，接著又撈出個粉白色的頭盔遞給王念舟。
“戴上。”
王念舟剛跨上車，小電動嘎吱嘎吱響了幾聲，她兩手用力地握在兩邊車杠，林舒宜轉頭瞥了眼，笑道：“沒事，不會散架的，不用那麽緊張。”
小電車啟動時，先有一聲淺淺的嗡鳴，王念舟的身體向後顛了一寸，隨後是平穩。
夏日暖風自四面八方湧來，她用力地呼吸，胸中彌漫的不再是車載香薰的沈悶，而是那極富生命力的水、樹、花、草的清新。
沒有車頂、沒有嘮叨、沒有緊閉的窗，她試著將手放開，接著高高擡起，微微仰頭，然後閉上眼，感受著發絲的掀動和衣擺的吹拂，不由自主地嘆了聲：“真好。”
所有煩惱在這一霎都被拋之腦後，她睜開眼註視街景，高樓上閃著絢爛的霓虹燈，步道上有樂隊在演出，她側耳聆聽，隨著節奏輕輕敲動手指，聽林舒宜在前面跟著哼唱。
穿過商業區，街上的人流不再那般密集，林舒宜依舊一路哼唱著剛才那首她從沒有聽過的歌曲，然後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餛飩店前停下。
昏黃搖擺的燈光照在門頭，小店裏坐滿了人，林舒宜熱絡地與老板打了個招呼，然後從店裏拿出t一張紅色高凳和兩張紅色小凳，擺在門口。
“還沒吃晚飯吧。”林舒宜說，沒等王念舟回答，她轉頭對老板道，“兩碗中份鮮肉餛飩。”
“蔥花香菜要不要？”她問王念舟。
“不要香菜。”
“老板，有一份不要香菜。”她轉頭再道。
有缺口的碗，長短不一的筷，沾了油膩的辣椒罐，熱湯和著餛飩碎肉咕嘟咕嘟往喉頭去，她吃了滿頭的汗。印象中的山珍海味、大魚大蝦完全比不上這裏分毫，她笑了笑，這碗裏，有自由的味道。
林舒宜早已吃完，將湯都喝了幹凈，她將手撐在膝蓋上，靜靜坐了會兒，然後起身，從兜裏數出皺皺巴巴的十來塊，放在收錢的簍裏。
王念舟看著她的背影，也從書包裏側翻出了幾張折得整齊的零錢，等林舒宜回來時，塞到了她手裏。
“這頓我請你。”她笑瞇瞇地說。
林舒宜楞了楞，低頭盯著手裏略新的錢，然後擡眼看向她，咧嘴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重新啟程，彎過幾個轉角，開進一片陰沈昏暗的居民區，路燈閃爍微弱的白光，垃圾的腐味沖入鼻腔，林舒宜將車停在樓下車棚，車尾嘎吱嘎吱再響幾聲，她拔了鑰匙，視線瞬間陷入黑暗。
“你……住這？”王念舟靠近林舒宜，拉緊她的衣袖。
“嗯。”林舒宜大跨步往前走，在樓底跺跺腳，樓道裏依舊漆黑一片，她嘖了一句，打開手機電筒。
“沒有單元門，安全嗎？”
“哪有什麽安不安全，有地方住就已經很好了。”
孩童的哭鬧夾雜著夫妻二人的對罵，醉酒的人躺在地上嘀嘀咕咕，走下樓的女人穿著清涼、濃妝艷抹，高跟鞋嗒嗒嗒的聲響回蕩在耳側。
林舒宜撕去貼在門上的生育廣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屋門輕微晃動，給人生出一腳就能踹開的錯覺。
白花花的白熾燈把屋內照得冰冷，王念舟進門後，林舒宜熟練地搬來兩把椅子，抵在門口，將門反鎖。
房子很小，二十平左右，沙發上堆滿了雜物，林舒宜收拾著床上堆積的衣服，卷吧卷吧都塞進衣櫃。
王念舟勉強找了個位置坐下，突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給林舒宜添了不少麻煩。
“我……對不起，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這有什麽麻煩的，你呢就放寬心，安安心心地在我這住一晚。”
桌上擺著碘伏、生理鹽水和幾包棉簽以及止血粉劑，都是已拆封的狀態，之前王念舟給她的膏藥貼還剩兩副，同樣擺在桌上，她皺眉問道：“你又受傷了？”
林舒宜的手一滯，轉頭回道：“沒有，那些都是原來用的，沒地方放而已。”
王念舟將手機開機，百來個未接電話裏，沒有一個是王明義打的。她低頭輕笑兩聲，重新將手機長按關機，放在桌上。
她的眼中蓄起淚花，林舒宜的背影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然後那道身影越來越近，她連忙裝作困倦，打了幾個哈欠，試圖掩蓋自己的情緒。
林舒宜站在她身側，兀自嘆了聲，然後蹲下來，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以與我說說嗎？我們是朋友，你能相信我，對嗎？”
王念舟撇開臉，窄小的窗外，夜靜得像海，而她的內心波濤駭浪。
林舒宜沒有催促，坐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往外望去，窗又花了，玻璃上留有雨水的淺印，同樣糊了她的眼。
“……我沒有家了。”王念舟說，她的肩膀輕輕聳動，接著兩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緩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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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什麽煙？”他問。
“不買煙。”小趙亮出警官證，“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
林棋光木訥地點頭，坐回收銀臺裏，打開電腦調出監控，問：“警官想看哪天的監控。”
“認識林舒宜和王念舟嗎？”老於挺身上前，手撐在收銀臺，打量著他的側影說。
林棋光滯在原地，手指放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敲動，他的眼瞬間發紅，然後緩慢地轉過身，輕聲說：“認識。我聽說她們……兇手抓住了嗎？”
“還在調查。”老於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沈聲道t，“你和她們是怎麽認識的？”
林棋光低著頭，緩緩開口，聲音既啞又沈：“我和林舒宜是一個小村莊出來的，我一直把她當親妹妹看。她從家裏搬出來以後，我幫她找的房子和工作。王念舟……我只知道她是林舒宜的同學，經常來店裏找她，其他事，我也不清楚。”
“林舒宜是什麽時候從家裏搬出來的？”小趙問。
“……十三歲。”
“十三歲，還遠不到可以打工的年齡啊。”小趙說。
“我借錢給她上學和租房，等她打工賺錢以後再還給我。”林棋光回。
“為什麽不勸她回家，她家裏的情況你知道嗎？”
老於盯緊他的神色，見他兩手蓋住臉龐，用力地搓了幾下，手心沾了些濕潤。
“她弟弟當時剛出生，她爸欠了好多賭債，不讓她讀書，收了同村人的彩禮要她去嫁人，她……她實在受不了了才……她當時才十三歲啊警官！”
“這種情況為什麽不報警？”小趙皺眉記錄道。
林棋光瞥了他一眼，扯著嘴角，沒有回答。
過一會，他說：“我當初離開村子的時候給她留了電話，她找到我，她說她要讀書，考出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她成績不算差，擦線考上了這所重點高中，上個月……她還拿著錄取通知書給我看，她現在本應該去讀大學了，可是，可是……”
他哽住，沒再繼續說下去，默默地攥住拳，低頭不語。
他還記得林舒宜舉著錄取通知書時的笑臉，那是他認識她九年來，第一次見她如此明媚的笑顏，她眼中的陰郁、滿身的潮濕都被希望和熱烈所取代，可沒過幾天，他便聽聞了她的死訊。
“她絕對是被人害死的。”
林棋光篤定地說，如同彭雪玲如此篤定是林舒宜害死了王念舟一樣。
“為什麽？”老於問。
“沒有為什麽。她不會自殺，她與我保證過的。更何況……她馬上就能逃離這裏，馬上就能迎來嶄新的人生，她怎麽會？”
“與你保證過？”老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息。
“嗯。她九歲的時候，我救了她。而且，自從那次嗆水之後，她就有些怕水，不可能主動靠近水邊。”
“她怕水？”老於與小趙交換了個眼神。
從好又好便利店走出來，穿過窄巷，兩人回到了學校大門，高聳的柵欄門將學校裏外分隔成兩個世界，燒烤攤的煙炭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家長們守在門口等待孩子放學，老於往裏瞥了眼，默默穿過人群離開。
“師父，接下來該怎麽辦？”小趙問。
“查啊，還能怎麽辦？”
“主要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查了。”
“那就以自殺結案吧。”老於眼都不擡。
“這怎麽行！”小趙快步跟上他，嘰嘰喳喳道，“還有很多疑點沒有解釋清楚，怎麽能這麽草率就結案了？師父，之前在警校，老師可不是這樣教我的。”
“那你警校老師是怎麽教你的？”
“恪盡職守、嚴明公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竭盡全力為……”
“行了行了。”老於掐斷他的話，放慢腳步，“現在知道往哪兒查了嗎？”
小趙楞楞神，“還是……有點沒頭緒。”
“走了，去找王燕芳聊聊。”
老於走在前，嘴角微微上提，順著人潮一路逆行。
好又好便利店裏，林棋光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他、林舒宜和王念舟三人的笑臉刻在上面。
他輕輕撫了撫照片上另兩人的臉，然後將照片對折，自己與她們分隔兩半，從此再無法相見。
他說謊了，在老於對他提問的時候，他說謊了。
他了解王念舟，就像他了解林舒宜一樣。
王念舟的家庭、她離家出走的原因、她被篡改的夢想以及她隱忍的一切、想要撕碎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
他知道王念舟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他什麽都不說。
如今兩個女孩都沒了，她們彼此支撐走出黑暗，然後又雙雙落回黑暗。
照片上滴落兩滴淚，哽咽、抽泣的聲音在無人的店內循環，喉頭似被人掐住，喘不過氣來。
這感覺，就如他小時被母親拋棄的那樣，更痛、更苦、更悲。
他還有機會能見到拋棄他的母親，可卻再也無法見到她們了。
林棋光頹著身子，呆坐在收銀臺，眼睛直直盯著門外，室外就餐區坐著兩個穿校服的女孩，一個人在哭，另一人在安慰，背影和動作沒有一分像王念舟和林舒宜，他卻無可避免地想起那晚，林舒宜安慰王念舟的場景。
“林棋光，我找林舒宜。”
“跟你說多少次了，要叫哥，不要和林舒宜學……”
林棋光驟然止住聲音，才發現王念舟發脹紅腫的雙眼，他轉頭朝裏喊道：“林舒宜，別睡覺了，你同學來找你了！”
在林舒宜慢吞吞走出來的間隙，他結結巴巴問：“你……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沒有。”王念舟搖頭，一開口，眼淚就唰唰地往下落，她擡起手，用衣袖擦去淚珠，含糊幾聲，“我沒有家了。”
“什麽？”林棋光湊近，卻只能聽到她嗚嗚的抽泣聲。
小倉庫的門打開，林舒宜彎身，耷拉腳走出，揉揉眼睛，用力地伸了個懶腰，“放學還不回家，不怕你媽媽……”
噠噠噠噠，林舒宜收起那副懶散的模樣，小跑過來，攬住王念舟的肩膀，幫她把粘在臉頰的頭發撥開，再用紙巾替她拭去眼淚。
“怎麽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是不是誰又欺負你了，你跟我說，我幫你去教訓他們。”
王念舟哽咽兩句，搖頭哭道：“沒有、沒有。”
“那是怎麽了，你和我說。”
王念舟拽住她的胳膊，低著頭，手掌握在上面按了又按，似在祈禱，又似在猶豫，她轉頭看了眼林棋光，微微皺臉詢問，後者聳肩，眼中同樣滿是迷茫。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抽了小半包紙巾遞到王念舟手裏，過了約十分鐘，她的情緒才逐漸穩定，卻依舊低著頭，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幾個青年推門走進，好奇地打量著站在收銀臺前的她們。林舒宜瞥了一眼，幹脆拉著王念舟走出便利店，坐在室外就餐區的凳子上。
她的手一直輕輕拍在她的後背，王念舟沒有出聲之前，她也不再說話。
“我……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你不回家嗎？”林舒宜柔聲反問。
“我不想回，我今天不想回去。”
王念舟正說著，好不容易平覆下的心情瞬間反轉，她的眼又蓋上了一層紅霧，眼見著又要落下淚來，林舒宜連忙應道：“好，我等會兒下班帶你回去。”
她沒再問她為什麽，只將林棋光的件件糗事分享出來，逗得王念舟噗嗤大笑。
“心情好點了吧？”
“嗯。”王念舟點頭。
林舒宜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走，我帶你去逛逛。”
“可你不是還得上班……”
“這不是還有林棋光頂著嘛。”
林舒宜彎起眉眼，跑回便利店，王念舟緊隨其後，剛進門，就見林棋光的黑臉，他癟著嘴，眼裏透出一股倒黴勁，蔫蔫說：“王念舟，我今天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同意幫她頂班的啊，你們倆都要記得我的好，知道沒。”
“誒呀，知道了知道了。”林舒宜再從倉庫裏鉆出，背著書包，路過貨架時順手抓了兩條巧克力，塞了一條給王念舟，笑道，“我之後再幫你頂兩個班不就行了，小氣鬼，走了！”
王念舟咧開嘴，和林舒宜一起踏出門。
林舒宜拔掉電車充電頭，從書包裏層掏出一串鑰匙，打開後箱，自己先戴上一個白色頭盔，接著又撈出個粉白色的頭盔遞給王念舟。
“戴上。”
王念舟剛跨上車，小電動嘎吱嘎吱響了幾聲，她兩手用力地握在兩邊車杠，林舒宜轉頭瞥了眼，笑道：“沒事，不會散架的，不用那麽緊張。”
小電車啟動時，先有一聲淺淺的嗡鳴，王念舟的身體向後顛了一寸，隨後是平穩。
夏日暖風自四面八方湧來，她用力地呼吸，胸中彌漫的不再是車載香薰的沈悶，而是那極富生命力的水、樹、花、草的清新。
沒有車頂、沒有嘮叨、沒有緊閉的窗，她試著將手放開，接著高高擡起，微微仰頭，然後閉上眼，感受著發絲的掀動和衣擺的吹拂，不由自主地嘆了聲：“真好。”
所有煩惱在這一霎都被拋之腦後，她睜開眼註視街景，高樓上閃著絢爛的霓虹燈，步道上有樂隊在演出，她側耳聆聽，隨著節奏輕輕敲動手指，聽林舒宜在前面跟著哼唱。
穿過商業區，街上的人流不再那般密集，林舒宜依舊一路哼唱著剛才那首她從沒有聽過的歌曲，然後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餛飩店前停下。
昏黃搖擺的燈光照在門頭，小店裏坐滿了人，林舒宜熱絡地與老板打了個招呼，然後從店裏拿出t一張紅色高凳和兩張紅色小凳，擺在門口。
“還沒吃晚飯吧。”林舒宜說，沒等王念舟回答，她轉頭對老板道，“兩碗中份鮮肉餛飩。”
“蔥花香菜要不要？”她問王念舟。
“不要香菜。”
“老板，有一份不要香菜。”她轉頭再道。
有缺口的碗，長短不一的筷，沾了油膩的辣椒罐，熱湯和著餛飩碎肉咕嘟咕嘟往喉頭去，她吃了滿頭的汗。印象中的山珍海味、大魚大蝦完全比不上這裏分毫，她笑了笑，這碗裏，有自由的味道。
林舒宜早已吃完，將湯都喝了幹凈，她將手撐在膝蓋上，靜靜坐了會兒，然後起身，從兜裏數出皺皺巴巴的十來塊，放在收錢的簍裏。
王念舟看著她的背影，也從書包裏側翻出了幾張折得整齊的零錢，等林舒宜回來時，塞到了她手裏。
“這頓我請你。”她笑瞇瞇地說。
林舒宜楞了楞，低頭盯著手裏略新的錢，然後擡眼看向她，咧嘴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重新啟程，彎過幾個轉角，開進一片陰沈昏暗的居民區，路燈閃爍微弱的白光，垃圾的腐味沖入鼻腔，林舒宜將車停在樓下車棚，車尾嘎吱嘎吱再響幾聲，她拔了鑰匙，視線瞬間陷入黑暗。
“你……住這？”王念舟靠近林舒宜，拉緊她的衣袖。
“嗯。”林舒宜大跨步往前走，在樓底跺跺腳，樓道裏依舊漆黑一片，她嘖了一句，打開手機電筒。
“沒有單元門，安全嗎？”
“哪有什麽安不安全，有地方住就已經很好了。”
孩童的哭鬧夾雜著夫妻二人的對罵，醉酒的人躺在地上嘀嘀咕咕，走下樓的女人穿著清涼、濃妝艷抹，高跟鞋嗒嗒嗒的聲響回蕩在耳側。
林舒宜撕去貼在門上的生育廣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屋門輕微晃動，給人生出一腳就能踹開的錯覺。
白花花的白熾燈把屋內照得冰冷，王念舟進門後，林舒宜熟練地搬來兩把椅子，抵在門口，將門反鎖。
房子很小，二十平左右，沙發上堆滿了雜物，林舒宜收拾著床上堆積的衣服，卷吧卷吧都塞進衣櫃。
王念舟勉強找了個位置坐下，突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給林舒宜添了不少麻煩。
“我……對不起，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這有什麽麻煩的，你呢就放寬心，安安心心地在我這住一晚。”
桌上擺著碘伏、生理鹽水和幾包棉簽以及止血粉劑，都是已拆封的狀態，之前王念舟給她的膏藥貼還剩兩副，同樣擺在桌上，她皺眉問道：“你又受傷了？”
林舒宜的手一滯，轉頭回道：“沒有，那些都是原來用的，沒地方放而已。”
王念舟將手機開機，百來個未接電話裏，沒有一個是王明義打的。她低頭輕笑兩聲，重新將手機長按關機，放在桌上。
她的眼中蓄起淚花，林舒宜的背影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然後那道身影越來越近，她連忙裝作困倦，打了幾個哈欠，試圖掩蓋自己的情緒。
林舒宜站在她身側，兀自嘆了聲，然後蹲下來，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以與我說說嗎？我們是朋友，你能相信我，對嗎？”
王念舟撇開臉，窄小的窗外，夜靜得像海，而她的內心波濤駭浪。
林舒宜沒有催促，坐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往外望去，窗又花了，玻璃上留有雨水的淺印，同樣糊了她的眼。
“……我沒有家了。”王念舟說，她的肩膀輕輕聳動，接著兩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緩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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